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花果山中,水帘洞内,有一只猴子蹒跚而走,跌步前行。细看这只猴子,金毛灿灿,四肢分明,浑身上下活脱脱一个金丝猕猴,温文尔雅,善面明眸:。该猴子周身毛发细软,头顶却长着一根金灿灿的硬毛;眼睛灵动有神,瞳孔里面却好像再长着一对瞳孔,分明是四眼猴精了;耳朵虽然是一对,每只耳朵后面却都缠绕着两圈细毛组成的轮廓,加上原来的一对轮廓,像是六只耳朵一般,不走近细看,还不好察觉;身躯娇而不小,细腰窄背;四肢细而不弱,力拔千斤;手脚灵活好动,偏偏又喜欢抓耳挠腮;明明是一副猢狲模样,却有着几分人相,只能说是十分俊俏讨喜,人见人爱了。这猴子,便是小耳猕猴孙天允是也。
只见那小耳猕猴一路前行,过了水帘洞铁板桥,避过了残缺的石桌,破碎的石碗,径直来到猴王石座跟前。这块石座,原本是大圣爷爷的宝座。想当年大圣爷爷威风八面,现如今也只能在此怀念细想。小耳猕猴来到此处,先是躬身下跪,低头俯拜,再直起身子,眼睁睁地看着宝座许久,一动不动,陷入沉思之中。
重重往事,浮现眼前。
那是水帘洞纪元543年,亦即天生圣人齐天大圣斗战胜佛“孙悟空”543岁(后称大圣爷爷),因大圣爷爷偷蟠桃,盗御酒,窃仙丹,犯下滔天大罪,反下天来,惹恼了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玉帝即遣四大天王,协同托塔李天王并哪吒父子,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象,共十万天兵,布十八架天罗地网下界,围困花果山。
那阵仗,来势汹汹,遮天困地,日月无光:天空中层层排排,尽是天兵天将;那地上重重幢幢,都是铁壁铜墙;看水里,严严实实,全是金丝银网。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的人影绰绰,提铃的提铃、喝号的喝号、传令的传令、打更的打更,把整个花果山包围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过。花果山群猴更是吓得战战兢兢,魂飞天外;七十二洞群妖都是脚腿发软、屏息闭气,一声都不敢发出。这架势,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而大圣爷爷可是鸿蒙遗物,天生圣人,怎么可能怕了这阵仗!来人越多,越是兴奋;打架越狠,越发开心。只见大圣爷爷仰头戾啸,一股气势冲天而起,直接涤荡了九霄天宫,扫清了密云阴霾,把那些天兵天将的身影都显现出来。先是打退了九曜星君,又是击败了四大天王,托塔天王和哪吒太子也只能避其锋芒。
一念及此,小耳猕猴目露精光,一脸崇拜:这可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气概啊!
只是大圣爷爷虽然不惧天兵天将,那七十二洞妖王却被虏获殆尽,拿去邀赏了。而后便是显圣二郎真君听调来战,大圣爷爷以一敌七;更有那托塔天王与哪吒太子在空中高悬照妖镜,堵住大圣爷爷去路;灌江口一千二百草头神对猴子猴孙尽情掳掠,乱了大圣爷爷的心神;那下阴手的太上道祖砸下锟钢抟炼的金刚镯,拌了大圣爷爷一跤。至此,大圣爷爷便败下阵来,被绑上天庭,受刀劈斧砍,火烧雷劈;又进了那八卦炉中走一遭,熏出火眼金睛。一时业火烧上大圣爷爷心头,砸了炼丹炉,闹了天仙宫,将那列位天仙打得心惊胆战,东躲*藏西**;只身独战三十六员雷部众将并王灵官,左遮右挡、后架前迎;可惜最后来了个西方佛老,被他诓骗,压在了五指山下!
想到大圣爷爷受苦,小耳猕猴不仅潸然泪下。毕竟,小耳猕猴能够降生在这天地间,便是大圣爷爷垂恩施救的。
当时小耳猕猴的父亲金丝猴,在第一次天兵围剿时争斗,身负重伤,被大圣爷爷医好;奈何二次天兵围剿时,为保护怀孕的小耳猕猴的母亲毛耳猴,强行争斗,被迫身亡。只奈何猴子猴孙已经被大圣爷爷除去了死籍,这一死,便直接魂灰魄散,打入九幽绝地,永世不得超生。
再说到小耳猕猴母亲毛耳猴,因为生死簿已毁,猿属猕猴之类不得转生,本待接生的她愣是生下一个毛球,没有九窍八孔,更甭说四肢形骸了。当时正值大圣爷爷反下天来,听说这情况,心里也觉得诧异不止。只说是大圣自己天生石胎,没想到现在又遇到了一个毛球。
此时形势危急,天庭正在统筹备战,着令发兵花果山。大圣爷爷思前想后,知道自己祸乱天宫,不一定能躲过此次灾难。想去求助祖师菩提,又身不由己,不敢违背师命。只是自己虽然能逃脱得了,这些猴子猴孙,又如何能够避免?自从上古封神一战过后,凡是非人之物,只要有得道成仙者,如:蠃鳞毛羽昆之类,要么成为坐骑,要么看守山门,少有位列仙班的。就连二十八星宿,只能是四象神兽的扈从;祥龙瑞凤,也是被挖肝取髓,任人享用。如何由卑而尊?
