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务版《新批校注红楼梦》烛幽
作者|欧阳健
一
由胡适命名的“程甲本”和“程乙本”,前者指《红楼梦》的第一个印本——乾隆五十六年辛亥(1791)萃文书屋木活字本一百二十回,后者指乾隆五十七年壬子(1792)第二个萃文书屋木活字本。其后一百多年中,“‘程甲本’为外间各种《红楼梦》版本的底本”[1],连1921年汪原放的《红楼梦》新式标点本,也是以道光壬辰(1832)坊刻本为底本的。
到了1927年,汪原放采纳胡适程乙本“有许多改订修正之处,胜于程甲本”[2]的意见,决定以之为底本重新标点,甚至不惜推倒六年前的初印本。胡适《重印乾隆壬子本〈红楼梦〉序》称赞:“这件事在营业上是一件大牺牲,原放这种研究的精神是我很敬爱的。”序中还提道:“今年夏间,我买得了一部乾隆甲戌(1754)钞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残本十六回,这是曹雪芹未死时的钞本,为世间最古的钞本子。”[3]周汝昌为此一直耿耿于怀,指责他“不但不想早将甲戌本公之于世,却让亚东图书馆把他的程乙本重印”,“由于胡适的缘故,从一九二七年起,程甲本垄断的局面一‘进’而成为程乙本垄断的局面”[4]。
解放以后,人民文学出版社主持整理出版的《红楼梦》,包括1954年的直排本(以作家出版社名义)和1957年的横排本,也都是用程乙本为底本的。参与标点的周汝昌回忆说:“一日,舒芜忽从二楼聂处回室,推门进来,向我传达指示:领导有话,新版《红楼》仍用‘程乙本’,一字不许改——实在必须变动的(如显误、难通等原有的讹误字)也要有校勘记,交代清楚。……我只好服从命令,做我最不愿做的‘校程乙’工作。”[5]“新版《红楼》仍用‘程乙本’”,也许出自第一任社长冯雪峰之口,也许是更高领导的指示。其出发点与胡适一样,面对纷纭的版本,择其善者佳者为底本,是极为自然的。
到了1975年,冯其庸受命组织校注《红楼梦》,因“*革文**”中曾手抄“庚辰本”,坚信是“曹雪芹生前的最后一个改定本”,是“最接近作者亲笔手稿的完整的本子”,故力排众议,于1982年推出以庚辰本为底本的新一版校注本,以五百万套的发行量成了《红楼梦》通行本。周汝昌对此虽有微词,仍然肯定:“这真是红学上一件大事,应当载入史册,因为首次*翻推**了胡适的‘程乙本’,使广大读者得见接近雪芹原笔的较为可信的本子。”[6]
尽管在1927年之前,人们不知道脂砚斋;1982年前,无人读过铅印的脂砚斋本,但在这以后,脂本与程本的两分法,却成了公认的“红学常识”。程本被扣上“窜改政治性的主题”“删改反儒教反封建的思想”“*化丑**歪曲正面人物形象”“美化反面人物”等帽子,周汝昌更鼓吹要*翻推**程本,“把他的伪四十回赶快从《红楼梦》里割下来,扔进字纸篓里去,不许他附骥流传,把他的罪行向普天下读者控诉,为蒙冤一百数十年的第一流天才写实作家曹雪芹*仇报**雪恨!”[7]
当冯其庸的新校注本垄断红坛三十寒暑之际,忽闻商务印书馆2013年8月隆重推出张俊、沈治钧先生的新批校注《红楼梦》,将风光了五十年又被排斥了三十年的程乙本,以全新面貌重现于红坛,感到十分欣慰。据介绍,凡底本可通者一律不改,以存其真;凡底本明显讹误处,亦不改,出以校记,并注明所据版本,自始至终呈现出鲜明的程乙本特色,评批结合传统形式与现代理念,堪称具备现代学术品格的“学者型”评点,必将有助于《红楼梦》的阅读接受和学术研究,更让人充满殷切的期待。
二
怀着“程本家族又添新成员”的喜悦,翻开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在第一句话“此开卷第一回也”之后,眼前便跳出了红字的第一条批语:
开卷突兀而起,便脱尽传奇故套。或以为此非《红楼》之开头,甲戌本首回正文前本有“凡例”五则,此其第五则也;“此”字下原有一“书”字,后由脂砚斋删削而成为是书第一回总评,后人不察,复窜入正文。
“开卷突兀而起,便脱尽传奇故套”,似乎是赞;再看引用甲戌本“凡例”,以为先是脂砚斋将凡例“删削”成第一回总评,后人不察,又将批语“窜入正文”,结论是:“此非《红楼》之开头”,便一下子让人糊涂起来。
甲戌本独有的“凡例”,至今仍存有严重歧见。凡例者,发凡起例之谓也。细按其“凡例”五则,均与编纂体例无关。如第一条“红楼梦旨义”:“是书题名极多,《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便与正文“仍用《石头记》”相抵牾。凡例之后有诗,末为:“字字看来都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但脂批明明说“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哪有诗中大功告成的意味?冯其庸早就寻出“八大内在矛盾”,写了《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凡例”》,中说:“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凡例’本身的内在矛盾,自然也只能成为它最终被人识破其伪造真面目的依据。”[8]
张、沈二先生(后文简称“评批者”)没有注意:“也”字,是表判断的语气词。“此开卷第一回也”,应断为:“此,开卷之第一回也”,意即:“这是开卷的第一回”。凡例作“此书开卷第一回也”,讲“这本书是开卷的第一回”,就完全不通了。凡例是置于书前的,第一回正文还在后头,怎谈得上“是第一回”?可见错的不是程本,而是甲戌本的凡例。“此非《红楼》之开头”是错的,凡例“窜入正文”说,不能成立。
再往下看:在“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也”之后,又见了红字的第三条批语:
“通灵”者,即第八回所说之“通灵宝玉”,亦即此回所说之大荒山青埂峰下顽石之幻相也。而《石头记》者,乃《红楼梦》之“本名”也。程伟元《红楼梦序》亦云:“《红楼梦》小说,本名《石头记》。”其题旨,则如甲戌“凡例”所云:“曰《石头记》,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即庚辰本所谓石头“幻形入世”“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文题切合。
程本与脂本的差别之一,是不带批语的白文本。让程乙本首次呈现“批点”形式的商务版,却以不寻常的热情转录脂砚斋的批语,让人更加糊涂起来了;何况所引脂批,又不见得高明。“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譬者,比喻也,比方也。《石头记》就是石头所记,怎么会是比喻、比方?所谓“幻形入世”,“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亦了无新意。评批者整理的是程乙本,为什么要将异质的脂砚斋掺和进来呢?
读到这里,突然悟到评批者或许就是程本“删掉”脂评说的信奉者!盖冯其庸为反证“程前脂后”之非,断定程乙本《引言》“未加评点”的意思是:“此书开始采用木活字印刷,因为篇幅太大,故只取正文,没有将评点文字一起加上。这就是说他们采用的前八十回是脂评本,是有评批文字的,因为如要印上评文,卷帙太大,所以把评文删去了。”[9]这是没有道理的。未者,不曾也,尚未也。“未加评点”,是不曾加以评点,而不是把评点删去。小说书坊为招徕读者,爱在翻刻畅销书时加上新评,如金圣叹之评《水浒传》,毛宗岗之评《三国演义》,张竹坡之评《*瓶金**梅》(三者都不是初版本)。程乙本《引言》本意是:虽想过聘请名家评点,但因“卷帙较多,*力工**浩繁”,所以“未加评点”;而绝不是说底本原来“是有评批文字的”,因为“篇幅太大”,不得不删去了——这无异于自贬身价,不啻做了一次反面的广告,任何书商都是不会出此下策的。
不出所料,评批者果然认可了冯其庸的见解,《前言》中说:
乾隆五十六年(1791)辛亥腊月,程伟元和高鹗用木活字摆印了《红楼梦》,是为程甲本。遗憾的是,他们把前八十回原有的批语悉数删除了,说明他们对脂批的价值缺乏应有的认识,对评点也缺少热情。
大约是为了加重语气,《前言》接着写道:“此后的情形或许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据程甲本重刻的本子几乎都带有评点。”行文的逻辑似乎是:后来重刻的本子都将这些批语恢复了,于是“大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如果真是这样,“删除批语”说便成了铁案。遗憾的是,所有据程甲本重刻的本子,带的是王希廉、张新之、姚燮等人的批语,而不是脂砚斋的批语。试想,如若程甲本底本上真有众所周知的脂批,怎么会在一二十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令人诧异的是,冯其庸举“为察奸情,反得贼赃”为“脂本的批语误入了正文”的证据,也被评批者欣然拾掇过来,第七十四回“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为察奸情,反得贼赃”后评批道:
“为察奸情,反得贼赃”八字在庚辰、戚序、蒙府诸本中为批语。按其语意口吻,当以作批语为是。列藏、甲辰、程甲诸本均衍入正文。梦稿本原无,后作正文补入。或疑诸脂评本为伪,乃据程甲本所抄录改窜,此例可释其疑乎?
