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世界系列之五——叙论∶张德彝的《五述奇》

导 言:

“走向世界丛书”的完璧是中国当代文化建设中的一件盛事,也是中国出版业的一项可喜成就,对于历经艰辛、正在努力迈向世界前列的当代中国人具有反思、启迪和激励的多重意义。我们将持续推介与此系列丛书有关的文章和资讯,以供读者参考。毕业于同文馆的张德彝多次出使异国,留下了约200万字的日记,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第一手记录。这里为大家推送的是钟叔河先生为张德彝《五述奇》所做的叙论。

撰文|钟叔河

责编|岳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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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彝八次出国,写了八部“述奇”。《五述奇》述的是他随洪钧出使德国三年(1887—1890)的见闻。

走向世界系列之五——叙论∶张德彝的《五述奇》

►张德彝《五述奇》书影

张氏在“述奇”的凡例中一再声明,他只述“泰西风土人情”,不论“各国政事得失”,却能“叙琐事不嫌累牍连篇”。最后这一句,确实是他写作上的一大特点,也是他这八部“述奇”都被收入《走向世界丛书》的理由。

因为“叙琐事不嫌累牍连篇”,《五述奇》逐日记载张氏之所见所闻,事实上并不限于风土人情的范围。比如说,爱迪生新发明的留声机来德展览,“叛*党**”平*党产**十一人选入了国会,还有洪钧小妾赛金花在柏林的生活......这些想必都是能引起读者阅读兴趣的。

走向世界系列之五——叙论∶张德彝的《五述奇》

►张德彝在柏林(四十二岁时任驻德使馆随员)

十九世纪的新事物

如今人人熟悉的橡胶,张德彝到了德国,讶为初见(其时橡胶制品在欧洲广泛使用亦不过十来年)。《五述奇》述云:

德言“古米”者,英名“印甸洛柏尔”,法名“羔池乌”,乃印度所产之一种树汁也。其色初白,既而黄,黄而后黑。熬成后不畏水,见热即软。其稀者,干则柔软如筋;稍粗者,如象皮;至粗者,则如木如漆。西国以之造物极多。(p.66)

此时中文还没有“橡胶”这个名词,故只能用洋文对音,“洛柏尔”即rubber,即橡胶(“印甸”指产地印度)。

有趣的是,张德彝对“古米”的注意,却是从德国禁止随处小便而引起的。《五述奇》云:

其道路洁净,行人不准随便出恭。故男女之乘火车与行路者,间有不能明言之苦。今见“古米”货铺中不惟出售桌垫、雨衣、水鞋、篦子、木梳、气褥、气枕,以及小儿玩物如小人、圆球、鸡、犬、猴、猫之类,更有男女二种小便兜。其色黑,其形作双口瓶,长约一尺。男子者,上口圆,周盈尺,四角钉白带,瓶口套*具阳**,白带结腰间;下口小,内含螺丝,兜中水满,得便一转螺丝,水即泄出。妇女者,上口作三角形,周亦尺馀,三角钉白带,将口扣合阴户,白带亦结腰间,下口亦小,与男子者同。行走之际,即可小便,螺丝一转,水自流出。更有下口细长,直通裤腿袜旁者,是放水尤为简便也。(P.66)

这种“小便兜”,上世纪中叶也传入到中国,却属于医疗器械,只供给病人使用。

书中接着还介绍了用“古米”制作的避孕套(此物由来已久,原以动物肠膜或绸制成,古时中国也有,但只用于性事,并不能避孕),云:

前在泰西,知有一种免胎之物,英曰“法国信”,法名“英国帽”。......昨在“古米”铺中,其人取出与看,见造以“古米”,自内向外,卷而成饼,周约四寸,长逾半尺。据云,用之较他料造者,尤为便当。此固男用以防女者,不意更有女用以防男者。其物亦造以“古米”,周约四寸,深不盈寸,形如银碗。......盖“古米”之为物,经暖则软,长短亦可随意耳。(P.82)

《五述奇》记述“古米”之时还是十九世纪,在清光绪十三年至十六年(1887—1890);又十年,狂喊灭洋的义和团大闹北京;又十年,大清国便闹完了。而在西洋,现代化却正在发展,新事物也层出不穷。书中还述及了“德利风”:

