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话说这个退休的老刘医生,来的正不是时候。
上午11:00,太阳还没照在正空中,也正是妇产科最忙、医生人手最不够的时候。
这个时候的医生,一般都是正在连做第二或第三台手术,或者正在收治新入院的孕妇,或者正在鼓励产房里嗷嗷直叫、要生不生的产妇。一个个战斗中的女医生们不是成了美艳多姿的妖精,而是成了三头六臂的魔王,那是哪里都能顾得上。
张科文那是看见自己的带教老师何严春一早来接了个顺产的新生儿,又刚收了个新产妇,忙完这头又赶紧准备去上今早第三台剖宫产手术。
而张科文呢?他觉得自己那肯定是得罪老师了,老师带其他实习生都不带他上手术台。只给他安排了给产妇换药这种简单又枯燥的工作。
医生各忙各的去了,实习生们也跟着各自的老师当跟屁虫去了。
办公室里除了一堆又一堆的病例资料,就剩这老太太了。老太太看起来也不着急,就那么坐着,看着主任的位置发呆。
张科文是换药前也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现在整完了那些杂事过来,她还在那里。
张科文就走过去,轻轻地问她在等谁?她看了看他。并没有说话。
张科文觉得自己老太太肯定耳朵不好使,加上妇产科怎么都能听见新生儿们哇哇的哭声,环境是很吵。于是他又大声一点问。
老太太笑了,笑容还蛮慈祥的。她说她来看看科室里,看看她学生何严春,也就是张科文的带教老师了。
反正现在也没事,那就和老太太摆摆龙门阵吧。要不然老太太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要等多久,张科文觉得等人这事是人世间最无聊的事情了。
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就聊到那天睡地下车库那事。
于是老太太就给张科文讲了一个故事。
2
“二十年前的一个秋天,我有一天值夜班。来了一个年轻的女娃,叫阿梅,估计也只有二十岁出头。也不怎么说话,一问,说是肚子疼,一做检查,居然是怀孕5个月了,而且下身有出血迹象,胎心也很不稳定。基本上要保这个孩子是非常难的。
和这个女孩子一起来的不是她的母亲,而是男朋友的母亲。本来女孩和男孩从小青梅竹马,相处邻里之下,互相很喜欢。
但是双方家长都很反对。理由很简单,双方家长之间有矛盾,从来都相处不到一起,甚至还发生过几次打架事件,最狠的一次,男方母亲拿着刀追着女方父亲打,可以见得男方的母亲是一个多么彪悍的女人。
如果真的嫁进这样的家庭里,那女儿得受怎样的婆婆妈之气?所以阿梅的父母是坚决反对两人在一起的。可是叛逆的青春怎能听进父母的苦心之言。阿梅和男孩还是悄悄地在一起,并且偷吃了*果禁**。
一切就这样预料之中又非常意外的发生了。阿梅怀孕了!
男孩说,别怕,有我呢。大不了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家,到外面独自生活。我要自己挣钱养你和孩子。
阿梅怀孕5个月的时候,纸包不住火,阿梅的母亲发现了阿梅的肚子不正常的大了好多。
母亲的警觉不是凭空而来,一想每个月那几天,厕所纸篓里虽然也有鲜红的颜色,但是阿梅还在和邻居男孩眉来眼去,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一再追问阿梅每个月的例假来了没有。阿梅也只是嗯嗯作答。
母亲无奈,棍棒之下,阿梅竟然护住肚子!问题大了。
再次追问,阿梅说,自己每月例假没来,那纸巾上的鲜红是去菜市场寻来的鸡血染的,自己已经怀了邻家男孩的孩子了。
3
母亲差点气晕。往阿梅背上、腿上狠狠打了几棍子,疼得阿梅直哭起来。又拉着阿梅往邻家走。
与其说是被拉着,不如说是绝望地被拖着!阿梅不愿意现在这样被母亲拖着去邻家,也因为刚才棍棒下的疼痛,所以跪在地上求母亲。母亲连看都不看,似乎失去理智一般,哭骂着也是狠下心肠来,把她连拉带拖整进了邻家。
然后哭骂着说明来意后,阿梅的母亲和男孩的母亲又是一顿厮打,混乱中不知是谁踢到了阿梅的肚子。当然,也没人也关心阿梅肚子里的孩子。
阿梅就躲去了边角上,一边小声哭着,一边默默捂着肚子忍着疼。
那男孩呢?其实只比阿梅大两岁,自己都孩子气十足,还是个没懂事的人,哪里经得起这种打骂的阵仗?他硬是躲在房间里,一步都没有出来过。
当然,这泼妇骂街式的大阵仗不久就演变成了女子双打,这也是引起了其他邻居的围观。有拆架的、有劝和的、有起哄催婚添乱的。
一些嘴碎的女街坊也把阿梅当猴戏的主角,一点都不避讳地在她耳边念叨‘女子三从四德’、‘贞操家教’。
阿梅听见了么?自然是听见了的。本来一切可以美好发展下去的。怎么今天就变成这样了?