既然如此,大圣心想:“不如将这个毛球化育成形,托以神通,藏匿起来,躲过这次天灾,留作退路?”心中计定,大圣爷爷随即遣退众猴,拔下自己囟门中一根金精毫毛,直接插在毛球上,随后左手掐诀,右手并指,身躯挺立,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从那无生无灭之处,飘来了一缕清灵,渗入毛球中。毛球像是有所感应,顿时舒展开来,插着金精毫毛的地方长出头颅,其他地方伸出了四肢,毛球本身化作了躯骸,一只灵巧俊美的小猴子便出世了。这只小猴子,便是小耳猕猴。有诗为证:
无生无灭一清灵,随引金精化骸形。
双瞳见世聪明物,六耳听音世事清。
小耳猕猴出世不久,便亲身经历了神魔大战,也就是花果山的背水一战。这一战过后,猴子猴孙多数被擒拿俘获,只有少数伶俐乖巧地躲了起来,其中便有四大健将马、流二元帅,奔、芭二将军。这些猴子在四大健将的带领下,500年内东躲*藏西**,销声匿迹,不敢显露真身;至于那些被擒走的猴属之类,也和七十二妖洞的群妖一样,不知下文。四万七千多名的猴精,至此只剩一千二百多员。
“哎!”回忆至此,小耳猕猴不禁一声感叹。
五百年来,花果山先是被梅山六兄弟和一千二百草头神烧了个精光,残垣断壁,满地荒凉,就连水帘洞也惨遭毒手,没有了往日的风景。而后残存的众猴子又被猎人围捕,好些的被抓去*绑捆**起来卖艺,虽然日受毒打,也能苟且偷生;惨些的就被做成羹肴,剥猴皮、抽猴筋、烧猴肉、煮猴脑,好不凄惨!四大健将整日带着猴群东躲*藏西**,昼伏夜出,日日谨慎,苦不堪言。年幼的小耳猕猴逢此大难,又经历这些辛苦往事,心中对天地众神、俗家凡人自然是痛恨不已。好在有四大健将左右庇佑保护,日子是苦了些,还好能苟延残喘,等待转机。
后来大圣爷爷受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解救,保护东土取经僧人西去西天极乐净土大雷音寺求取大乘真经三藏,中途被师傅赶出,回到花果山中聚义,杀了那赶尽杀绝、贪心不足的猎人,才让花果山众猴子恢复些许生机,众猴子也才有喘息的机会。只是大圣爷爷取得了真经,回到了东土后,便直接去西天极乐世界参禅悟道,再也没回过花果山。若说还有一遭,便是六耳猕猴祸乱取经之旅,来到花果山假冒美猴王,惹得大圣爷爷回家与其争斗,将其打死在须弥山上,如来座前。因此,花果山中人人禁忌,不敢再提“六耳猕猴”的名号。小耳猕猴因此去了“六”字,得了一个“小”字,唤作“小耳猕猴”。
现如今,花果山中,水帘洞内,那大圣爷爷的王座上,再也没有了昔日的主人,只能静置蒙尘,多少有些凄凉,令人唏嘘不已!
“也不知大圣爷爷为何如此狠心,抛弃了儿孙不顾,只在须弥山中*坐静**,不再来花果山了?”小耳猕猴心中苦恼,甚是不解。这段神魔往事,禅宗公案,又怎么会是它一只小小的猴子可以参悟得透的!站了一会儿,小耳猕猴便往水帘洞中的廊庑走去,打开了正中间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只见房屋正中间摆着一块石桌,桌前坐着一只老猴。这老猴正是马、流二元帅中的马元帅,只是猴毛稀疏,脸上略显老态,四肢干枯,血气不旺。想来是日久天长,又整日担惊受怕,纵使生死簿上出名,也难免年老体衰、多生疾病。老马猴知道孙天允进来,并没有抬头,只是静心编辑,乍一看,还有着几分老学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