前丁丑年,当余在英时,见西人创一种传声筒,曰德利风。用者无非于楼之上下,房之内外,彼此传声交谈,即如觌面,已觉便当。且无论识字与否,有是器具,即可传音矣。今见德国不惟都城四鄙,虽各乡各村数千百里外,亦可传声,如同面谈。现在官设总局,各处有分局,较“电线”为尤快,且更便当,盖无须信局照抄分送也。其用法:买此器置壁上,外线通入分局,各局有总簿,由通城至各省;或某宅,或某铺,住址第若干号,所用德利风为第若干号,而各铺各家门首窗外,亦须书明德利风第若干号。其欲交谈者,先向筒口吹气,即将筒口置耳边,以待风局答吹。答吹到,则告以欲向何处某号交谈,该局即将此筒接结彼筒,即可向所欲言者,畅所欲言而言之。往来问答,多寡任便。至其价,每年付局一百五十马克,官局器具不计费。(P.69)

德利风为telephone之对音,源自希腊字根tele(远)和phone(声音)。早在1876年贝尔发明电话前数十年,欧人已经“创一种传声筒,曰德利风”,互相通话,即张德彝丁丑年(1877)所见。此时则贝尔的发明经过改进,已定型为电话(仍称telephone),构成话音的空气振动可转变为电脉冲进行传输,“数千百里外亦可传声”,这就比先前发明的电报(张德彝称之为“电线”)更加便于使用了。《不列颠百科全书》称电话为“世界专利史上最有价值的一项”,其成为张德彝心目中值得介绍的新事物自非偶然。

书中还述及了“佛诺格拉甫”即留声机:

近有美国纽约人艾的森者,新创一种留音器,洋名佛诺格拉甫。机势不大,如手转之铁裁缝,横五寸,长尺馀,高四寸。中横一圆筒紫色,似古米造者,粗约四寸,长亦四寸馀。此筒弦动,则当时屋中之声,或语言,或歌唱,或音乐,皆即收入。音既入筒,百年不遗,欲闻其声,则上弦筒动,自一一述之,与原音不差。欲改音则换筒,似与八音盒同,因一筒便留一音也。器旁通有古米管作 字形者二三,听者须将管之两岔分塞左右耳内。在厂间欲多人齐听,乃在器旁通一大马骨铁敞口喇叭,则声自内响而外放,极属宏畅。其人兹将造成者分送各国,令人赏视传扬,以便出售。(P.361)

佛诺格拉甫为phonograph之对音,张德彝译作留音器。“美国纽约人艾的森”即发明家爱迪生,他“新创”的留音器,跟“手转之铁裁缝”即手摇缝纫机一般大小,这时还是既录音(使因声音振动的针头在转动圆筒表面上留下纹路)又放音(使另一针头与此纹路接触再转动圆筒使之振动发声),“欲改音则换筒,......因一筒便留一音也”。这和后来只用圆盘形唱片放音的留声机尚有区别,但已经用上“大马骨(口)铁敞口喇叭”,“声自内响而外放,极属宏畅”,则亦相去不远了。

如今,工程塑料已经广泛取代橡胶,日新又新的手机数量已多于固定电话,电子录音和光盘更早将留声机淘汰了;但《五述奇》关于“古米”、“德利风”和“佛诺格拉甫”的记述,却仍然具有鲜活的文化价值。因为它们能告诉我们:现代文明并非一蹴而就,科学技术有其发展过程;人们今天即使已经能够攀登高峰,也无妨回顾一下先前在泥泞小路上留下的脚印。

走向世界系列之五——叙论∶张德彝的《五述奇》

►《五述奇》清抄本扉页

1888年的平*党产**

上一节引文中附带谈到“不准随便出恭”和“有一种免胎之物”,还可算是述风土人情;但书中好几次述及欲“使人无贫富之分”的平*党产**,便明显超出了“风土人情”的范围。此虽出于作者“叙琐事不嫌累牍连篇”的兴趣和习惯,却可视为欧洲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运动史的珍贵资料。

书中第一次写到平*党产**的时间,在光绪十四年四月十六日,即一八八八年五月二十六日,于介绍德国议院时述云:

德国议院四百馀人,分为九*党**,内现有守旧顺民*党**三十六人,更*党新**九十七人,平*党产**(使人无贫富之分)又名叛*党**十一人,新地人(即由法新得之地)十五,老德率旧*党**七十七人,*场官***党**三十八人,波兰人十三,天主合中*党**百零三人,不入*党**者(乃不属各*党**之人)十人。(P.123)

“平*党产**”和“守旧顺民*党**”、“更*党新**”......这些*党**名,当然都是张德彝望文生义,照着原文意译的。平*党产**名下注明它要“使人无贫富之分”,这是《*产党共**宣言》一八四八年提出的口号;还说它“又名叛*党**”,认定它要“叛”。那么,这平*党产**指的究竟是哪个*党**呢?