评批者确认:庚辰、戚序、蒙府三本中,“为察奸情,反得贼赃”八字“为批语”,言之凿凿,铁证如山。末了,竟然以稳操胜券的口吻说:“或疑诸脂评本为伪,乃据程甲本所抄录改窜,此例可释其疑乎?”
“或”字之所指,笔者当然心中有数,便再次翻出庚辰、戚序、蒙府本,且再次确认三本中,“为察奸情,反得贼赃”均是正文;唯庚辰本用墨笔加了一个框,复加眉批曰:“似批语,故别之。”庚辰本号称脂砚斋“四阅评过”的“定本”,怎么连“为察奸情,又得贼赃”八字是不是批语都弄不清呢?恭读评批者此一批语,不仅未“释”“诸脂评本为伪,乃据程甲本所抄录改窜”之“疑”,而评批者没有目验所举证据(讲得客气点盲从权威,讲得严重点是提供伪证),就要将人诉诸法庭的匪夷所思之举,让笔者一下子明白了:他们虽以程乙本为底本,但“身在汉营心在曹”,胳膊肘朝外拐,在与正文相埒的百万字批评中,不惜改变程乙本的本来面貌,大量抄录甲戌、己卯、庚辰三脂本,甚至“脂本系统”的梦稿、列藏、蒙府、戚序、戚宁、舒序、甲辰、郑藏诸本的正文与批语,目标不是与八十年来“扬脂抑程”的逆流针锋相对,而是为三十年来“程前脂后”的思潮拨乱反正。在冰炭不容的程脂对立中,选择了最后的站队。
段玉裁说:“校书之难,非照本改字不讹不漏之难也;定是非之难。是非之难有二:曰底本之是非,曰立说之是非。必先定底本之是非,而后可断其立说之是非。不先正注疏释文之底本,则多误古人;不断其立说之是非,则多误今人。”[10]评批者从1997年起搞出的这个自许为“学者型”的评点本,我们就从最细微处着眼,看其“立说之是非”是否能够成立罢。
三
商务版评批的第一种情形是:当异文比对似乎有利于程本时,其立说是:“删削得好”;——换句话说,程本虽优,却是后出的,所以还是“脂先程后”。细细分析,都是站不住的:
1.“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起?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评批:
此句下,诸脂本有“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十七字,甲本删削,尤显简净。乙本从之,梦稿本原抄亦有此十七字,后予删抹,乃同程本。○甲戌侧批曰:“自占地步。自首荒唐,妙。”
脂本“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十七字,分明“劣”笔,不待言说。不妨再推敲一下:开篇已有“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的“作者自云”;从“你道此书从何而起”的设问开始,讲述“补天灵石”经历一番“身前身后事”,便有了这部《石头记》,——文心思路,历历分明。脂本偏在“作者”与“石头”之外,夹进一位“在下”,胡说“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岂不可笑?评批者已洞见其之不经,为什么不怀疑是脂本后加呢?再说,其时石头尚未登场,“说来虽近荒唐,细玩颇有趣味”一语,显然不出石头之口,甲戌侧批谓其“自占地步”,更是牛头不对马嘴。
2.“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评批:
以上八字,为程本所独有。梦稿本原抄,亦无此八字,后另笔旁添此两语。或谓,此乃俗笔妄加,有违作者本意。盖甲戌本下文有大段文字,记僧道施法,“大石”变为“美玉”。程本整理者未尝得见此段记述,遂将顽石与通灵合二为一。
评批者未曾交代清楚:甲戌本僧道将“大石”变为“美玉”长达四百二十余字大段文字,其余脂本(包括自称“定本”的己卯本与庚辰本)也“未尝得见此段记述”。甲戌本的叙事里,“自经锻炼”的灵石,连形体变化也要仰仗那僧“大展幻术”,岂非笑话?说是“俗笔妄加,有违作者本意”,完全符合事实。
3.“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皇未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他却常在西方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评批:
甲戌夹批云:“细思绛珠二字,岂非血泪乎?”是知宝黛前生,一石一草,一为通灵宝玉,乃由娲皇所锻炼;一为绛珠仙草,是由灵河所孕育。二人乃均有根柢之人。○自上文“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句至此句凡九十八字,为甲本所增,以使“石头”与“神瑛侍者”合为一体。乙本从之,惟语次略有改移,用词稍为润饰。
评批者既已承认“宝黛前生,一石一草”,又执定“只因当年这个石头”九十八字为程甲本所增,为的是使“石头”与“神瑛侍者”合为一体;又赞同脂本绛珠草得“神瑛使者”以甘露灌溉,与补天所余之石头“毫无关系”的说法。既然如此,黛玉是同“神瑛使者”下凡转世的宝玉相恋,哪谈得上“木石前盟”?评批者还忘记交代:“赤霞宫神瑛侍者”,在脂本是写作“赤瑕宫神瑛使者”的。甲戌本批云:“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极。”为的是证明“赤瑕宫”的命名,与宝玉“前身”神瑛侍者有内在联系,却忽略了极紧要的一点:神瑛是此宫的“侍者”(仆人),岂能以之为命名的依据?宫的主人是警幻仙子,“玉小赤也”“玉有病也”,与她有何关涉?可见“只因当年这个石头”九十八字不是程甲本所增,而是为甲戌本所删,目的是制造若干异文以欺蒙读者。改“赤霞宫”为“赤瑕宫”又加以训释之类,是其惯用手段。可惜按下葫芦浮起瓢,暴露出更多的漏洞。
4.“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评批:
上句“一回顾”三字,同甲本及甲辰本,姚燮评谓“言外微旨”。梦稿本作“一着巧”,乃有称羡之意。庚辰、己卯、列藏本作“一着错”,则直指其非,与七十二回司棋自悔“如今我虽一着走错”句意同;甲戌本原抄亦作“一着错”,后另笔点改为“一回顾”。蒙府、戚序本无此两语。甲辰折其中而改之,程本从之。意谓女子私顾外人,是为礼法所不允,娇杏则因偶一“回顾”,反得荣耀,调侃之意,隐然言外。
脂本作“一着错”明明是错的,硬要辩解是“直指其非”;程本作“一回顾”明明是对的,偏说是甲辰折其中而改之,程本从之,“调侃之意,隐然言外”,则程本虽优,还是在后,是改本。
5.“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评批:
此句下,己卯、庚辰本均有一段“石头”自述语,表明其身份与职能,凡百三十字。蒙府、戚序、列藏本亦有此段插话,而文字略异。甲辰本改作双行夹注,删减为百十七字。梦稿、程甲本整理者或不喜欢石头这种叙事口吻,乃径直删去此段插语。乙本从之。今人亦有指此段文字形同赘疣,而斥之为“败笔”者。就版本演进言,此段文字之变易,则层次宛然。
己卯、庚辰本中这段“石头”自述语,不能不引:
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此处,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到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紧的为是。
此段行文,纯从元春所见所思写来:先是“自己回想”当初大荒山青埂峰的凄凉寂寞,元春岂不成了“石头”的后身?又自思“本欲作一篇《灯月赋》《省亲颂》以志今日之事,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忽改成作者声口,直呼“观者诸公”,真是颠倒已甚。况既已言欲作《省亲颂》而罢,为的是“省了这工夫纸墨”,又面许诸姊妹“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指此段文字形同赘疣,斥之为“败笔”,一点也不为过。评批者无以回护,只好以“就版本演进言,此段文字之变易,则层次宛然”搪塞之,狼狈之状,宛然如见。
程本与脂本立说之是非之中的最大是非,可以“真伪”“先后”“优劣”六字概括之。什么是真?曹雪芹原稿或接近于曹雪芹原稿的是真;什么是伪?经他人篡改的本子是伪。真伪的鉴别,可从把握文本的先后、亦即版本的早晚入手。当年胡适肯定脂本的理由,就是“甲戌为乾隆十九年(1754),那时曹雪芹还没有死”。曹雪芹已经死了,谁有权利有资格来改动哪怕一个字?曹雪芹既是天才作家,“优”的自是他的手笔,“劣”的则系他人之妄改,或传抄之致误。评批者不想想:《红楼梦》原稿“劣”得如此不堪,还能算伟大作品?如要等程伟元高鹗将“赘疣”“败笔”“径直删去”,方显简净润饰,岂不应了张国光之“脂本的前八十回写得乱七八糟,是高鹗续写了后四十回,又把前八十回改好了”吗?
