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大娘
孙青松
今天夜里,又梦见了我的大娘。她老人家已经离开我们28个年头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我曾千百次在梦里与她相见,她的音容笑貌是那样清晰,声音依然那样亲切,她拉着我的手和我述说家史,坐在织布机上投梭,盘着腿儿在炕上防线,踮着一双小脚在院子里抖簸箕,抓起一把小米儿往小鸡笼子里撒,一边撒米,嘴里还发出“咕咕”的叫声,那些小家伙争相觅食,她笑着对它们说:“小鸡小鸡快长大,每天下个大白蛋。”
小时候,每当看到她盘腿坐在炕上,我就好奇地凑过去看她翘起的那双小脚儿,十个脚趾像一个个蠕动的小豆虫,全都弯曲着且有规则地匍匐在脚后面,形成一个锥形状儿,一只脚还不如爹的一个手掌大呢。我掰着她的脚趾头数着,感到很是好玩儿。问:“奶,您这小脚儿咋弄成的?”这时,她便满含泪水和我讲起自己小时缠足的经历。
缠足乃中国古代文化中的一种陋习,几千年来,一直严重摧残着汉民族女人的身心健康。大娘五岁那年,一天,娘对她说,该裹脚了。一听裹足,她便害怕起来,因为邻家那个与她一起长大的小姐姐,半年前脚上缠了布带,脚趾骨断了,双脚全都肿胀起来,疼得每天夜里都会发出凄惨的叫声,吓得她赶紧把头捂在被窝里。她哭着央求娘:“俺不裹脚行吗?”娘嗔怪道:“一个大脚闺女,哪家男人会娶你?不裹脚,你老在家里呀!”
那是一个冷月升空的夜晚,娘用剪刀裁好了两条长长的白布带,先是用温水泡了她的双脚,然后便把她的两只脚一层一层紧紧缠裹起来,她感到一阵痛胀,接着每隔一些日子,娘都会定期紧布,每紧一次,骨头就钻心地疼,很快双脚肿得像个小棒槌,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涌向全身。尤其夜里,更是无法忍受,痛得她大喊大叫。奇怪的是,她脚上的骨骼也像她的性格那样坚强不屈,半年多过去了,脚趾骨还是无一弯曲。娘看着她的脚咳声叹气,说自己当年裹脚时,不到两个月脚趾骨就断了,难道这孩子的脚骨是铁打的?没法儿,娘就请了邻村的裹脚婆吴大鹅帮忙。吴大鹅看了说,这孩子的脚趾骨太硬,光用缠布不行,还要压。于是,每天夜里睡觉前,就把院子里的一块石碌子搬到炕上,压在她的两只脚上。我无法想象,一个年仅5岁的孩子,这该忍受多大痛苦呀。晚上,娘成宿的守在她身边,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只能把泪水流到肚里,默默为她祈祷。这法子可真灵验,两个月下来,脚趾骨开始有些弯曲了,可是还没成型。那天,吴大鹅来家检查后说,照这样下去还不行,就吩咐娘去捡些破瓷碗片和带尖的碎石来,把这些东西放到脚趾下,再用裹脚布紧紧缠住。那时正赶上夏季,锋利的瓷片与碎石尖深深刺向她的脚趾骨,鲜血浸满裹脚布,很快双脚开始化脓,臭气熏天的脓水引得满屋子里苍蝇横飞。就这样,一双美丽少美丽少女的小脚丫在缠带、石碌、瓷片与尖石的协作行刑中,终于使脚骨骼变形定位了。从此,她也成为中国亿万小脚女人中的一员。
多少年后,在伦敦大英博物馆里,当我看到摆放在中国展厅橱柜上那双小脚女人的绣花鞋时,又想起大娘给我讲得她缠足的往事,心中不由生出一种耻辱感。然而,这不是异族的侵略与*害迫**,它是一种以摧残人的肢体为标准的变态的审美趋向,是汉族人约定成俗的文化糟粕与生活陋习。
大娘出生在一个叫鲁庄的小村子里,父亲是位郎中,在她3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父亲与爷爷不知为什么事争吵起来,第二天,父亲就离家出走了,从此再没回家。有的说下了关东,有的说去了大城市开药铺,直到解放后,大娘不知托了多少人寻找,始终没有音信。那时正值北洋政府时期,兵荒马乱,当地很多闯关东的人丢了性命。大娘却始终保存着她生身父亲的一张照片,挂在我们家西屋她睡觉的墙壁上,我至今记得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上的人,一位头戴毡帽,身穿长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一把圈椅上,神情庄重,俨然一副先生模样。