马克思一八四七至一八四八年,在伦敦两次组织过“共产主义者同盟”,它激烈主张革命,但为时并不久,在德国国内的影响有限;后来德国*产党共**成立,则是一九一七年俄国十月革命之后的事情了。倍倍尔一九六九年创建的“社会民主工*党**”,也说要“使人无贫富之分”,而且积极领导工人争福利,争民主,在选举中取得了越来越大的胜利,却未自称“共产”。当时大力发展产业资本、厉行军国主义的俾斯麦政府,为了对付工人运动,专门立法,即称“*社会反***党**人法”;倍倍尔因为“犯法”,几次以“叛国罪”入狱,一共坐了差不多五年的牢,称之为“叛”,也好像还不是那么样不合乎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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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述奇》自叙

总而言之,不管《五述奇》所述之平*党产**,指的是当时德国的哪一个*党**,笔者以为,在中文还没有出现“*产党共**”这个名词之前,张德彝一八八八年就记述了欧洲要“使人无贫富之分”的“平*党产**”,毕竟是十分难得,值得注意的。五日后,张德彝又在《五述奇》中述云,德国已视平*党产**为“弊”,正在设法“除”之。这个“法”当然就是当时俾斯麦政府在大力推行的“*社会反***党**人法”:

欧洲现有一种人曰平*党产**(见前),系欲均分产业,以使天下无富无贫。德国现定新章,欲除此弊,系由议院允准,暂行两年,期满再议。其办法有二,一明禁,一暗化。其明禁者,不许*党**人立会,不许聚众商议,不许出书籍登新报,不许向他人告帮。其暗化者,在各教堂学校,令师长示以此系愚人痴见,万不能行,亦不可行,不得妄听愚言,蹈此覆辙。又凡作工之人,国家由其工钱内抽一小数,并酌抽业主利息若干,以备将来养病、养伤、养老等用。如是,则将来贫民不至有异心而生乱矣。(P.131)

“明禁”和“暗化”,也就是硬和软两种办法。过去国民*党**在中国用的是硬办法,失败了;看来还是像德国这样,一面“明禁”,一面给工人“养病、养伤、养老”为好。

十五日后,张德彝重述此事,云:

国家为工人一项,设立公会,以保护之。有病者为之养病,有伤者为之养伤,意在暗防平*党产**人愤激生事,因此辈大抵工匠居多也。(P.141)

此次不说“暗化”了,说“暗防”;这要“化”的是工人,要“防”的是平*党产**。当时德国政府认为只要“国家为工人......有病者为之养病,有伤者为之养伤”,便可以防止“平*党产**人愤激生事”了。看来铁血宰相俾斯麦这两手,确实比蒋介石的一手高明。

张德彝不了解现代政治,他对工人运动和社会主义其实并不热心,只不过在“不嫌累牍连篇”地记述自己的见闻罢了。

五日之后,他又述及了“暗防平*党产**”:

各矿工人,立一公会,抽其工资,代为存储,以备养伤、养病、养老,以及死后抚恤遗孤之用。此即前所谓明养暗防平*党产**人之意耳。(P.143)

十日之后,张德彝还对“国家为工人”所办的两件事,即(一)推广劳动合同,(二)实行劳动保险,作了一番介绍:

泰西各国工匠,从前频有聚众哄闹,索加工资等事,因而国家立法严禁。现在此禁已弛,乃另设一条,凡工人须与业主先立合同,言定一切,自然可弭许多衅端。如工人与主人有龃龉之处,或由公所调停,或经本地公正绅耆理处;若无人公断,当由本乡判断,倘仍不服,须于十天限内上控按察司。凡作徒弟学艺,亦必立有合同,倘限期未满而逃归者,可由巡捕查捉送回。凡幼童之不满十二岁者,以其体弱无知,不准在厂内作工;其由十二岁至十六岁者,虽准作工,仍有限定时刻,不许多作,以免童体有伤。又工人不满二十一岁者,必自立一作工簿,请主人将其初到月日及停工月日填明,送交巡捕。凡工人要保其病险,乃每日酌扣工资若干,存储公局,作为养病之需。此局或在本厂,或在本乡,随地不同,照例必设。又,各厂所用工人,除扣其本人工资外,厂主须另于生息项内抽取赢馀,一并存局,作为公费。大抵照众匠工银总数,再提三分之一。凡在有危险之处作工者,如挖矿、造房,或有锅炉之厂,或轮船、火车等,则须各由业主预立公局,存储公款,以备工人养伤,及死后抚恤家属之用。更有一款,专备养赡工人之在厂年久、年迈体衰者之用。以上各章,皆为保护工人起见。德国创此善法,闻他国亦将仿行焉。(P.148)

俾斯麦政府这样做,既是“为工人”,也是为了“暗工人“聚众哄闹,索加工资”,为了打击平*党产**,推行“*社会反***党**人法”,加速德国的工业现代化和军国主义化。张德彝在文章中也写到了这一点。

俾斯麦的政策起初确实起到了作用。软的一手奏效之后,硬的一手便可略为放松,于是“德国议院四百馀人”中,也有了“叛*党**”十一人的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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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述奇》记德国平*党产**获议院十一席席位

从一八八八年五月二十六日至六月三十日的三十五天中,《五述奇》五次写到了平*党产**和德国政府的劳工政策。后来又述及一八九零年德国发起各国议定了保护女工童工的六条:

一、凡在地下挖矿,皆不得雇用妇女。其幼童佣工,亦必在十四岁以上。凡机器与人之气力有损者,皆不得用幼年之人。人工染病、贫苦、力弱、年迈以及身故者,各厂皆须设法保护其人,或赡养其家。

二、人工年幼者,除在官工急务之外,皆须于每礼拜日歇工一天。然在官工紧要之处,仍必隔一礼拜歇工一次。

三、凡费心用力之工,皆不得使用年未及十四岁之男女操作。

四、男女年方十五六岁者,虽作粗工,于每礼拜日皆当歇息,而夜工亦不须作,每日作工亦不得逾三个时辰;稍多,亦仅加添二刻。总之,凡人作工,皆不得逾五个时辰,虽添亦只一点半钟。

五、凡*女幼**年不及十六岁者,每礼拜日皆不准作工;每日作工不得逾三个半时辰,亦不准作夜工。凡工之有危险及与人气力无益者,妇女皆不得作。妇人生产者,必于二十八天后方准回厂作工。

六、以上各节,官须派员专理,按年所报,各国皆须互换考查,而彼此皆须办理无异,更须互相随时斟酌裁减、加增,以便实获其益。(P.421)

这些条文看来都很不错,但七日之后又述云:

自去年至今,英、奥、和、法、比、义等国之工匠,因争增工价,东主不允,齐自停工者屡屡。且因而滋事,伤损人命,焚毁房屋者亦多。其中煤矿人多势众,不安本分者居其大半。西四月三十日,为耶稣死后之悔罪节,届期铺户关闭,人工休息,与礼拜日同。不意近日新报传谓泰西各国人工约定,于悔罪节后当添歇一日,东主不允,则皆自行停工。如有不从者,当共攻击之。云云。(P.424)

则工人们“聚众哄闹,索加工资”的风潮,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暗化”,这可能就是平*党产**努力的成绩了。

在柏林的赛金花

张德彝是作为“出使俄德奥荷国大臣”洪钧的随员,于光绪十三年九月十三日(1887.10.29)从上海乘船赴德的,《五述奇》述当日情形云:

早起收理行装,诸友送别。午正,发行李。未正,驾小船行里许,登德国公司“萨轻”轮船。察点行李,下舱。......申初,诸同事皆来。陶榘林偕其夫人、令子涵宇亦上船。酉正,星使官眷到,彼此分住各舱,戌初,晚餐。

此次星使携有如夫人一、女仆二、男仆二、庖人二、缝人一、剃发匠一。统计当时同船前往者,上下共三十六人,内住头等舱者三人,住二等舱者一十五人,住三等舱者一十八名口。(P.20)