四
商务版评批的第二种情形是:当异文比对似乎有利于脂本时,评批者更旗帜鲜明地宣布“脂本不伪”,甚至不加掩饰地直斥“程本文字,既误且劣”,忘记了自己选择的底本,就是程本:
1.“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尤二姐那边来劝慰了一番,尤二姐哭诉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评批:
除甲辰本外,诸脂本此处另有平儿与二姐一番对话。两艳惺惺相惜,倾心吐胆,感人至深。甲辰本概行削去,程本从之,似无道理。程本文字或从甲辰本,既误且劣,此为一例。
为辨是非,脂本另有平儿与二姐一番对话,不能不录:
晚间,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凤姐已睡,平儿过来瞧他,又悄悄劝他“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畜牲。”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的出命来,我必答报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平儿也不禁滴泪,说道:“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尤二姐忙道:“姐姐这话错了。若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儿又嘱咐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此段文字,纯是为平儿开脱,所谓“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矫揉造作,极不自然。按平儿之性格,绝不会说出“不要理那畜牲”的话。尤二姐既已萌吞金自尽之心,竟然还说“我也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惺惺相惜,倾心吐胆,感人至深”,真不知从何说起!最大的破绽是,尤二姐只有称凤姐“姐姐”之理,对平儿只能称作“妹子”,入大观园时平儿来见礼,叫“妹子快别这么着”可证。此处竟连用八“姐姐”,不通可知。脂本妄加文字,既误且劣,此为一例。
2.“丫头们拿过一把剪子来,铰断了线。那风筝都飘飘摇摇随风而去,一时只有鸡蛋大,一展眼只剩下一点黑星儿,一会儿就不见了。”评批:
这段描写,脂本较繁,如有黛玉不忍放飞风筝,紫鹃讪笑,李纨劝说等。程本沿袭甲辰本而删之,似无道理。
脂本此段文字为:黛玉笑道:“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李纨道:“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所以又说放晦气,你更该多放些,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不知放风筝“放晦气”的主意,恰是黛玉第一个提出来的,岂有到临要放时,却会“不忍”起来?紫鹃乃黛玉第一个知心的丫环,怎会公然责备她“越发小气了”呢?“放晦气”的要义,是将线儿剪断,所添之文却是“要往下收线”,矛盾之至。
3.贾母忽想起留下的喜姐儿、四姐儿,叫人吩咐园中婆子们:“要和家里的姑娘一样照应。”评批:
此语,庚辰等脂本原作:“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也和家里的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个放在眼里。”一针见血,不应略去。甲辰本删节,程本从之,殊为可惜。或持程前脂后之论,此等处窒碍难通。
“咱们家的男男女女”,指的是主子?还是包括奴才?不像贾母声口。添加或删去,也说不上“程前脂后之论,此等处窒碍难通”。
4.“又有小丫鬟名宝珠的,因*氏秦**无出,乃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灵之任。贾珍甚喜,即时传命,从此皆呼宝珠为‘小姑娘’。”评批:
近人臞蝯《红楼佚话》云:“有人谓秦可卿之死,实以与贾珍私通,为二婢窥破,故羞愤自缢。书中言可卿死后一婢殉之,一婢披麻作孝女,即此二婢也。”此佚话,可与有关脂批相参看。所说二婢,即指瑞珠与宝珠也。
对于甲戌眉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之说,评批者持矛盾心态,说是:“据脂批,*氏秦**死于病,乃之后删改而成。可卿之死,疑窦丛生,死因可疑,此其一也。”(第249页)此处却引臞蝯《红楼佚话》以为佐证,忘记他早就遭到顾颉刚的嘲笑:“上海《晶报》的四条《红楼佚话》,第一条太可笑,明珠的寡嫂,曹玺才盗得到呢!第二条,到了悼红轩发见的东西,依然只曹雪芹三个字;——幸亏他没有道出名来,否则便疑误(贻误)后来人了。至于‘袭人最丑’,则为快意之谈,‘可卿自缢’,又是想象的话,这都是看了书后的一种闲说。”[11]诸如此类不经之谈,评批者不加分析,不作论证,统统填塞其中,误导读者,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5.“香菱脸又一红,方向宝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和你哥哥说,就完了。’”评批:
香菱所说“就完了”三字,甲本及蒙府本同,其馀诸脂本如己卯、庚辰、列藏、梦稿、戚序、甲辰本均作“才好”。苕溪渔隐《镌石订疑》云:“案旧抄本,‘就完了’作‘才好’。”此类文字差异颇为细碎,无作伪之可能。或疑脂本晚出,必系赝品,故指苕溪渔隐《痴人说梦》所记旧抄本亦伪,此说毫无道理。(第1133页)
“就完了”与“才好”遣词之优劣,文字差异颇为细碎,搬出苕溪渔隐《镌石订疑》为证,断言“或疑脂本晚出,必系赝品,故指苕溪渔隐《痴人说梦》所记旧抄本亦伪,此说毫无道理”,似乎过于性急。
6.“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佩凤、偕鸾两个去打秋千玩耍”,评批:
此处文字,略同甲本及甲辰、梦稿、列藏本,其馀诸脂本较繁。苕溪渔隐《镌石订疑》云:“案旧抄本此句下:‘宝玉忙笑说:“好姐姐们,别顽了。”偕鸾又说:“笑软了,怎么打呢?吊下来,栽出你的黄子来!”佩凤便赶着他打。正顽笑不绝。’方接‘忽见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句。”查己卯、庚辰、蒙府、戚序本,恰与范锴所见旧抄本相近,仅“别顽了”下多“没的叫人跟着你们学着骂他”一句。脂本不伪,此可为证。(第1152、1153页)
又举苕溪渔隐《镌石订疑》为证,断定“栽出你的黄子来”一类粗话为原本所有,“脂本不伪,此可为证”,是其急于宣布的结论。
7.“宝玉便说:‘你两个上去,让我送。’慌的佩凤说:‘罢了,别替我们闹乱子。’”评批:
此段前后,己卯、庚辰、蒙府、戚序本均有宝玉给芳官改名耶律雄奴、湘云给葵官改名韦大英、宝琴给荳官改名荳童等故事情节。苕溪渔隐《镌石订疑》所记旧抄本亦存,记录颇详。梦稿、列藏、甲辰本不存,数处芟夷约一千馀字,程本随之。至于删削缘由,一般估计是话题敏感,事涉违碍。
此段前后脂本多出的千余字,非同寻常,故不避累赘,全录于后: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鬟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当中分大顶,又说:“冬天作大貂鼠卧兔儿带,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省裤腿,只用净袜厚底厢鞋。”又说:“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咱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话可妙?”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却狠好。我亦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马便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太平了。”芳官听了有理,二人自为妥贴甚宜,宝玉便叫他耶律雄奴。究竟贾府二宅皆有先人当年所获之囚赐为奴隶,只不过令其饲养马匹,皆不堪大用。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摺袖,近见宝玉将芳官扮成男子,他已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发,好便于面上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层手。李纨、探春见了也爱,便将宝琴的豆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个小童,头上两个丫髻,短袄红鞋,只差了涂脸,便俨是戏上的一个琴童。湘云将葵官改了,换作“大英”,因他姓韦,便叫他做韦大英,方向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馀本色”之语,何必涂朱抹粉,本是男子。豆官身量年纪皆极小,又极鬼灵,故曰豆官;园中人也有唤他作“阿豆”的,也有唤他作“炒豆子”的。宝琴反说琴童、书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豆字别致,便换作豆童。因饭后平儿还席,说红香圃太热,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鸳二妾过来游玩,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过来的,今既入了这园,再遇见湘云、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谓“方以类聚,物以群分”,二语不错,只见他们说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里,只凭丫环们去伏侍,且同众人二妾游玩。一时到了*红院怡**,忽听宝玉叫“耶律雄奴”,把佩凤、偕鸳、香菱三个人笑在一处,问是什么话,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者,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践了他,忙又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唤叫温都纳可好?”芳官听了更喜,说:“就是这样罢。”因此又唤了这名,众人嫌拗口,仍番汉名,就唤“玻璃”。