大娘18岁嫁给我大爷,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六十。那时的人寿命短,活到六十也算高寿了,她渴望儿子长命,可老天偏偏不依,儿子3岁时就患病死了。大娘大哭一场,奶奶劝他:“别哭了,你还年轻,还能再生嘛!”但祸不单行,大爷23岁那年,只因为拉了几天肚子,就去世了。她的屋里又多了一张大爷的遗照,那是个四方脸,双眼皮,大个子的*男美**子。直到今天,这张照片还挂在我们老家旧屋的墙壁上。不久,爷爷也离开了人世。这时家中只剩三人:年过半百的奶奶,8岁的父亲和刚守寡的大娘。爷爷和大爷在世时,家里有地有房子,平时吃穿不愁,可两个扛梁的男人先后都走了,如今这四合院里只剩下两个小脚女人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这日子可咋过呀?奶奶成天抹泪,她最担心的是儿媳改嫁。奶奶老实忠厚,不善言语,姑姑出嫁了,平时她对儿媳像对自己亲生闺女一样疼爱。当然,懂事的大娘更是孝敬公婆,婆媳俩关系和睦。那年大娘刚满24岁,她细长的个子,瓜子脸,说起话来似响铃;性格坚韧,能言善辩;心灵手巧,织布防线,绣花裁衣,里里外外一把手,村里哪个人见了都夸赞。可如今丈夫死了,她太年轻了,再说也没留下孩子,能不改嫁吗?后来村里有好多给她提亲的,为这她也曾犹豫过,可每当看见这一老一小时,她又不忍心离开这个家。她不能像爹爹那样狠心,丢下孤女寡妻离家出走。
夜里,她睡不着,点上油灯,呆呆地望着挂在墙上的那两个男人的黑白照,一个是她丈夫,他比自己还小两岁,结婚后两人恩恩爱爱,幸福美满。丈夫曾在唐山煤矿当过挖煤工,她也去过唐山,见过城里的小洋楼,享受过电灯的光亮。那时丈夫下矿井,她在家做饭,每天丈夫从井下归来,她先是给他擦洗让煤泥染黑的身子,然后端上热乎乎的饭菜。可如今他和孩子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又把眼睛移到那个中年人身上,这是她的生身父亲。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小时每当有人去家里找他,他都会端坐在圈椅上,然后挽起袖子,伸出长长的胳膊用手指按住来人的手腕,娘说这叫给病人把脉看病。那时她才3岁,便没了父亲。儿子也是3岁,永远离开了爹娘。自己呢,24岁没了丈夫。老天呀,这是哪辈子造的孽,我这命咋恁样苦呀!她又想着自己改嫁的事,最近总有人找她提亲,是呀,如今在这个家里,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也许再走一步,还会有好日子的。
这时,突然门帘开了,只见婆婆领着弟弟走了进来,她一惊,还没说话,就见弟弟“扑哧”一下跪在了地上,哭着对她说:“嫂子,你不能离开这个家呀。娘说了,老嫂比母,等俺长大了,一定会孝敬你的。”大娘急忙把弟弟拉起,两行泪水不由地从双颊溢出,说,快起来,嫂子不走了,哪里也不去,咱娘儿三个一起过日子。
那年父亲刚满8岁,他是奶奶的老送儿子。就这样,一家三口艰难度日,直到父亲结婚生子,大娘一直是我们家的女主人。
从此,她掂着一双小脚在田地里躬耕,在煤油灯下防线织布,在病床边伺候婆母。抗战时,她为八路军做军鞋,把受伤的县大队员藏在炕洞里;济南战役打响后,她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老黄牛送往支前队运粮;土改中,她代表家庭参加各种会议。合作化时,她带头在协议书上画押........