“星使”即洪钧,所携“如夫人”即后来有名的赛金花。(为了行文方便,本文即称之为赛金花。)

洪钧出使四国,任期三年却常驻柏林,馆舍在万德海街,为一栋租用的三层楼屋:

本公馆西傍房东,东南北三面皆有敞院,院虽不广大,而花木甚繁,布置可观,正东一面为尤甚。头层楼前敞厅一大间,厅前横一白石桥,左右各石阶十九级,桥洞内通楼下小间存煤处;桥对面一水法,系园池中立一抱鸭石孩,水自鸭口出,高五六尺。四面花木,有木笔、迎春、茶花、牡丹、红黄玫瑰......南面除花木外,在西南角有台,可以眺望。盖南临小河,河之两岸,碧树两行,整齐可观。对岸大道,多是高楼,河中舟艇亦多。北临万德海街,左右二铁栅栏门,其中花木无多,地以石墁,他处皆铺以小石子,盖正面为出入之大门也。(P.106)

在德国的三年中,洪钧和赛金花便住在此屋的三层楼上;三楼另一头,住着带有家眷的陶谢二位随员;张德彝和其他未带眷属的官员,则住在二楼。

“叙琐事不嫌累牍连篇”的张德彝,对于赛金花,也一样地见闻必录。到柏林后第六天,使馆旧人“迎新”,请全体新来的人看戏:

星使及余与众同事,乘马车行十二三里,在喀尔街兰滋园看马戏。园颇宏敞,其式与他国同。共演一十七出,分二节,先十二出,后五出。其跑马、拉胡笳、踏软绳各技,男女所演,与他处无异。......又马十二匹一色,能两腿立行,尚不为奇;最奇者,能穿火圈,闯火门耳。......亥正回寓。又,当晚陶、谢二夫人陪洪如夫人另坐一间。(P.32)

进戏园看戏,赛金花由二夫人陪着“另坐一间”,不与洪钧同一包厢;《五述奇》后来所记三十八次看戏,包括洪钧请看戏,亦未见她再进戏园。这说明,洪钧并未给她和自己相匹配的身份,而且很注意“严男女之大防”;赛金花的活动空间,其实是很小的;但作为“钦差太太”,同人仍不能不以礼相待。

走向世界系列之五——叙论∶张德彝的《五述奇》

►张德彝书法作品

两个多月后,光绪十四年元旦,洪钧在使馆设晚宴招待同人,《五述奇》记云:

戌刻,星使招饮,同席二十人,除诸同事外,有程鞠存、李体乾、联文泉、金楷理。楼上有女客六,为金楷理之妻、女,银行主人蒲拉坨之妻、女,及陶、谢二夫人。(p.65)

“同席二十人”,除了主人洪钧,还有十九位,其中金楷理(CarlT.Kreyer)为使馆聘用的洋人;这十九位都是男人,都坐楼下。“楼上有女客六”,包括金楷理之妻、女(均美国人),主人当然是赛金花。楼上楼下,界限分明,来作客的洋人一家子尚男女不同席,“星使如夫人”自然更不会应酬男客。

使馆同人之间的关系,则可于光绪十四年十月初一、二两天赛金花过生日之记述见之:

十月初一日己卯,晴。因明日为星使如夫人之寿辰,经支应通知参赞,除支应外,代同人具知单,谓:明日为钦差太太生辰,拟具礼物恭贺,云云。各人书一“知”字,礼归恩仲华办,所具何物未闻。

初二日庚辰,大晴,冷。先是支应亲赴武弁卧房,令其登楼通报,言明众人祝贺。既于午正约众下楼食面,六碟四碗,金楷理亦在座焉。(P.196)

同人具礼物恭贺寿辰,主人设寿面六碟四碗,礼文都十分周到。可是双方互不见面,只由洪家的随从从中传话。同处一栋楼中,男女隔绝如此,现代人真难以想象。

洪钧不善外交,极少交际,张德彝到德国后不久,即对此不以为然:

窃思奉使驻扎外国,原为考查情形,办理事件,苟孤身独处,自然无所见闻。况语言不通,即知一二,亦归无用。尝见北京各国使馆混如一家。前随郭星使驻英,不时尚有他国公使、随员以及本地官绅往拜。至此将及两个月,面晤者既无,而投刺者亦少。(P.62)