脂本多出文字,纰缪实在太多。《红楼梦》叙事特点有二:“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此段写宝玉命芳官改装,“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且说“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虽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太平了”,皆显违全书要旨。宝玉核心观念是“天地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儿”,“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岂有将心爱女儿扮作男子,又改男名方称心之理?再从故事情节看,平儿邀众人赴席,凭空插入芳官改妆,殊为不伦;尤氏带了佩凤偕鸳过来,不径往摆酒之榆荫堂,却来到宝玉的*红院怡**,简直毫无道理。俞平伯《红楼梦辨》剖析道:“芳官改名耶律雄奴这一件事,高本全然没有,在宝玉投帖给妙玉以后,便紧接着平儿还席的事。戚本却在这里,插入一节不伦不类的文字。……这竟全是梦话,不但全失宝玉底口吻,神情,而且文词十分恶劣,令人作呕。即看文章前后气势,也万万不能插入这一节古怪文字。但戚本何以要增添这么多的梦话?这不会是传钞之误,我以为是有意添入的。我们且参看第五十二回,真真国女子底诗末联,高本作‘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戚本却作‘满南’。这个缘故,便可以猜想而得了。以作者底身世,环境,及所处的时代而论,绝不容易发生民族思想。即使是有的,在当时森严的文禁之下,也决不会写得如此显露;以作者底心灵手敏,又决不会写得如此拙劣。我以这三层揣想,宁认高本为较近真相的,戚本所作是经过后人改窜的。为什么要改窜?这是循文索义便可知晓的。至于在什么时候经过改窜,却不容易断定了。第一,这决不是戚蓼生所及见的,也不是他底改笔。因为戚氏生在乾隆中年,曾成进士,做官,决非抱民族主义的人,且亦决不敢为有民族思想的书做序。第二,这数节文字底插入,似在高本刊行之后,我疑心竟许是有正书局印行时所加入的。因为戚本出世底年代,正当民国元年;这时候,民族思想正弥漫于社会,有正书局底老板,或者竟想以此博利,也未可知。这虽是无据之揣想,却可以姑备一说。我看这几节文字底显露,生硬,很不像清代文人之笔。”苕溪渔隐的证言如此不经,其证人资格,大可怀疑。
8.“林之孝家的见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园去。可巧遇见赵姨娘,因笑说:‘嗳哟哟,我的嫂子!这会子还不家去歇歇,跑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说:‘何曾没家去?如此这般,进来了。’赵姨娘便说:‘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就完了,也值的叫你进来。你快歇歇去,我也不留你喝茶了。’”评批:
此处赵姨娘与林之孝家的对话,略同甲本及甲辰本,其馀诸脂本差异较大。苕溪渔隐所见旧抄本略同庚辰、梦稿、列藏、蒙府、戚序等脂本,其《镌石订疑》所录异文为:“赵姨娘原是个好察听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们最厚,互相连络,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经闻得八九,听林之孝家如此说,便如此的告诉了林之孝家一遍。林之孝家听了笑道:‘原来是这事,也值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不过打几下子就完了。’赵姨娘道:‘我的嫂子,事虽不大,可见他们太张皇了些,巴巴儿的传你进来,明明戏弄你顽笑。快歇歇去罢,明儿还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了。’”诸脂本均存细碎异文,苕溪渔隐所见旧抄本亦然,可知同出一源。甲辰本删并二人对话,文字简洁。程本从之,亦非无因。
《镌石订疑》所录异文与庚辰本一致,评批者以为“脂前程后”,又得一铁证。不好好想想:赵姨娘纵然“是好察听这些事的”,然前文写婆子顶撞尤氏丫头在顷刻之间,“一径”“说话之间”“一时”“立刻”“忙”诸词可证,事件仅涉小丫头、袭人、宝琴、湘云、两姑子、周瑞家的几人,赵姨娘有何“互相连络”之眼线,如此神速将“方才之事已经闻得八九”?在赵姨娘面前,林之孝家的身份是奴才,“这事也值一个屁!开恩呢,就不理论;心窄些儿,也不过打几下就完了”的话,该出何人之口?难道还需要论证吗?
本节所论八条,后面四条评批者都以苕溪渔隐所引“旧抄本”为证,有恃无恐、极其轻松地宣告了“脂本不伪”。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确要对《镌石订疑》做一番了断了。
按,《镌石订疑》所“订”之疑,一是自行判断,如“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以为“次年”应改“次后”;二是据所见“旧抄本”,某应作某,如“不上一年,都添全了”,“旧抄本”“年”作“月”。前者系个人管见,不一定正确,评批者对“次年”改“次后”就不表示赞许,以为不是程乙本改为“隔了十几年”,“似较为合理”,作“年”作“月”,亦“并无矛盾”云。至于所云“旧抄本”,更是可以检验的。《镌石订疑》所引“旧抄本”,与程本的异文四十二条,总字数不足两千,其中多是一两字的,如“女”作“汝”,“分”作“外”之类;大段的异文,便是评批者引上的几条。其内容之悖谬,绝对不可能出曹雪芹之手,甚至不可能出曹雪芹之时代。评批者已注意到“戚序本恰与范锴所见旧抄本相近”,就已经触及事情的实质。戚本(有正本)是1911年狄葆贤“请著名小说家加以批评”的,要点是“将与今本不同之点略为批出”,以证明“原本”如何优于“今本”,“今本”如何对“原本”进行窜改,从而达到宣扬其为“国初原本红楼梦”的目的。
说到这里,评批者肯定会用《痴人说梦》有嘉庆刊本来辩护,这是其最为惑众的地方。1985年后的几年中,我为编《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曾到全国几十家图书馆访书,看多了晚清的石印本与铅印本,产生了刻本皆为清代版本的错觉。后读《邓之诚文史札记》,方知民国后学者仍在大量刻印著作,书坊仍在大规模雕版印行古籍。到无锡冯其庸学术馆参观,展出的1948年修辑的《锡山冯氏宗谱》,板刻之精更让人感到震撼,一举扭转对刻本的误会。《镌石订疑》所引“旧抄本”恰是有正本,甚至可能与狄葆贤通同作弊。区区数千字的小书,刻印一下,倒填日月,岂非小菜一碟?
要之,《镌石订疑》来源不明,内容悖谬,绝没有用作证言的资格。在脂砚斋这艘百孔千疮的破船即将倾覆之际,《镌石订疑》这根稻草是救不了命的。
五
商务版评批的第三种情形是:面对脂本暴露出来的大量破绽,或装聋作哑,或强词夺理;即便不得已承认程本为佳,仍要刻意为脂本辩护。这类事例实在太多,为节省篇幅,只能少举几条:
1.“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餐秘情果,渴饮灌愁水”,评批:
游“离恨天”、餐“秘情果”、饮“灌愁水”,奇思妙想。此正黛玉一生痴情、多愁、含恨之征也。张新之评曰:“一游一餐一饮,已为还泪安根。”
游“离恨天”、餐“秘情果”、饮“灌愁水”,确属奇思妙想,但喜欢比对异文的评批者又忘记下笔:这一餐一饮,甲戌本作:“饥则食密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每水为汤。”己卯本、庚辰本作:“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甲戌本中“密青果”是据“秘情果”抄录致误,己卯、庚辰本自作聪明,把“密”字改为“蜜”,“秘情果”居然成了蜜渍的青果,海水之味绝苦,亦不可饮,且“食……为膳”“饮……为汤”,构词亦复大不通,皆可察改动者之妄。
2.“二仙笑道:‘此乃元机,不可预泄。’”评批:
“元”系“玄”之避讳字,全书凡三例,此回外,另见四十一回“玄墓蟠香寺”、六十三回“玄贞观”两处。乙本改用“元”字,避之严格统一;甲本一回及六十三回作“元”,四十一回“玄”缺末笔。甲戌(缺四十一及六十三回)、庚辰本一回及四十一回则均不避;另两例,其他脂抄本或缺“玄”字末笔,或改为“元”字,避例不一。后之程本系列,或全同甲本,或全同乙本,整齐划一,均避之。(第16页)
正视版本的避讳,还算有实事求是之意。但程本严格避讳,脂本不避或避例不一,与版本先后有何关系?评批者却没有说。甲戌本不避“玄”字讳,突然出现在清亡十六年以后的1927年,为什么不推断“出自民国”?