男朋友呢?她知道他躲在房间里的。她也知道就算她喊他,他也可能不会出来的。他是胆小的,不然也不会让她拖着5个月大的肚子,还没有告诉他的爸妈实情,也没有早点提结婚的事情。若想独立门户,说来简单,首先得要男朋友愿意去务个正业,找个正经工作。
想着想着,心疼、肚子疼一起来,阿梅哭的更凶。
男朋友家突然安静下来,接着就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是阿梅的母亲。
阿梅母亲散乱着的头发,略微遮住了她脸上、脖子上被抓的血痕,凌乱的衣服也被错位的地重新扣起来。
‘你还有脸哭,你个丢脸的东西,你想呆你就呆在这里,你看你日想夜想的婆婆妈对你有多好,你要么把娃儿生下来,要么去打了,反正别回来,我不得认你这个不争气的!······’阿梅的母亲连说带骂离开了男朋友家。
剩下阿梅在男朋友家不知所措。晚点的时候,围观的邻居纷纷散去。男朋友的妈妈也不搭理她,也不喊她吃饭。倒是她男朋友*头龟**龟脑的从房间里出来,问了她还好么?她只说肚子疼。
这下男朋友家里有些慌了,男朋友说要不我们去医院吧?男朋友的妈妈赶紧跳出来!破口大骂一顿,接着又说他:‘你一个没结婚的男的,跑妇产科去干嘛?关你什么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还不一定呢!你急什么?滚回你房间去。回来再收拾你!’
男朋友听完他妈妈的话,又灰溜溜缩进了房间。这下阿梅已顾不得自己对男朋友的那点内心感受,疼痛已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随便谁,只要能带她去医院就行,她此时只希望孩子没什么事。
4
虽然男朋友的妈妈一路上没有少骂她带坏自己的宝贝儿子,但是还是带小梅来了医院,并且交了住院费。
这是小梅第二次来妇产科,第一次来是因为怀孕,又惊又喜又害怕,所幸有孩子的爸爸陪着。而这次,连孩子的爸爸也没有胆量护住她,更别说肚子里的孩子,她有些绝望。
身边除了一个可能会成为妈妈的人而外,没有别的亲人,而这个未来的婆婆妈硬是没有半点好脸色给阿梅,甚至连假惺惺的嘘寒问暖都省略了。
连上班的护士都说她:‘她都疼成这样了,你别在那里添乱骂她好不好?是不是你亲生的?’
‘亲生的?晓得哪家没教养生的!不晓得哪里怀了个 野 种 就跑来怪我儿!大的小的一起死了才好,免得祸害别人!’
