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纳尼姆”中的社会理想:《儿子与情人》中劳伦斯的阶级意识

“拉纳尼姆”中的社会理想:《儿子与情人》中劳伦斯的阶级意识

“拉纳尼姆”的社会理想与劳伦斯本人的阶级意识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但有关劳伦斯的阶级意识,或者说其阶级认同危机的研究相对较少,但是其阶级意识事实上是贯穿了劳伦斯的创作始终的。

“拉纳尼姆”中的社会理想:《儿子与情人》中劳伦斯的阶级意识

劳伦斯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白孔雀》中,莱蒂和乔治的爱情悲剧实际上就是由于两个人的阶级差异所导致的,中产阶级的莱蒂无法突破固有观念和社会偏见和农民乔治在一起,最终选择了与同阶级的莱斯特结婚并郁郁寡欢。

而在《儿子与情人》中,莫雷尔太太出身小资,认同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念,而莫雷尔先生则是矿工,属于劳动阶级,保罗正是在这样双重的阶级价值观念中长大,受母亲的约束和耳濡目染认同了母亲的价值观,这也正是劳伦斯在成长阶段的经历。成年后的劳伦斯自觉将自己归为工人阶级,并抛弃了母亲的中产阶级价值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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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结合劳伦斯后期的短篇小说《美丽贵妇》来看,西西丽娅对波琳的捉弄,控诉她害死了长子亨利并企图继续控制次子罗伯特,其实是劳伦斯自己的真实声音。著名的劳伦斯翻译家黑马曾提到,在国外很多人看来,《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讲的是贵族夫人被一个性力旺盛的工人最终舍弃了贵夫人的身份而投靠劳动阶级,贯穿小说始终的是劳动阶级的胜利”,可见劳伦斯小说中的阶级叙事是比较普遍的。

劳伦斯的阶级认同危机

从表面上来看,劳伦斯小说中不同血统和出身的男女间情感的纠葛与悲剧,背后反映的是人本能与理性间的矛盾,但不妨仔细思考人理性的深层原因。劳伦斯之所以重视两性关系,其原因与劳伦斯个人的生活经历是难以分开的,也就是说,劳伦斯父母糟糕的婚姻和他母亲对劳伦斯的影响促使他对理想的两性关系进行思考

劳伦斯父母的婚姻问题可以从其小说《儿子与情人》中较为直观地看到,小说以接近自传般的叙述,表现了出身于不同阶级的父母间失败的婚姻关系,出身小资的母亲认同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念,因此无法与作为劳动阶级一员的矿工丈夫在精神世界上达成一致。

保罗的父亲,也就是劳伦斯的父亲,是一个整日在矿井里劳作,下工后便和工友们到酒馆里饮酒作乐的粗野人,由此他在家庭中事实上是处于一种失位的状态。但家庭是一个紧密的联合体,要保证不解体,那么一个人的失位势必需要其他人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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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家庭中的经济、教育和日常运作全部是由母亲担负的。对婚姻的失望和对中产阶级的认同,促使母亲将自己的意志通过对子女教育的掌控权,强加给了孩子们。在母亲的影响下,保罗和兄弟姐妹们从心理上站在了母亲的一边,将父亲放在了对立面,这样的情况事实上也是劳伦斯自己的真实童年。

而这本质上是一种阶级认同的选择,是母亲将自己的阶级认同灌输给了子女。母亲的这种潜移默化不仅影响了家庭关系,还影响了子女们的人生选择和婚恋关系。《儿子与情人》中,威廉和保罗在青少年时期的恋爱都受到了母亲莫瑞尔夫人的阻挠。

小说中有一段关于威廉和母亲起争执的描写很值得玩味:青年威廉在倍斯特伍德工作期间出入各种“便宜跳舞会”,结识了很多年轻的姑娘,但莫瑞尔夫人却很粗鲁地将找威廉的女孩赶走了,为此威廉和母亲起了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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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询问母亲是否有位“小姐”来找过他,而莫瑞尔夫人则强调“我不知道什么小姐。只有个姑娘来过”,这看似简单的回答表面上像是莫瑞尔夫人在赌气,但对女孩的两个称呼之分事实上是她在意指女孩身份低微,莫瑞尔夫人拒不承认女孩是位“小姐”实质上是对其阶级的蔑视。

同样的情况也在保罗的成长过程中发生过,在保罗与米丽安逐渐走近,来往频繁后,莫瑞尔夫人言辞过激的挖苦了保罗,两人因此爆发了冲突。在争吵前,莫瑞尔夫人的一段心理活动同样值得思考:她认为米丽安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他(保罗)成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且善于*引勾**人的姑娘。

那么莫瑞尔夫人认为的“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是什么样的呢。结合她的阶级认同观念,应是有文化有教养,工作体面的中产阶级,而绝非像她丈夫一般粗野的劳动阶级,这一点在小说中同样可以找到印证。母亲曾因威廉提出去一个被看作是下等城镇的地方跳舞而和他爆发争执,原因是“她怕儿子跟他父亲走上同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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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可以说莫瑞尔夫人对子女的控制欲不仅仅是为人父母的惯性,更是她将自己的阶级认同和人生理想强行赋予给子女的必然后果。这样的后果是威廉只身在伦敦打拼,劳累中英年早逝,而保罗则向母亲控诉只要她在世,自己便无法和女性正常的相处。