3.“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辣货。’”评批:
泼辣货,同甲本及甲辰本,其他脂本作“泼皮破落户儿”。古代戏曲小说常以“破落户”指败落人家无赖子弟。如明人王錂《春芜记》第十三出:“自家不是别人,却是楚国中一个泼皮破落户王小四的便是。”泼辣货,则多指凶悍女人。清末李伯元《*场官**现形记》第四十四回:“偏偏这个老妈又是个泼辣货,趁势往地下一躺说了声:‘老爷,你打死我,我也不起来了!”’近人著作习用此语。
广征博引的评批者忘记下笔:《水浒传》中最令人痛恨的角色就是“破落户”,如高俅、郑屠、西门庆、牛二,或与官府勾结,独霸一方,或不顾王法,白日横行。贾母熟知小说,焉能以之称凤姐?这一败笔,可能出于曹雪芹之手吗?
4.“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如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评批:
此语,同甲本及甲辰本。甲戌、己卯、梦稿、舒序本作“眼似桃瓣”,其馀脂本作“脸(或‘面’)若桃瓣”。戚本狄葆贤眉批云:“‘脸如桃瓣’今本改为‘鼻如悬胆’。写别种*男美**子则可,写宝王媚态袭目,似仍以‘脸如桃瓣’为当。”确然,古人喜以桃花喻指女子面容之美。如唐人韩偓《复偶见三绝》之二云:“桃花脸薄难藏泪,柳叶眉长易觉愁。”今人又有以“桃花眼”指多情之眼神者。如冯雪峰《桃树下》诗有句云:“桃花眼笑着来看我。”原注:“桃花眼,俗谓‘情眼’的意思。”是故,狄氏所批,当有其理。甲辰或因“脸”与上文之“面”相重复、“眼”与下句之“睛”相冲突而改易,程本从之。
戚狄葆贤本之眉批,是为抬高其“古本”身价,“‘脸如桃瓣’今本改为‘鼻如悬胆’。写别种*男美**子则可,写宝玉媚态袭目,似仍用‘脸如桃瓣’为当,吾欲证之普天下读此书之女子,以为当否?”说来振振有词,甚至以勾起“普天下读此书之女子”之响应(狄葆贤不愧书商,十分懂得广告效应),却忘了上文“面若中秋之月”和“此非套‘满月’,盖人生有面扁而青白色者,则皆可谓之‘秋月’也”的夹批,已写宝玉面扁色青白,接着说“脸如桃瓣”,不仅部位重复,颜色更是前后矛盾。程本写宝玉之貌,由面、色、鬓、眉、鼻、睛逐层写去,次第分明,“鼻如悬胆”当是原本所有。评批者不仅毫无原则为狄葆贤作伪辩护,居然搬出冯雪峰来作证,可谓煞费苦心。
5.“一面说,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的‘护官符’来,递与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俗谚口碑”,评批:
诸脂本于此句下均有“其口碑排写得明白,下面皆注着始祖官爵并房次。石头亦曾照样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三十七字,明白交代口碑下之小注是原文,指实俗谚所说,不可或缺。惟甲辰本删此数语,而留存小注,不明所以。程本不察,盖误认俗谚下注文为批语,遂将此数语连同小注一并删除,致人诟病。戚本狄葆贤眉评即云:“口碑下之小注,是门子所抄护官符原有之注解,非批语也。今本全行删去,谬极。”(第94页)
评批者不明白,“护官符”这种谐音影射大族名宦的“谚俗口碑”,是上不得台面的“私单”,彰明昭著注出“始祖官爵并房次”,是绝对犯忌的。如果“丰年好大雪”确已注上“紫薇舍人薛公之后”,门子就不该说“就系‘丰年大雪’之薛”,而应说“就系紫薇舍人薛公之后”了。《红楼梦》一名《石头记》,全书皆“石上所书之文”,连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亦系石上所记之事,何止护官一符,要“石头亦曾照样抄写一张”?再次肯定狄葆贤作伪有理,执迷甚矣。
6.“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几处写着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暮哭司’‘春感司’‘秋悲司’”,评批:
句中“暮哭司”,同甲本及甲辰本,甲戌本作“夜哭司”,其馀脂本作“夜怨司”。此六司,两两一对,造名俱佳。
评批者谓“此六司,两两一对,造名俱佳”,却未指明是程本的“暮哭司”佳,还是甲戌本的“夜哭司”、其余脂本的“夜怨司”佳?按戚本作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狄葆贤眉批云:“‘朝啼’‘夜怨’‘春感’‘秋悲’,四司列名,皆各有意义;今本改‘夜怨’为‘暮哭’,‘哭’与‘啼’合掌,不如原本远甚。”乍一看,“朝啼”与“夜怨”相对,似无不可;然第二司已名“结怨司”,第四司复名“夜怨司”,皆有一“怨”字,构词与含义迥乎有异,岂止“合掌”而已,曹雪芹即便笨伯,亦不致下此拙笔。温庆新发现,甲戌本“夜哭司”之“哭”字,上半原作“夗”,表明抄手是准备写“怨”字的,后又忽然改了主意,将“夗”上半描为两个“口”字,且在下半加一个超大的“大”,构成了“哭”字。左边“口”字明显呈四十五度角倾斜;“大”字的一横,正好盖住“夗”的左边一撇和右边的一折,使下部“人”字显得特别长。抄手为何写到一半要改“哭”字?因为发现前面已有一“结怨司”,再写“夜怨司”,岂不与之相犯?故而煞住,改为“哭”字,变作不伦不类的“夜哭司”[12],故“夜怨司”显属妄改,当以“暮哭司”为正。
7.第六回“刘老老一进荣国府”,在“老老”下加注:
①“老老,亦作‘姥姥’,外祖母。清吴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一○七回:‘北边人称呼外祖母多有叫老老的。’也用作对一般老妇的称呼。”
程本中“刘老老”一律作“老老”,从没写作“姥姥”的。此注特意加上“亦作‘姥姥’”,为的是“照顾”脂本。可怪的是,所列《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例句,却仍作“老老”。评批者没有挑明原因,乃掩盖脂本文字之晚出。查《康熙字典》丑集下:
姥,同姆。又山名。天姥山在绍兴新昌县东,道家称为第十六福地,石壁上有科斗字,高不可识。(谢灵运诗: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峰,岑高入云霓,还期何可寻。)与母同,诸韵书分母姥为二。
姥音mǔ,《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便可白公姥,及时相遣归。”姥为夫之母;《晋书•王羲之传》:“又尝在戢山见一老姥,持六角竹扇卖之。”姥为老年之妇;《琵琶记•牛相教女》:“老姥姥,你年纪大矣。”姥为年老女仆,皆无外祖母之意。又康熙九年本《正字通》:“今北人称外祖母为嫽嫽。”嫽音lǎo,与老同,故“嫽”亦写作“老老”。程本作“刘老老”是正确的。“老”“姥”二字音训皆异,不能混用;“老姥”“老姥姥”,更将二字区分得十分清楚。“老老”添上女旁,写作“姥姥”,乃是后起的别字,其时则相当的晚。
8.“话说宝玉和凤姐回家,见过众人,宝玉便回明贾母要约秦钟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个伴读的朋友,正好发愤”,评批:
發憤,同甲本及甲辰本,其他諸脂本作“發奮”。或谓后者系原笔,“发愤”乃妄改。此说恐非。愤通“奋”,汉刘安《淮南子》“脩务训”有“愤于中则应于外”一语,高诱注云:“愤,发也。”作“奋发”讲。元人刘君锡《来生债》第一折:“有等人精神发愤,都待要习文演武立功勋。”
难得讲了一句程本“妄改”之说“恐非”。按《论语•述而》:“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史记•孔子世家》:“其为人也,学道不倦,诲人不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宋史•文苑传五•苏洵》:“年二十七始发愤为学。”就学习而论,“发愤”比“发奋”更妥。既然非程本“妄改”,则其为原本,自无疑义矣。
9.“江南应天府江宁县监生贾蓉”,评批:
“应天府”三字,同甲本及甲辰本,其他诸脂本作“江宁府”。南京称应天府,乃明代建置,至清,改为江宁府。三回诸本均有“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一语,甲本、甲辰本前后一致,有意模糊“朝代年纪”;脂本或相牴牾,似失检点。
