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鬼2.0》导演王翀:我们的眼界仍旧滞后于世界戏剧30年

“咱们国家的戏剧怎么这么差啊,我做的都比这好!”说这话的时候,王翀是一个从北*法大**学院毕业的一个本科生。

因为喜欢戏剧,便跑到美国去学习,当年令他惊讶的是国内戏剧的“差”。这个“差”的标准,如今看来是“落后”,并且主要是封闭的思维上的落后。

美国的戏剧学习对于王翀来说更像是启蒙,他更天然的意识到现代社会中戏剧到底要做什么?戏剧的优势是什么?为什么要做戏剧?

《群鬼2.0》导演王翀:我们的眼界仍旧滞后于世界戏剧30年

2008年回国后,王翀做了《阴道独白》,这部纽约女作家伊芙·恩斯勒写出的9个女性的关于阴道的故事,其实是在讲女性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重新认知自己的一个事情。但那一年,光是这个剧名就引起一片骚动,很多圈内人第一反应是“这样的戏能过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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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它真的演出了,并且获得了意外的好评。尽管如此,王翀还是一些人被喊做“阴道导演”,甚至有猥亵的质问声音,“你有阴道吗,你就做《阴道独白》?”

似乎“不被理解”是先锋戏剧、实验戏剧导演们必须要面对的。在此之后,王翀在实验戏剧的道路上却越走“偏”。

2012年,王翀与制作人李逸在北京的一个小平房里起草了“新浪潮戏剧宣言”,正式将实验戏剧在自己的创作道路上定义下来。新浪潮戏剧在精神上继承了法国新浪潮电影,在风格上打破窠臼、不拘一格,告别旧美学,希望能开启中国戏剧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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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潮戏剧作品有《雷雨2.0》《地雷战2.0》《样板戏2.0》以及将在乌镇戏剧节演出的《群鬼2.0》,这一系列作品共同的特点是改编经典作品,能够映照当下,拼贴碎片信息,运用实时影像技术。

2.0这个概念,看上去是做经典作品的重新解读或者说升级,但实际上王翀更像是重新结构一个故事。比如《雷雨2.0》他拿到授权之后,只用了原作1%的台词,而《地雷战2.0》开篇用的是中越战争的文字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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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王翀的新浪潮作品也并没有统一的模式,每一部戏都有他的实验主题,《雷雨2.0》是“意识流老电影”,《一镜一生易卜生》是“一镜到底”,《样板戏2.0》是“伪纪录片”,《大先生》是“傀儡电影”,而《群鬼2.0》则尝试了“黑白默片”“网络自拍视频会议”等不同的实验性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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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些作品的积累,王翀的实验戏剧越来越多的受到关注和认可,也不必再为投资发愁,王翀直言现在的戏剧市场更多的依赖与小型的民间戏剧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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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作为一个民间戏剧团体的创作者,王翀说现在的环境是非常好的,因为渐渐的大家不在以官方标准判断一个作品的优劣,而是更关注舆论导向。令他难受的一点是,即便如今戏剧市场迅速打开,我们的眼界仍旧滞后于世界戏剧30年,作为已经被世界的认可的导演,在国内仍旧没有办法被平等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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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翀看来,戏剧最有力的是当下性,能够作为镜子来端详当下的自我。所以,戏剧,一定而且必须是反应快的。

每一个作品的探索和呈现,王翀都在尝试回答“当戏剧不如真人秀和电影刺激,我们为什么还做戏剧?”这是王翀提给自己的一个问题,也是当代戏剧导演都需要面对的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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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翀一直在思考,现代环境中我们每个人都具有媒介属性,我们依赖手机、微信等交流工作,然而我们的生活也被这些切碎,如果没有它们,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样?我的创作又是怎样一种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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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9日,王翀发了这样一条微博“改变艺术先改变生活,一年不用微博和脸书吧(压根儿没微信)。今年依然会在7个国家创作,《大先生》和《平行宇宙爱情演绎法》都会巡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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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镇戏剧节前,格瓦拉生活联系新浪潮戏剧导演王翀进行一次深度对话,几经辗转,我们通过Facetime进行了交谈。

美国纽约上午十点,王翀在暖暖的阳光下,与深夜北京的小编聊了他的创作,他的思考,他对戏剧的态度。王翀,语调温柔思考犀利,还有书卷气的羞涩,这幅画像与他的作品好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2.0系列是向传统挑战——《群鬼2.0》达到了影像和舞台表演的最佳结合

格瓦拉:2.0系列的作品,选择题材的标准什么?

王翀:选剧标准其实是想表达什么,还有就是向戏剧传统进行挑战,目的当然是树立新的美学,然后带领观众思考:戏剧到底是什么?可能是什么?为什么要看戏?为什么要看传统戏不看新的戏?

还有就是基本的问题,到底几十年如一日的演出一部旧戏有什么意义?我的回应一个是《群鬼2.0》,一个是《雷雨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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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瓦拉:具体呈现方式上,现场拍摄剪辑好像是您一直在用的。

王翀:其实不管是我们的创作还是观众都有一个趋势,就是慢慢地会把注意力从对技术的使用和技术的奇观朝着内容转移。

当然,技术本身也是内容,形式本身也是内容,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慢慢的,观众会朝着故事和人物转移,像那个《平行宇宙爱情演绎法》就是很多人都会在看完演出的时候大哭,深受感动。

格瓦拉:那这次的《群鬼2.0》呢?