后来又一再表示不满:

余自到德以来,已逾二载,自本地官绅以至各国驻扎之公使,除新年往来换送名片不计外,其他与星使往来者,各国公馆无一人。至本地,本来官有兼商,商亦充官,其来者皆小官,关乎交涉财物者,如招在中国充当文武教习者,办矿务者,造船者,铸炮者,制铁道者,卖机器者,诸如此类。至德人之间或往来者,亦只税务司夏德、银商普拉坨而已。不知德人不喜与人往来耶,因有交涉财务始行往来耶,何与前在英、法、俄三国之迥异如是。(P.392)

因为洪钧的应酬交际少,十六七岁的赛金花,除了雇来的“洋丫环”和金楷理的妻女外,她所能接触的,便只有“税务司夏德、银商普拉坨”这几位跟洪钧往来的洋人家的“洋妇”了。遍阅《五述奇》,此类接触亦仅三次。一次为:

(光绪十五年十二月十三日)酉初,星使之如夫人披粉红银鼠讷勒库,乘双马大车,携洋仆,赴税务司夏德家吃茶。(P.385)

此应是赴夏德太太之请。又一次为:

(光绪十六年四月十一日)酉正,星使之如夫人约普拉坨之妻、日本参赞井上胜之助之妻、瑞乃尔之妻、李宝之妻及杜蒂母女并陶夫人晚酌,酒菜与昨同(钟按:昨系洪钧请男客)。惟届时井上之妻因在巴里,瑞妻因明早即赴汉柏尔,皆辞谢未到。(P.448)

又一次则为:

(光绪十六年五月二十日)巳初,星使偕其如夫人及三洋妇,乘车赴五道门内照相馆中,由窗内看枪会人经过。(P.465)

租临街窗口看*行游**,亦当是“三洋妇”的作为。很可能是洪钧想要去看,才带上了赛金花。至于使臣必须参加的一些礼仪性的活动,夫人们按常规是应该要一同前往的。但赛金花本非洪钧之夫人,洪钧从未假以名分,所以一次也没有同去过。兹引《五述奇》两次记述为例,第一次是刚到德国不久后的王宫朝会:

四日前,由外部送帖九张,请星使、汪芝房、金楷理、姚子樑、陶榘林、恩仲华、洪禹山、赓韶甫与余前往。其帖横六寸,竖四寸,纸厚色白,四围金边,上印王章,下印请某人于某年月日赴某宫朝会。(P.56)

到期前往,进入皇宫内厅,只见:

正面德皇左右,先坐各国头等公使夫人,再则本国各大臣之夫人及各国二等公使、参赞、随员之夫人,至各国公使及本国文武各员,亦如此按次而立于妇女座后。(P.57)

大清国的公使并未带夫人,陶谢二随员的夫人自亦未便同去,洪钧张德彝等人便只能“立于左鄙玻璃门前”了。

第二次则是两年后一位德国亲王的婚礼:

(亦系先行)帖请各国公使夫妇、随员等在广泽园看戏。

至晚,星使率参赞一,翻译二,随员二,支应、供事各一,着蟒袍前往。亥正回寓。

(次日)申初一刻,与诸同人着蟒袍,随星使乘车进五道门,走恩得林敦街、过桥转南入菊泥茀仪尔汗宫西门,下车登楼,步梯盘旋入礼拜堂,即前去过两次者。各国头等公使及其妻女等,或坐或立于池边正面,二三等公使及随员、领事,皆立于讲经台左。(P.288)

“帖请各国公使夫妇”,“各国头等公使及其妻女等”都去了;大清国使馆头天晚上去看戏和当天进宫去观礼的,则并无一位女性也。

洪钧和张德彝于光绪十六年回国。三年后五十四岁的洪钧死去。第二年二十一岁的赛金花重入风尘,庚子年八国联军入京,她一时大出风头。文人们无中生有,将她在德国的经历和同德国人的关系,越说越离谱。此次《五述奇》整理出版,总算为赛金花在柏林三年的情形,提供了一份可信的原始记录,一切臆想编造之词,应该会不攻自破了罢。

关于赛金花,《五述奇》还叙述过她怀孕生女、“喜洋婢而厌华妪”和对二庖人(厨工)一弃一取等事实,原书具在,本文就不详及了。

(二零一六年八月十日写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