难得说“脂本或相牴牾,似失检点”。为什么会相牴牾?抄录者自以为底本作“应天府”错了,自作聪明改为“江宁府”。
10.“现今北静王世荣年未弱冠,生得美秀异常,性情谦和”,评批:
北静王“世荣”,诸脂本均作“水溶”。周汝昌《红楼梦新证》谓其艺术原型为慎靖郡王允禧(康熙帝第二十一子),盖两人均为郡王,“静”谐“靖”,而过继之孙质庄亲王永瑢(乾隆帝第六子)之名与“水溶”字形相近。此说恐不确。据《爱新觉罗宗谱》,允禧死于乾隆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谥“靖”,永瑢则于次年腊月过继为孙。此时《红楼》早已进入传阅抄录阶段,有今存甲戌本等为证。雪芹不可能预知允禧谥“靖”及永瑢出继为孙,而预先于小说中加以暗示。
“世荣”与“水溶”之辨,是程脂先后真伪的焦点之一。二者笔形绝不相近,不可能是抄录致误,肯定出于有意改动。评批者与周汝昌不对付,故力辨其以永瑢为北静王原型之“不确”。其实此说之首创非出周氏,王伯沆早曰:“按‘世荣’原本作‘水溶’,实则纯庙第六子永瑢也,封亲王。”又曰:“原本‘水溶’,决为永瑢无疑,‘世荣’又系改本。”永瑢生于乾隆八年,乾隆二十四年十二月出为慎靖郡王允禧后,封的是贝勒;乾隆三十七年进封质郡王,乾隆五十四年再进质庄亲王,乾隆五十五年薨。据甲戌本,乾隆十九年脂砚斋已“抄阅再评”,《红楼梦》动笔至少在乾隆九年之前,其时永瑢尚未出生或竟在襁褓之中,到了乾隆三十七年进封质郡王,才有可能成为北静王的“原型”。既然“水溶”说不能成立,“世荣”确为原本所拟,则“程先脂后”还不是铁板钉钉,确实无疑?
11.“你老人家先是那么雷霆火炮,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想来,他是阳间,我们是阴间,怕他亦无益”,评批:
此句后一段文字,各本歧出。庚辰、己卯、甲戌、蒙府、戚序诸本皆有都判说“阴阳本无二理”及秦钟警嘱宝玉“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一番悔迟语。戚本狄葆贤眉批谓:“秦钟云‘我今日才知自悮了’一语,是书中要旨,何得删去?”实则,秦钟所谓悔迟语,与十三回乃姐可卿梦托凤姐之告诫语一样,一无性格凭托,二无情节铺衬,都颇突兀。甲辰、程甲、程乙删此无根之语,非无因也。再者,秦钟之“悔迟之恨”,与小说开卷作者之“一事无成”之叹,更非一路,视之为书中“要旨”,实亦无稽之谈。三则,梦稿、舒序、列藏三本虽有异文,然均无秦钟悔恨语,只写其痰堵不能出言,瞑然而逝。而与庚辰诸本大异。
承认秦钟所谓悔迟语“一无性格凭托,二无情节铺衬,都颇突兀”,却偏说是程甲、程乙删此“无根之语”。按甲戌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的官,管天下的事。’阴阳本无二理。别管他阴也罢,阳也罢,敬着点没错了的。”众鬼听说,只得将秦魂放回。宝玉并非*官高**显贵,其前身充其量只是“神瑛侍者”,所谓“天下的官管天下的事”,纯属无的放矢。秦钟道:“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不思宝、秦二人交往,突出的是“恋风流情友入家塾”,从未写二人自许“高过世人”,且让濒死之秦钟道出“以后还该立志功名”,更是对《红楼梦》主旨的莫大歪曲。此类“无根之语”,绝不会出曹雪芹之手,而系脂本所妄加。
12.“贾母便特命凤姐点。凤姐虽有邢王二夫人在前,但因贾母之命,不敢违拗,且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先点了一出,却是《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评批:
庚辰本于贾母“便特命凤姐点(戏)”上加一眉批云:“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聊聊矣,不怨夫。”此批后,尚有署年“丁亥夏”一则批语,论者多以为乃畸笏叟所批。对此两条批语,论者意见不一。或以为,点戏执笔,乃实有其事,并断定脂砚为女子,即小说中人物史湘云。梅节《析“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一文则认为,畸笏批语所说,实是“指文中凤姐点戏这段情节,为脂砚执笔所增入”。对勘乙本,脂本这段文字,确有“破绽”,似嫌悖谬。梅文所说,较为合理。
“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聊聊”,将“寥寥”错成“聊聊”,暂置不论。所谓点戏,是在戏单上挑选戏目,并不要人“执笔”,脂砚斋故作神秘,暴露了自己的无知。评批者承认“脂本这段文字,确有‘破绽’,似嫌悖谬”,却只对周汝昌“脂砚为史湘云说”提出反驳,以为梅节“凤姐点戏这段情节,为脂砚执笔所增入”说“较为合理”。按红学家的说法,脂砚斋的“贡献”,一是“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二是命作者删去十三回中“淫丧天香楼”,三是指示作者把十七回分为两回,等等,此说谓“凤姐点戏”这段情节,是脂砚斋执笔增入的,大大超过了“重评”的限度,更是离奇之谈。
13.“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此条无评批。其实不该疏忽庚辰本的一条夹批:
此阕出自《山门》传奇。近之唱者,将“一任俺”改为“早辞却”,无理不通之甚。必从“一任俺”三字,则“随缘”二字,方不脱落。
脂砚斋指出:“近之唱者”与《红楼梦》所录唱词不同,说明他的批评与曹雪芹的写作,确有一段时间差。查乾隆丙戌(1766)序《缀白裘》三集《虎囊弹•山门》,末二句作:“那里去讨烟蓑雨笠卷单行?敢辞却芒鞋破钵随缘化?”赵景深藏《忠义璇图》抄本,亦作“敢辞却芒鞋破钵随缘化”,是曲辞的最早本子。杨恩寿光绪丁丑(1877)序《词馀丛话》卷二《山门》,此句为“怎离却芒鞋破钵随缘化”。加上庚辰本所记,有“敢辞却”“怎离却”“早辞却”三种异文。从剧情讲,鲁智深醉闹五台山,被智真长老差往东京大相国寺,对白:“(净)师父,你当真不用了?(外)当真不用了。(净)果然不用了?(外)果然不用了。(净)罢,……”下面接唱:“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去讨烟蓑雨笠卷单行?敢辞却,芒鞋破钵随缘化?”对未来充满迷惘与惆怅。尽管不喜做和尚,却不得不投大相国寺住持,“敢”字、“怎”字,有“哪里敢”“怎能够”的意思;庚辰本所记“早辞却”,径直言要与僧徒生涯决绝,是违背剧情的,必定晚于《缀白裘》《忠义璇图》《词馀丛话》所录,当在光绪丁丑(1877)以后。
14.“贾政道:‘这个莫非是更香?’”评批:
据庚辰本“暂记”云,此谜是宝钗所制。如是,则谜底乃在借更香隐喻宝钗婚后生活之冷寂孤悽。甲本及梦稿、甲辰本此谜,均改属黛玉,甲辰且批云:“此黛玉一生愁绪之意。”乙本从之。是则,黛玉之身世命运和盘托出矣。
庚辰本第二十二回至惜春之谜而止,眉批:“此后破失,俟再补。”回后有暂记宝钗制谜云:
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
晓筹不用人鸡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
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
程本灯谜出黛玉之手,第二句“总无缘”作“两无缘”,第三句“人鸡报”作“鸡人报”。宝钗之谜则为:
有眼无珠腹内空,荷花出水喜相逢。
梧桐叶落分离别,恩爱夫妻不到冬。
庚辰本批“此后破失,俟再补”,意为底本破失,难据以抄录,等觅他本以补之。又在残叶中觅得一谜,似为宝钗所作,“暂记”于后。此谜将“鸡人”误抄为“人鸡”,可证是后出的本子。周汝昌以为“琴边衾里总无缘”出宝钗之手,“探佚”为“宝钗名为婚嫁,实为孤居”云云。评批者不甘愿附和周汝昌,亦不甘愿承认脂本之误,便首鼠两端,既谓“如是,则隐喻宝钗婚后生活之冷寂孤悽”,又谓“是则,黛玉之身世命运和盘托出矣”,哪里有司马迁所谓“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史记•伯夷列传》)的学者精神?