母亲和大娘是亲姨娘姊妹,亲上加亲,这也是大娘和奶奶商量定下的。因此,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大人们之间和睦相处,谁和谁都没红过脸。当然,家里的一切大事,都由大娘做主。
大娘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但性格坚韧,敢说敢做。父亲15岁那年,本族一个老人死了,出殡时父亲去抬杠,棺木很重,父亲个子矮小,主事人却故意把他安排在一个大扛上,行走中,那重量自然集中到父亲的肩上,他咬着牙硬是挺着身子往前走,突然感到眼前一阵昏暗,两腿发软,一下栽倒在地上,粪便溢出,流到了裤裆里,棺木也随之歪倒了。主事人见状,不由分说来到父亲面前,大声骂道:“看你个缺爹的孩子,棺里的死人也咒你!”爹哭着回家了,大娘问明事由,等到出完殡后,便领着父亲走到了大街上,截住那个主事人开口大骂起起来,一边骂一边指着那人对围观的人说:“俺家孤儿寡母的过日子,乡里乡亲的都帮着护着,可你却欺负到一个孩子头上了,孩子没力气,你偏把他按到大扛上抬,你丧尽天良,天打五雷轰........ ”她一手掐腰,一手指着那人的脸,嘴里骂着,不时地掂起小脚跳高儿。人们都指责这个管事人做的实在过分,几个劝架的也来解围。也许那个主事人自觉理亏,也许他领教了这个年轻寡妇的厉害,他竟然一声不吭,灰溜溜地从人群里逃走了。从此,村里人对大娘更是刮目相看,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与小瞧这一家人了。
作为长孙长子,当我降生后,简直把一家人乐坏了。我们家缺的就是男人啊!大娘从娘怀里把我接过,抱着一口一个儿子的叫着,看着她对孩子亲昵的样子,奶奶说:“就叫孩子喊你‘奶’吧。”我们老家邻近老德平县,当地人习惯上称父亲为“伯”,母亲为“奶”,我有一个娘和一个奶,从此便拥有两个母亲了。
大娘对我比亲生儿子还亲,尽管我自小顽皮,有时惹她生气,可他从没舍得打我一巴掌。我从小跟大娘在一个被窝里睡觉,夜里,我贴在她温暖的胸脯上,她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有时讲故事,有时唱小曲。那时家里穷,冬天点不起煤炉,寒冷的夜晚,她把我那双冰凉的小脚丫放到她的身上,我渐渐暖和了,她却浑身发凉。我自小爱吃水饺和包子,可家里没有白面,更买不起食用油,大娘就用玉米面和炼制的猪油作原料,包成一个个菜团子,油中会剩点小油渣,偶尔咬上个嘴里喷喷香。大娘每次吃到油渣,都会从嘴里吐出来送到我的嘴里,看到我嚼着小油渣的高兴劲儿,她脸上的皱纹也泛起了笑意,这或许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满足感吧。
小时嘴馋,看到街上卖糖葫芦和卖糖块的就拉着大娘的手不走,非要她买不可。在那个贫穷年代,庄户人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钱买这些零吃呀?我也哭也闹,爹就拍了一下我的屁股,我哭得更厉害了,这时大娘突然发怒,指着父亲大叫:“家里没钱,能怪孩子吗?一个嫩身子骨,经得住你恁大的巴掌?”见大娘生气,爹吓得悄悄离开了。这时,大娘拽着我回家,揭开她睡觉的炕席,从里面拿出几个缠起团蛋的头发,我知道这是她平时梳头掉下的发丝,边晃着那些发团边说:“走,奶给你买糖葫芦去。”她拉着我先是来到公社废品收购站,把那些发丝卖了两角钱,然后又去街上给我买了两串冰糖葫芦。我嘴里嚼着甜甜酸酸的冰糖葫芦,笑了,大娘也笑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饥荒年,家中断顿了,大娘带着我离开村子,去沂蒙山区逃荒。在桑园火车站,我们坐上一辆黑洞洞的闷罐车。在济南换车时,晚上我们睡在火车站南的露天广场上,随身携带的一瓶香油被人偷走了。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在平邑县城到温水村的山路上,一个蹒跚着三寸金莲的小脚女人手拉一个不满5周岁的孩子,行程30多里路,半夜才到达村子里。