天哪!真的是俗人!说点话半点都不给在场医生、护士的面子,不分场合,不管言辞,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医生非常努力的给阿梅进行保胎治疗。阿梅先还哭着,后来也不哭了,捂着肚子,紧缩的眉头似乎松开了许多。
可是孩子胎心一直不稳定,医生单独约谈男方母亲,告诉她现在的情况,一再要求女孩的直系亲戚过来陪护,可能需要签字引产,甚至是手术。
可阿梅的父母一直没有出现。半夜的时候,虽然医生尽力了,但是孩子还是没有了胎心。
阿梅哭了,哭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阿梅的肚子突然疼起来,虽然死掉的孩子还是要离开自己了,准备出生了。医生们把她带进产房,但是,孩子一直没有明显要出来的迹象,阿梅也疼的快散架了。
病房外,一个人也没有。医生也通知不到家人。没办法,那个未来的婆婆妈签过引产的手术同意书后,就出去吃早饭了,而且一去也没见回来的踪影。”
老太太正说得起劲,突然停下来。用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张科文。张科文就好像瞬间进入了那个故事中,成了一个现场观影人。
5
老太太继续说道:
“中午11:00的时候,正巧科室里很忙,我离开产房,去上手术去了。产房由一个实习小护士看着,跟她讲了一定要看好阿梅,就怕突然生了出血什么的。
可是实习小护士毕竟没什么上班经验,别的护士喊她出去帮忙一下,她也不知道拒绝,居然就离岗了。
结果!阿梅疼痛起来的时候翻了个身,把盖在腿上的被子掉地上了,她喊人也没人答应,一个人光着腿又冷又害怕,可偏偏这时,这个死胎出生了。
没有哭声,一切好安静,安静的让人害怕,阿梅一直在流血,没人来帮她。身边谁都没有。除了这个孩子。
阿梅觉得爸爸妈妈不要她了,所谓的爱情也不堪一击。于是就抱着那个去死的孩子从产床上跳下来,也不顾自己没有穿裤子,走到了走廊尽头,来之前她就看见那里有个窗户是开着的。
十月的天很冷,阿梅的心更冷,在窗户内的木椅上坐了片刻,看看手中的孩子,她好小啊,好可爱的,似乎还在喊她妈妈,在对她笑。
‘要是我把她也丢开,她也会觉得好孤独、好害怕的。’阿梅想着,就踩上凳子,从窗户那里跳了下去。”
老太太停止了讲故事。
张科文听得背心直发凉。打了个哆嗦后,弱弱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老太太说:“我就是当事医生啊!”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她是害怕?万一她受打击,产前抑郁症加重了呢?”张科文是想这么问的。
“她后来和我聊过啊。”老太太依旧慈祥的笑着,眼睛越笑越眯成一条缝。
6
“张科文,你一天到晚打瞌睡,你别怪我不带你上手术台!刚才8号房间都来投诉,说三个床上的产妇都没有换药。你解释一下吧。今天告诉过你就这三个换药的!而且一定要早点换了。人家要早点出院的!”是带教老师的声音!
“不可能,我刚才第一个给他们换的!”张科文努力解释着。
“护士都说你一直在办公室,不是站着走来走去,就是坐着打瞌睡!这么瞌睡!回去睡醒了来!”带教老师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我哪里有打瞌睡?人家老太太在等你!我看她无聊,就陪她说话。”
“谁?哪里?”
“刚才还在这里的!”
“谁?”
“她说是你老师的!”
“什么名字?”
“姓刘!她说你知道!”
瞬间,科室里好安静。
“已故好几年的刘主任?你别开玩笑了!哪里听到刘主任的故事,做个梦你就乱说出来吓人?”一个有点年纪的护士说。
“什么故事?”年轻点的护士好奇地接过话。
“不是故事,是事故!医疗事故!我老师因为这个被撤了主任的职,差点被吊销医师执照。就是因为医疗上的疏忽,被告了。第一,没有通知直系亲属,未签字就行引产手术;第二,没有看护好产妇,发生产妇坠楼死亡事件。大家也要长记性!”
“不是说通知家属没来么?”
“那个婆婆妈根本就不管产妇,也没通知哪个来,就说给了钱给医院,让医生该怎么医就怎么医,完全不管。”
“听说产妇跳楼了以后一个多小时,护士才在下街的麻将馆找到她。”
“那件事影响很恶劣,接连三个月都没得产妇来我们医院生娃儿,说有鬼。”
“我还听说,她们一家人后来搬家了,说屋头经常闹鬼。”
“去!哪来的鬼神传说。”
结局:
张科文后来生了场大病,用了小半个月时间才恢复,当然也被迫结束了妇产科的实习。反正妇产科男医生也不好当,他想想后也不是太在意。
这天,他做了个梦,他穿着笔挺的白大褂,一个年轻漂亮的产妇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裙,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来给他道谢:
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一个肯给我找被子盖,也关心我的人,谢谢你,我感到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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