15.“赵姨娘不及再问,忙将一个小丫头也支开,赶着开了箱子,将首饰拿了些出来,并体己散碎银子,又写了五十两欠约”,评批:
自“赵姨娘不及再问”至此句,略同甲本及甲辰本。庚辰、甲戌、蒙府、戚序各本作“赵姨娘道:‘这如何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的欠契来。赵姨娘便印了手模。”梦稿本改笔,全同乙本。按,谋财害命,乃马赵二人阴谋,故支开小丫头,以防泄密。庚辰诸本,叙写派“心腹婆子”到外面请人写欠契,似于理未妥。甲辰及程本改易。较为贴合。至若“五十两欠契”,除甲辰外,其馀脂本皆作“五百两”。《犬窝谭红•正误》云:“以荣府之家当,仅值五十两,赵姨娘虽是小家女,马道婆却是老虔婆,焉肯如此贱售。”狄葆贤批,并讥之曰:“吾知擅改此句者,必为穷措大无疑。”此就荣府家当而言。王伯沆评则云:“何其少也?又思,既有衣服首饰、散碎银子之外,又有五十两欠约,亦不为少。此等行为非同买卖,若果多了,殊出情理之外。”此从赵妪境况及行为言。立场不同,各执其说,此等处,亦难深究其理。
施魇魔法害人,避人唯恐不及,居然还敢要“保人”,还敢派“心腹婆子”到外头去请人写欠契,直是梦话。连一块“成样的东西”也到不了手的赵姨娘,竟从橱柜中一下子搬出“白花花的一堆银子”,还大大咧咧地写了五百两银子的欠契,更叫人瞠目结舌。书中写为秦可卿买棺材,需价一千两;为贾蓉捐龙禁尉,付银一千五百两:二者皆系绝大事情,用度如此,赵姨娘之欠契,当以五十两为妥。评批者已见出擅改者的不通,又不肯痛快承认狄葆贤与《犬窝谭红》的造假,遂以“立场不同,各执其说,此等处,亦难深究其理”敷衍之,左支右绌,可发一笑。
16.“宝钗回头笑道:“这有什么的?只劝他好生养着,别胡思乱想就好了。要想什么吃的玩的,悄悄的往我那里只管取去”,评批:
此两句,独同程甲本,梦稿、列藏本略同,庚辰、己卯、蒙府、戚序各本皆无此两句。
评批者单指明“要想什么吃的玩的,悄悄的往我那里只管取去”此两句话,程本有而脂本无,却未对是非曲直加以评论。其实,只要联系下句“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就知是原本就有的。因为只说“劝他好生养着,别胡思乱想”,怎么会“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又怎么会“吹到”老爷耳朵里呢?可见此两句写宝钗阴暗心理的话,不是程本“妄加”,而是脂本“妄删”。
17.“袭人坐在身傍,手里做针线,傍边放着一柄白犀麈”,评批:
白犀麈,同程甲及舒序本;庚辰、己卯、甲辰本作“白犀尘”,其馀脂本作“白犀拂尘”。或谓当以“拂尘”为胜,可与下文“蝇刷子”相参。《*瓶金**梅》尝以“麈柄”“刷子”隐指男子*处私**。张新之欲贬宝钗,乃评曰:“麈柄是文话,刷子是土话,总说那话。”近人亦有从之者。《红楼》确乎惯用隐语,然如此低俗,雪芹不为。
“尘”的繁体作“塵”,与“麈”字形相近,脂本抄录者不识“麈”字(音zhǔ,麈尾的省称,执以驱虫、掸尘的一种工具),误抄作“塵”。由程本的“白犀麈”,到庚辰、己卯本的“白犀尘”,再到他本的“白犀拂尘”,演变次第分明。“或谓当以‘拂尘’为胜”,这种直是梦话的见解,难道也值得引用?
18.“贾母足足的看着火光熄了,方领众人进来”,评批:
足足的,同程甲及梦稿本。蒙府本作“足等”,戚序本作“看着真的”。其馀各脂本原皆作“足的”,后多有改易。如庚辰、己卯本都点去“足”字,旁改为“直等”;列藏本则于“足”字下旁添一重复符号,而成“足足的”。陈曦钟《红楼梦语言中的一个谜:“足的”——兼谈庚辰本的真伪问题》详列各本相关异文,推论“足的”一词,当为底本原笔。其他改文,乃由“足的”演化而来。程本四十五回尚有“足足的又添了十两银子”一语,“足足的”同梦稿、甲辰本。其词义,或与“足够”较为接近。明人周清源《西湖二集》第十五卷云:“罗江东足足活至八十馀岁而终。”
“足足”,有满满、整整的意思。元无名氏《连环计》第二折:“这布足足一丈。”《二刻拍案惊奇》卷十四:“足足取勾了二千数目。”足足的看着火光熄了,意即满满的,整整的,从头到尾地看着火光熄了。“足的”,不过是“足足的”少抄一字,根本没有什么微言大义。评批者所举例证已证明这一点,偏要附和“‘足的’一词当为底本原笔,其他改文乃由‘足的’演化而来”的说法,将简单问题复杂化,殊为无谓。
19.“众人听说,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发。’”评批:
起发,同程甲及甲辰、列藏本;庚辰、梦稿、蒙府、戚序及后之程本系列均作“起法”,桐花凤阁批校本即将“发”旁改为“法”。起发,义为开启。《论语》“八佾”篇:“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宋朱熹注:“起,犹发也。起予,言能起发我之志意。”《说文》乃引作“启”,云:“开也。”起发,亦义同“起手”,作“开头”讲。清吴乔《围炉诗话》卷之一云:“一篇诗只立一意,起手、中间、收结互相照应,方得无懈可击。”庚辰、蒙府诸本作“起法”,亦不误。发,通“法”,见《管子》“兵法”篇“号制有发也”句郭沫若等集校:“‘发’与‘法’通。”
“起发”与“起法”的异文,是传抄致误,还是有意改动?谁先谁后,谁正谁讹,推究起来,是很有趣味的。按庚辰本(甲戌本、己卯本无第五十回)作“起法”,程本作“起發”;排印本包括以程甲本翻刻本为底本的北师大本,都将“起发”改为“起法”,其第1812页校记②:“‘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法’原作‘发’,据庚辰、戚序、稿本和金本改。”唯花城版程甲本《红楼梦》,保留了底本“起发”,并特地加注:“起发——起首发端,这里指作诗的开头。”在《红楼梦》传播史上,花城本是数十种整理本中唯一采用“起发”并加注释的本子。我的《红楼新辨》亦说:
程甲本第五十回“芦雪亭争联即景诗”,凤姐说了一句“一夜北风紧”,众人赞道:“这正是会作诗的起发,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多少地步与后人。”起者,发也,“起发”二字,本指起首发端,而脂本不明此义,改为“起法”,大误。且不论“一夜北风紧”之句,构不成什么“方法”,单就大观园中人一向反对“诗歌作法”,就可见其之不通了。
2001年,购得尹小林先生开发的《国学宝典》,试着将“起发”和“起法”分别检索,以检验当初判断是否恰当,写成《“起法”,还是“起发”?——〈国学宝典〉用于红学版本校勘之一例》,发于国学网。文中说:
从词性看,“起发”是一个联合复词,起、发两字意思相近,互为补充。起,《说文》:“能立也,从走,巳声。”段注:“本发步之称,引伸之训为立,又引伸之为凡始事凡兴作之称。”又有启的意思,《释名•释言语》:“启一举体也。”又有兴的意思,《吕览•直谏》:“百邪悉起。”又有发的意思,《论语•八佾》:“起予者,商也。”又有始的意思,《礼记•乐记》:“凡音之起。”发,也有起、初的意思,又有出的意思,《礼记•月令》:“雷声乃发”;开的意思,《书•武成》:“发钜桥之粟。”从《红楼梦》文本看,王熙凤脱口而出的“一夜北风紧”五个字,确是此诗的“起发”(起首发端)。作为此诗的开头,看起来虽粗了一点,却留了写不尽的多少地步与后人,所以被称赞为会作诗的“起发”。可见,程甲本确实字字有据,决不会是随便妄用“起发”一词的。
2009年,博友知砚斋在新浪博客发表《也谈“起法”,还是“起发”》,对拙文予以响应,中说:
当王熙凤脱口说出“一夜北风紧”的时候,众人又都笑道,句子虽粗,正是会作诗的起发。此处的笑绝对不是讥笑,而是实实在在的喜出望外、略带恭维的笑,众人的话是在奉承王熙凤:你虽然不懂得作诗,但是,你发出的头一句,就和会作诗的行家开头一样,恰到好处!