我们住在一间放柴草的小西屋里,散开一捆秫秸,便成了地铺。捡了两块石头支起,放上小锅,有了炉灶。白天,娘儿俩去山坡上拾柴、挖野菜,用带来的旧棉衣棉布去集市上换地瓜干,简单粗糙的食物维持着一老一小的生命。地铺上活跃着跳蚤,被窝里蠕动着虱子,我还被一个大黑蝎子蜇了胳膊,疼痛的乱叫。没有药,大娘就刮了东家水缸里水瓢上的白锈抹在我的伤口处,肿块渐渐消除了。一年后,我们返回了故乡,才知道奶奶在我们离家后不久便病饿而死,那时父亲还在天津逃荒,是年轻的母亲从娘家借钱为奶奶出了殡。
我们家六个孩子,都喊大娘“奶”,全是她一手带大的,每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尖肉。人民公社时期,爹娘白天都去队里劳动挣工分,她在家里烧火做饭照顾孩子。因此,长大后,我们兄弟姊妹们都待她比亲娘还亲。谁回家了,还没进门,都要高喊一声:“奶,俺来了。”这时,她就会马上应声:“啊哦,是你来了。”高兴地迎上前去,拉住你的手问寒问暖。
大娘没上过学,但她勤奋好学,心灵手巧,遇事一点就透,啥活一看就懂。村里人谁家闹家务吵架拌嘴,都会请她去劝和,她会讲很多道理,说的双方口服心服。夫妻和好了,家庭和睦了,人家请她吃饭,她摆摆手说:“不用了,俺等着你们下次再闹家务来吃饺子呢。”一家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还爱给年轻人提亲说媒,我曾算过,她说成的亲事,光我认识的就有20对儿。她的审美观不仅注重在相貌上,更多的是双方的性格与人品,所以成功率很高,凡是她看好了的男女几乎一说就成,并且至今没听说过有离婚的。小时候,我经常看到有人来家里托她给儿子说媳妇,为闺女找婆家。她爱说爱笑,每逢这时,她就会盘腿坐在炕上,拿起一根旱烟袋,装上一锅烟点上,一边抽着,一边和人家拉起闲呱来。
大娘还是一位乡村“女郎中”,她会很多种中医疗法,不知她和谁学的,或许是遗传她当郎中的父亲的先天基因吧。拔罐、针灸、刮痧、按摩、接生,样样都会,并且还能驱邪、赶鬼、招魂、念经。那时农村缺医少药,谁家人有个小病小灾的,免不了会找她。不过她叫的“病名”多是当地土语,中医书上都没有。她用的医械也是“土”的,缝衣服、纳鞋底的针,高粱杆和芦苇上的席篾片,盛面粉的茅罐,还有家里常用剪子、锥子,都是她的医疗器械。家里没有纱布、酒精,她用棉絮和食盐代替,我没见过她消毒,可也从没有人因此而伤口感染。庄户人讲实惠,只要看好了病,就信任她。
有一天村北的青哲嫂子慌慌张张跑来找大娘,说青哲哥肠子抽筋儿,疼得浑身冒汗,正在炕上打滚儿。大娘说,她这是“抽肠翻”啊。说着,从针线篓里找了一枚纳鞋底的大针,抬手插到头发上,就跟着青哲嫂子走了。还没进她家门,就听到青哲哥在屋里大叫:“老头嫂子,快来救我呀,俺不行了!”大爷小名叫老头,这是村里人按辈分对女人的习惯称呼。大娘进屋后,叫他脱下裤子,撅起屁股,然后扒开他的肛门仔细看,只见里面长了些密密麻麻的小肉疙瘩,就对他说:“别怕,你这是患了‘抽肠翻’,挑破这些疙瘩就好了。”大娘跪在炕上,拱起身子,左手扒着肛门,右手从头上摘下钢针,一个一个的把那些肉疙瘩挑破,很快里面渗出血来,粘乎乎的。大娘喊着:“青哲家的,快拿些棉花来,把血搽净。”这是个又脏又累的活儿,半个小时过去了,肛门里的肉疙瘩都挑完了,大娘的头上冒出了汗珠。她患有气管炎,这时也觉得自己有些气短了,稍歇几口气后,她又吩咐青哲嫂子去咸菜缸里捞了一块老萝卜咸菜,用手掐成个小木塞状,塞到肛门里,再用些棉絮堵住。她拍拍手说:“没事了,躺着别动,明个儿就全好了。”第二天,青哲嫂子从家里抱着一只捆着双腿的老母鸡来我们家,说是青哲哥肚子不痛了,病好了。这只老母鸡是犒劳大娘的,可大娘执意不收,青哲嫂子放下鸡就跑了。