王翀:《群鬼2.0》现场拍摄用了4台摄影相机。文本反而是比较简单,《群鬼2.0》可以说就是易卜生的当代本地化。当然,也因为易卜生本身是非常犀利,非常本质的,所以我们的作品也会犀利、残酷而本质,有趣的是这个戏曾经在上海三个不同的区报批,都没有通过。

和韩国演员创作了一版《群鬼2.0》,在首尔参加亚洲导演戏剧节时,还遇到了俄罗斯、韩国两版的《群鬼》。当时观众和演员都说在韩国的舞台上,影像从未像我们用得这么迫切、深透。

我们当时做的是“舞台默片”,就是在舞台上拍电影,角色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非说话不可的时候不出声音、用字幕,完全是传统默片的手法。我们讲了一个两代人的偷情与性病的悲剧。

韩国是一个基督教国家,教士的虚伪在那里是非常容易理解的。但是我对这个默片版感觉并不很满意,才会做一个恢复大量说话的一个中国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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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瓦拉:您是对哪一块不满意?

王翀:韩语版有些段落是不是没有讲清楚?是不是节奏太慢?是不是仅仅流于形式的美学?没有能给人沉重的情感打击。

后来回北京创作的中文版就是我比较得意的,确实解决了以上几个问题,真正地在情感层面影响人,能彻底释放演员表演的能量。这一点在《雷雨2.0》和《一镜一生易卜生》里都没有实现,《群鬼2.0》有一种特别特殊的戏剧演员能量,空间的、肉体的能量都释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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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瓦拉:是通过用摄像机还是用什么其他的方式?

王翀:通过摄影机与身体的结合,一开始在《雷雨2.0》创作的时候,我们还是特别的关注电影性,特别的关注影像本身。但是在《群鬼2.0》里,可以说是解放了自己,达到了一种影像和舞台表演最佳的结合状态。同时又有关于我们当代的媒介社会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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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能干甚么呢?如果戏剧在电影面前这么无能的话

格瓦拉:这也是您的“新浪潮戏剧”的成长和发展。那么你所谓的新是要*翻推**传统,您要颠覆什么呢?

王翀:对。传统戏剧就是太简单太慢了,全都在一种特别简单的现代主义世界观里,所有东西都能用逻辑线性解释,所有东西都是1就是1。

新浪潮戏剧里,我们希望1不是1,1有更多的东西,希望有很多东西没法简单解释,需要观众来思索、来感受、来揣度、寻找自己的答案。

格瓦拉:其实就是切换到当代的传达方式,同时也表达新的观点?

王翀:可以这么说。你说的是现场拍摄、碎片拼贴的舞台呈现吧?(格瓦拉:是的。)我们的生活、当代人的意识,难道不是全都产生于这种交流方式么?

比如我们说一个人老土,他是在何种意义上老土?其实就是这个人不用网络、不用手机、不用微信,什么当代的支付方式都没有,这时候我们说这个人老土。你会发现当代人的生活其实就是媒介生活。媒介生活如果没有进入当代戏剧的话,“当代戏剧”凭什么自称“当代”呢?

格瓦拉:2.0系列,是从原作里边就能感觉到它跟现代可以产生一些撞击或者说有一些链接?

王翀:没错。有人说,就“讲故事”而论戏剧不如电影,没法给特写,没法满足人的窥阴癖,如果说戏剧在电影面前这么无能的话,它也不如真人秀刺激,不如*片A**刺激,那戏剧是干嘛的呢?戏剧难道只是提供了一个中产阶级的无聊娱乐(空间)和一个遥看古人的博物馆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戏剧就太差了。

戏剧最有力的是当下性,是城市知识分子的论坛,能够讨论非常当下的事务,能够作为镜子让我们端详当下的自我。所以,戏剧必须是反应快的。

在我来说,戏剧必须也是政治的。当然最好能讨论具体的政治问题。如果不能,也可以讨论性别政治,也可以讨论人在社会中的挣扎、人的生存问题。《雷雨2.0》和《群鬼2.0》就是在讨论这些问题。

目前最大的困难——不能被放在同一个层面被比较

格瓦拉:您从2011年的《中央公园西路》开始做舞台上的现场影像,但是当陆帕的《假面玛丽莲》来中国的时候才引起整个戏剧圈的极大关注和讨论,您怎么看这个现象?

王翀:其实对我们的关注还是挺多的,只不过不会用那么大的力气去赞誉、讨论一个中国艺术家,更多的是这样的思维方式吧。还有就是“凭什么要讨论年轻人”,这个是一个流行的思维定式。

中国的戏剧节和戏剧界有一种世界独有的现象:青年戏剧、青年导演、青年单元。西方艺术家30岁可以接手剧院和艺术节的艺术总监了,有些中国艺术家40多了还被归类为“青年”,这种归类背后隐藏着大阴谋,回头我专门写文章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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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瓦拉:其实还是因为戏剧圈的视野打开的还是不够。

王翀:没错,其实我们中国人推崇的外国戏剧大师往往是过气的。很多70年代最好的艺术家,在80年代创作出了最有新意的作品,在90年代出书,然后在2000年代这些书被翻译成中文,在2010年代我们才有资金和视野去请这些人。

换句话说,80年代的人我们现在才请(到国内来),整整晚了30年。导演和演员的状态掉了且不说,戏剧的当下性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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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瓦拉:那么您作为一个民间团体的创作者,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王翀:先说好的:我有最奢侈的创作自由,自己做自己的艺术总监,自己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我在钱上不是特别发愁,因为世界戏剧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越来越依赖于薪传实验剧团这种轻装简出的小机构,没有冗余的人员、在资金面上更有效率。

我做一个简单的比较,90年代如日中天的牟森导演,他的戏在十几个国家巡演过。我刚刚发现我的戏剧也已经巡演了15个国家。这意味着什么呢?时过境迁,我们开始代表中国戏剧了。其实很让人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而最大的挑战呢?也许是不被认可,我们做的戏再好,我们去的国家再多,但是总有一种“民间”的感觉,就像种族歧视——不被平等地在同一个层面上进行比较,总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