博文的结论是:
“发”“法”,孰对孰错,不言自明。错在现代人不了解古代人。于是,想起了那句古话:“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评批者已经意识到脂本之谬,仍要添上一句:“发,通‘法’,见《管子》‘兵法’篇‘号制有发也’句。郭沫若等集校:‘发’与‘法’通”,可谓强词夺理。尤其不该的是,无论何等琐屑之见,评批者都要列出论者之名,以示“尊重学术规范”。然此条所论之“起发”,分明从在下之“或见”攘取,却不肯注名以示出处,未免对不起朋友。
20.“倒是个好题目,大家要做一首挽词”,评批:
挽词,甲本及甲辰、梦稿、蒙府、戚序本同;列藏本作“挽诗”;庚辰本原抄作“面词”,当属音形两讹,后点去“面”字。本书作者逝后,友人敦诚有《挽曹雪芹》三首,敦敏有《河干集饮题壁兼吊雪芹》,张宜泉有《伤芹溪居士》。此皆挽诗,可据以考证曹雪芹卒年,但写作年代多有争议。或云挽诗必作于死者下葬之际,不可能再晚。实则挽诗可作于死者下葬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后,观此处“挽词”云云可知。
评批者的意向是借题发挥,以驳斥周汝昌“挽诗必作于死者下葬之际,不可能再晚”之说,在曹雪芹卒年问题上助冯其庸一臂,却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脂本晚出的原形。庚辰本原抄将“挽词”作“面词”,评批者谓其“当属音形两讹”。“挽”与“面”字形有何相近,殊难辨别:若是音讹,分明是读“挽”为“免”(miǎn),而抄成了“面”(miàn)。周绍良早说脂本是“蒸锅铺本”——“清代北京地方一种卖馒头的铺子,专为早市人而设,凌晨开肆,近午而歇,其余时间,则由铺中伙计抄租小说唱本。其人略能抄录,但又不通文理,抄书时多半依样葫芦,所以书中会‘开口先云’变成‘开口失云’,‘癞头和尚’变成‘獭头和尚’。”[13]将“挽词”抄成“面词”,脂本之晚出,还有疑义吗?
程本与脂本的最大是非,可以“真伪”“先后”“优劣”六字概括之。什么是真?曹雪芹原稿或接近于曹雪芹原稿的是真:什么是伪?经他人篡改的本子是伪。真伪的鉴别,可从把握文本的先后、亦即版本的早晚入手。当年胡适肯定脂本的理由,就是“甲戌为乾隆十九年(1754),那时曹雪芹还没有死”。曹雪芹已经死了,谁有权利有资格来改动曹雪芹的哪怕一个字?曹雪芹既是天才作家,“优”的自是他的手笔,“劣”的则系他人之妄改,或传抄之致误。脂砚斋为了掩人耳目,刻意在“求异”上惑乱读者,对原本做或改、或删、或增的变动。但作伪者或学识才力欠缺,或对原作精神领悟不及,甚或艺术趣味低下,都必然留下许多破绽。把握“真伪”“先后”“优劣”的辩证统一,评批者所举例证不恰恰证明了程真脂伪,是颠扑不破的事实吗?
六
脂本与程本的对立,文字的异同尚在其次,要害是“断尾巴蜻蜓”,还是“连城全璧”?客观地说,评批者对后四十回是说了一些好话的。第九十一回总评写道:
黛玉乃因情而死,本回完成此惊天地、泣鬼神之爱情悲剧,功莫大焉。钱锺书《谈艺录》有云:“《红楼梦》现有收场,正亦切事入情。”故俞平伯晚年深刻反省,郑重写道:“胡适、俞平伯是腰斩《红楼梦》的,有罪;程伟元、高鹗是保全《红楼梦》的,有功。大是大非!千秋功罪,难于辞达!”此语振聋发聩,当理性思考。
能正视俞平伯“胡适俞平伯是腰斩《红楼梦》的”的晚年反省,以为“此语振聋发聩,当理性思考”,还是值得赞许的。本书署“曹雪芹原著,程伟元、高鹗整理”,好像也将《红楼梦》著作权完整地还给了曹雪芹,至少是和腰斩的行为划清了界限,细按之却大谬不然:
第一,评批者仍以后四十回非曹雪芹所著。前言说:“曹雪芹去世后不久,《红楼梦》抄本便被‘好事者’居为奇货,拿到隆福寺、护国寺、琉璃厂火神庙等庙市上去高价出售。于是,读者逐渐增加,小说在京城的社会影响日益扩大,并由此而催生了后四十回的续书。”无非是冯其庸“无名氏续”的变种,且未加任何论证。
第二,上引第九十一回总评之前,还有一段话是:
黛玉之死及木石前盟之终不得遂,前半部伏笔颇多,脂批亦有所示。如甲戌本五十七回侧批:“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人批书人皆信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其不然,叹叹!”庚辰本于十八回《离魂》戏名处夹批:“《牡丹亭》中,伏黛玉死。”
仿佛无名氏是按照脂批的指示,才“完成此惊天地、泣鬼神之爱情悲剧”,更是对历史的莫大颠倒。
评批者应该想到,《红楼梦》不是谁想腰斩就腰斩得了的。胡适当年说“《红楼梦》最初只有八十回,直至乾隆五十六年以后始有百二十回的《红楼梦》”[14],仅仅是“大胆假设”,若不是六年后甲戌本跳了出来,以“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的批语加以“证实”,腰斩就不会变成事实。不是将后四十回印进书里就不是腰斩,也不是对后四十回说几句好话就不是腰斩的。要与腰斩划清界限,就必须承认《红楼梦》是有机整体,后四十回也是曹雪芹心血的产物。一边说要“理性思考”俞平伯的晚年反省,一边又说悲剧结局是脂批“指示”的结果,这种跋前疐后的做法是注定行不通的。
脂砚斋作伪的基本动机,是炮制几条“极关紧要之评”(俞平伯语),以“证实”胡适的“大胆假设”。但他从来就不是独立的存在,只是寄居在脂本上的无根游魂。经历二十年风云的冲决,其拙劣伎俩已经暴露无遗。在这濒临灭顶的当口,商务版《新批校注红楼梦》就像特洛伊城下的木马,试图从内部来瓦解程本,把脂砚斋的货色往里面添加,实际上是在肢解程本,帮程本的倒忙。针对评批者对程本“既误且劣”的总体评价,人们不禁要问:程本若劣,何必用力?程本若佳,何必掺沙?——如果程乙本是劣本,何必花力气去整理呢?如果程乙本是佳本,何必将脂本的沙子掺到里面去呢?说到底,是企图借程乙本之躯壳,招脂砚斋之游魂而已。事实证明,他们是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的。
2014年4月30日
(《红楼》2014年第2期)
【注释】
[1] 胡适著.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133.
[2] 胡适著.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134.
[3] 胡适著.胡适红楼梦研究论述全编[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136.
[4] 《〈红楼梦〉版本常谈》。
[5] 《红楼无限情.周汝昌自传》。
[6] 《红楼无限情.周汝昌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