我亲眼见过她给人拔罐、针灸、刮痧,那真是干净利落,每次用不了一袋烟功夫,活就干完了。她管针灸叫“攮攮”,拔罐叫“拔火罐子”,刮痧叫“刮毒”,感冒发烧叫“冻着”。她不知道扎得是啥穴位,只凭感觉伸出两个手指在皮肤上一摸,便能找到该下针的地方。三狗子媳妇偏头痛,她把六个旱针分别扎到两个太阳穴和头顶上,只用三个疗程,头就不疼了。小窝囊当民兵夜里巡逻着了风寒,冷的浑身打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大娘用一枚大铜钱在小窝囊背上腰上胸脯子上刮了个遍,直到皮肤上呈现紫黑色的血印子,又把半碗老白干酒撒到上面,然后嘱咐他夜里睡觉蒙头发汗。第二天,小窝囊就能下地劳动了。
每当我见她给人拔罐时,心里就有些害怕。病人趴在土炕上,脱掉上衣,她把一个好几斤重的茅罐放到炕沿上,拿出三四张老烧纸点上,等到明火着旺,快速把纸塞进罐子里,然后一手抓着茅罐沿,一手托起茅罐底,再一倒手,茅罐口紧扣到病人腰上,病人“哎呦”一声叫,先是咬着牙“嗨嗨”,可几分钟过后,脸上又出现了笑意,嘴里连连说着:“不痛了,真舒服呀。”我只知道犯老腰疼病的用大罐子,还有在肚子上脖子上拔罐的,就用小罐子了,但不知是治得啥病,反正每次罐子里都会有火,大娘说这是拔毒驱寒,毒消了,寒跑了,病就好了。
“挑眼疮”也是大娘的一手绝活,工具是一个小席篾片儿,边挑边念喜歌儿。四喜子的新媳妇刚过门,一只眼就睁不开了。那天他领着媳妇来家找大娘,大娘扒开小媳妇的眼皮,说,是长了眼疮,挑出来就好了。说着从柴草堆里找出一个高粱杆,剥下一片席篾来,在胸襟上擦了擦,然后翻开小媳妇的眼皮,一边用席篾片挑着附在眼皮上的小红粒儿,一边唱:“拿起针,穿上线,翻开眼皮让我看。小眼疮,快出来,俺还去看打鼓唛。”挑完后,用嘴往眼窝里“噗噗”吹了两口气,接着又一问一答的唱道:“好了吗?好了,跟着赶集的跑了—”一会儿,小媳妇那只眼就睁开了。她感激地说:“谢谢老头婶子,俺看真了。”
还有来看“肿痄腮”的,厉害的半个脖子肿得老高。大娘在地上画个十字,让患者站在十字中间,她拿着一支毛笔,蘸上墨,在患者的肿块上画着圈儿,边画边低声念咒语,谁也听不清她念的啥,她说咒语是驱魔的,让外人听见就不灵了。那时全国正开展“破四旧”运动,我已经上小学了,我说这是封建迷信,劝她不要看这些病人。可是她不信,说只要给人看好病就行,管它迷信不迷信的呢。肿痄腮的人照样来,她照样看。至于治好治不好,我没去问,可村里那些肿痄腮的都说经她看了就管事。
我从不相信世上有神灵鬼怪,可大娘为“掉魂”的小孩招魂驱鬼却真得很灵验。村西乔妮嫂子抱着两岁的儿子去大洼里挖野菜,回家后孩子没白没黑的哭个不停,不吃不喝,怎么哄也不行,就是哭。她抱着孩子来找大娘,大娘听后说,这是掉魂了,叫小鬼把孩子的魂留在了大洼里,待天黑后,俺就把孩子魂再叫回来。那天晚上,我也跟着去了。大娘拉着一个竹筢子,筢子上盖着小孩子的一件小衣服,大娘走在前边,我和乔妮嫂子跟在后头,她手里拿着一卷烧纸和几炷香。那是个黢黑的夜晚,大洼里不时传来一阵阵虫鸣声,很是吓人。来到乔妮白天挖野菜的地方后,大娘叫乔妮嫂子跪下,先点上一卷烧纸,又燃上两炷香,香插在一个土堆上。这时,只听大娘嘴里念着:“小鬼判官听俺讲,俺来给你送钱粮。快把魂儿放回家,大恩大德永不忘。”烧完纸,她和乔妮都磕了个头,接着大娘站到土堆上,对着大洼高声喊着孩子的小名儿:“蛋子,快跟娘回家吧,娘来接你了。”接连喊了几遍后,她对乔妮说:“孩子魂来了,快接他回家吧!”乔妮刚到家,婆婆就高兴地说,孩子不哭了。乔妮急忙跑到屋里看,见蛋子躺在炕上,睡得正香呢。
大娘信奉泰山奶奶,村里有个泰山娘娘会,入会的都是村里的女人,她是主持。每年春节过后,女人们都聚在一起,给挂在墙上的泰山娘娘像磕头烧香。只见大娘端坐在供桌前,眯缝起双眼,用一根小木棍慢慢敲着一个黑木鱼子念经。小时好奇,我便凑上前去听,但她声音很小,只模模糊糊听清一句:“阿莫佛呀喇莫佛........”多少年后我明白了,这是大娘的精神支柱和信仰,泰山娘娘行善好施,是大娘做人的榜样。
大娘的晚年是幸福的,我们家6个孩子都比着劲儿的孝顺她老人家,她患病期间,爹娘更是一天到晚守在她身旁,直到她79岁那年,才恋恋不舍的离开这个大家庭。
娘生了我,奶抚养了我,她是我的第二个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