长篇小说连载(36)《在游击队营地》(作者刘灵)

因为,他曾送过我去场部见我爸爸的这一层特殊关系,我也才会时常想起古大队副来的哟。从公而论,作为干部他一直代表的执行部门,管着我。从私说起来古洪兵一夜间落到与我差不多处境,变成寡言少语的一个大叔,虽然说我更乐意喊他哥。如果他愿意承认的话,我考虑,自己当然也就会立马付出真情。可能是羞于启齿,怀疑当真爱上了他,貌似真相这样。那种感觉是和见到洛思怀完全不一样的。我不顾一切地回忆起在路途中他的那些言谈举止。我当场非常惊讶,手掌心仿佛是潮湿的,连带着我的声音全都变得那样湿润。其实,那一天,我并没有太注意到他的眼睛。至少是当他骑在边三轮上的时候,我并没有刻意想去观察。但我假装自己看到了,也就是说,他眼神同样湿漉漉的。

装满的有可能全部都是爱情……我猜想着古阙出事当日,他就着急忙火要想马上转身赶回农场的,龙口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也是他的巢穴,三棵树的出租小屋什么都不是,那座小县城也更不会是。都不可能与他真正有关。在龙口这个地方古洪兵才有几分出人意料地感觉到安全,也许是,会具有某种由他幻想出来的铜墙铁壁般安全性。遥想当初我父亲来劳教所——更可能是指无果而终那趟——他会不会产生过与古大队副同样的一种想法呢,估计到,整天置身于惶恐不安的重重包围当中。所以我父亲虎头蛇尾,也急于脱身。其势他又确实不能置之不顾,于是使得他产生焦虑。这是病,我父亲病情加重了。

心情十分压抑,他同样患上了抑郁症。

这样,我站在远处长久凝视着古大队副。拖拉机路两边荒草丛生,岩光树影,光斑晃动。几只小小的青褐色麻皮干克蚂在一个干粪坑里头跳啊跳,在寻找什么呢?生命从何而来,跟从前水洼里的蝌蚪有什么关系。旁边有株开白花的亮杆菜和让大风搅动起一把把小伞的蒲公英。

每次,他想起儿子的下场,而且有可能,还不是最终结局,古洪兵心尖尖最细嫩的地方,也就会感到一阵一阵刺痛,却不是灰心丧气所能解释。于是他就恨不得立刻找个什么地方喝酒。喝那种自酿的高度酒,直到喝得烂醉还不肯罢休。或者是睡着了以后就别再醒过来,否则的话,漫无目标游荡的也不过是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更像风干纸人一样。他闻到的是花香还是腐烂臭味呢?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把那股熊熊火焰强迫灭掉。古洪兵也逐渐镇静下来,当天气还没完全冷的时候,他却就开始感觉到寒冷刺骨了。

“你说你成天躲在那么狭窄的小黑屋房间里头想些什么?你觉得到底有啥意思。”

“难道,去爬山?”我表示了怀疑。

“真正站在山顶上肯定能够看到更远。”

别说没办法把这层意思对他传递,就算是有个机会,这样的馊主意还是不出为好。

“就是觉得好累!”他说,“真死在工作了二十年的岗位上倒也死得其所。”

那么,想必对古洪兵也就盖棺定论了。我反而倒松口气,全身肌肉都绷得好紧啊。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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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水不再涌出,但洞底部的阴潭却永远不会干涸。墙壁上那个洞中的鱼脑袋晃过来晃过去,不论我站在哪个方向,它从不会闭上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我。而这条老鱼是否当真活着呢?看见过老鱼的渔夫在关于别人的故事里被说得有名有姓,一本正经,甚至是,你差点儿在母猪海岸边的某个小村子里再一次看到他。那是个只有三户人家的小村子,盖着树皮的吊脚楼掩盖在枫香树林中,大树数不清有多少,棵棵枝繁叶茂。秋天里枫叶会红,吹落得满地、满陡坡、七峰八沟满河面都是,人走在山道上脚底下咔嚓、嚓嚓嚓乱响,窸窸窣窣,就像那个走夜路,背后追赶着披蓑衣的杀猪匠……我找不到他的家。存心去找的话,那也是无论如何不会有结果的。