所以,在此影响下,劳伦斯对两性问题高度关注,渴望和谐的两性关系并以此作为实现人内在平衡的途径是非常合理的结果。但同样可以肯定的是,劳伦斯笔下很多婚恋悲剧不仅仅是单纯对两性问题探讨,更是他对造成悲剧原因的思考,其中阶级意识作为人理性的一种表现,一直以来都被劳伦斯所关注并表现。

不论是第一部长篇小说《白孔雀》中莱蒂和乔治的爱情悲剧,还是后期小说《太阳》中朱丽叶的婚姻悲剧,都反映了现代人在阶级观念的理性意识下,对自身的无意识的肉体冲动和源自本能的两性吸引的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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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中朱丽叶喜欢赤裸着晒日光浴,不小心与当地的农夫相遇,面对农夫强烈的生理反应,朱丽叶也受到了感染并产生了肉体本能的冲动,但她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逾矩行为,正如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可她永远也不会去找他,她不敢,不敢,阻止她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她丈夫那苍白瘦小的城市人的肉体仍会主宰她,他那渺小但疯狂的阴茎会在她体内种下另一个孩子。对此她无能为力。她被缚在俗世这固定的大轮子上随之旋转,没有帕修斯神来砍掉这绳索帮她解脱”。

让朱丽叶无法迈出行动脚步的是她的理性,其中包括了现代人都具有的婚姻道德观念,更是有阶级间的鸿沟,阶级将她来自美国的中产妇女和本地的农夫分隔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从而将两个人之间最原始、最本能的冲动死死地按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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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阶级的理想

虽然劳伦斯在现实中不时表达自己对英国的失望和对他乡的向往,却将《虹》的视野依然投在了祖国。就其身份而言,劳伦斯并非社会活动家,但彼时探寻社会拯救之路的思潮亦反映在他思想中,写作事实上是他作为一个具有强烈进取心的清教徒,为拯救英国而付诸努力的最重要途径

在写作《姐妹们》期间他曾致信A·W·麦克劳德说:“如果我不‘使我的艺术屈从形而上学’,就像有人美妙地评论哈代那样,我就得创作,因我想使人们——英国人——改变自己,想使他们更有头脑”。

《虹》展现了英国维多利亚时代——一个大转型时期的社会变化,封闭的玛斯不可避免地消失在时代的变革中,一同消失的还有旧的社会秩序,但新的秩序劳伦斯未必感到满意。在回应阿斯奎思夫人对《虹》寓意的提问时,劳伦斯表示自己也无法说清,但他知道旧世界已经完了,“男人指望通过女人得到拯救是无用的,同样,女人通过感官的满足使自己完美也是不行的。必须有一个新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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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现代工商业快速发展,人已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到现代文明中这一大前提下,布朗温家前两代人自我封闭状态下的两性关系无论是和谐还是争斗,都未有和现实世界实质上的联系,故都不具有真正意义上的价值,也势必会在旧世界的崩塌中一并消亡。

当然这里的旧世界在劳伦斯看来,既包含已被现代文明所改变的旧式村落,更包含当下现行的社会秩序。老汤姆丧命于玛斯的洪水,后辈们逐渐离开故地进入外部世界,都象征着旧式村落不可避免地消失。

“虹”既是小说的题目也是中心意象,《创世纪》中上帝因人的罪恶而连降大雨四十天,大雨引发的洪水退去后,只有奉上帝之命造方舟的挪亚一家和被选择的动物们存活。上帝与挪亚立永约,以虹为记号,凡有血肉的活物不再受洪水灭绝

“拉纳尼姆”中的社会理想:《儿子与情人》中劳伦斯的阶级意识

虹在这里是作为人神之间永恒之约的记号(sign)而存在的。厄秀拉与斯克里宾斯基分手,在暴雨中与马群博弈后卧病昏迷两周,看到虹拱架在大地之上,扎根在世人血肉之中。暴雨象征着挪亚所经历的洪水,而昏迷则如同方舟中不见天日的封闭时光,弗莱在《伟大的代码》中分析:“洪水本身既可以从神的愤怒和报复的意象意义上看成是恶魔意象,也可以看成是拯救意象,这取决于我们是从挪亚和他的家人的观点来看,还是从所有别人的角度来看。”

因此洪水可以被理解为神圣的洗礼,“在施洗礼时,受洗的人被象征性的淹没在旧世界,而醒来时已到达彼岸的新世界”厄秀拉在昏迷中依稀看到一片尚未发现的土地,“只有一片明朗的阳光和烟云一般从地下冒出来的神奇的树木”,而她在跨越了新旧世界交替的空间后,独自踏上了那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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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以来,厄秀拉醒来所看到的虹就更象征了是上帝之约,也是如《启示录》中圣约翰所有幸见到的新世界的希望,而这也是劳伦斯这一阶段思想转折的反映。

至此,拉纳尼姆思想一体两面的完整形式才真正出现:对乐园的追寻和对社会革命的畅想,其目的都是为实现真正的自由人格,突破阶级的鸿沟和金钱的束缚。事实上他对革命的热情是昙花一现,现实的不断打击让他的拉纳尼姆更多时候都如他所言,是逃避问题的,但这没有改变其拉纳尼姆思想对现实关照的本质和拯救现世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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