老鱼身后的洞里,漂亮得不得了,凸凹不平,嶙峋起伏洞壁上的石头璀璨夺目。里头虽然说地面沟沟坎坎,空间却不窄,就好像是一个大操场。奇了怪,好多小花鱼儿围着它身体打转,兜圈子似的,进进出出,老鱼的头却让岩石卡住,貌似再也退不回去。当年我在龙口大队听到一个新传说,打鱼人翻船落水,又通知方圆数十里出动了若干条赶到支援的木船,大约有百把人参与打捞,毫无收获。甚至哪个建议,试图把阴潭水抽干当然是白费力气。

那人家里孤儿寡母哭啊,哭啊,纸钱也烧了,先生公做完法事,一切慢慢归于平静……那年代好像到处闹匪,到处打仗,可能还有飞机轰炸。平时躲在山里的土匪来来往往,一次把全村烧成了白地。会允许村民从容做场法事,这种活动那么张扬,就不害怕招来土匪,也恐怕是实在抹不开那种亲戚上门悼念的误传。在农村,总是宁信其有,不愿信其无的。总之谁都误以为打鱼人死了,成了那条老鱼晚餐。再说地壳深处,阴潭水不止那样深,据说夏天还结冰,又怎么会有生还的可能。

料不到,多年后那个人突然回来了,他半夜三更拼命敲门。打开了了,好像并没有哪个认得,他的老婆头发全白,一层鸡皮包着数都数得出来的骨头。年轻人更是全部都不认识。也只有他老婆的样子还依稀辨认得出来。渔夫却仍然只有二十五、六岁,他大声朝老婆叫喊:“天哪,你怎么连头发都变白啦!我的妻啊,难道你这么快当真都不认得我了。别吓成那样,你睁大眼睛看看,我这次偏偏大难不死回家来了。阎王老爷说我的阳寿未尽,还没轮到我死。你信不信,老鱼把我救了。”

大家怀疑他是在游击队里干,但是没有哪个愿意说破。老婆自然不相信这种事。当年出事的时候,他的儿子才七岁,现在已经成小伙。他奇怪地说,记得在水底并没有呆上几个钟头,单说那个卡住鱼头的洞旁边还有大大小小洞,而且不止一个洞,墙壁就活像张网。他被水冲进洞去,又从水面冒出了一颗脑袋。他突然看见另外一个岔洞,活像是条深巷子,弯弯曲曲,七拐八拐,并没有水,是个旱洞,里面还比较平坦。他瞪大眼珠子看见远处有亮光。

于是他顺着洞子朝高处走,而且越走越亮堂,终于钻出了洞口,看见一个大院落。满园种着铁皮桉树,看起来,又不太像。他记得桉树结的果实不是这种样子,而这种树枝上挂满了晶莹剔透、亮光闪闪的好像珠子。这时候,朝着他迎面走过来一个挽着发髻穿黑短裙的老妇人,裙边用彩色丝线绣出夹竹桃花和枝叶,还有什么植物藤蔓。她站那地方冲年轻人笑着。他开口问她:“老人家,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啊?”她大声回答:“这就是宝光洞。”

她伸手从树枝上摘下一颗珠子递在他手上,叫他吃。他放进嘴里感觉得出来味道很甜,浸过蜜一样,更像冻刹那间就会化成水。他吃过后力气倍增。老妇人对他说:“年轻人,赶紧回家去吧。你的妻子和儿子都在家里正伤痛欲绝呢。”

“我怎么出得去呢?”年轻渔夫问。

她应该是传说中宝光洞的仙姑,于是就告诉他出洞的秘密。他重新回到那条老鱼面前,开口求了老鱼,老鱼就吐出个气泡,他坐在气泡上浮动着回到阴潭水面,顺着洞就回到家。半路上年轻渔夫甚至还想,能带两颗珠子给老婆和儿子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