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典当业,在清朝时代,当商与盐商一样,都给官家纳税,由官府发给龙票,作为经营业务的凭证。当时盐当两商,与一般民营商业不同,都带有浓厚的官办色彩。当商迎门影壁上,挂有“裕国便民”的牌子,门外悬挂绿柄红头军棍和告示牌。使人望而生畏,因此有“官当铺”之称。

天津典当业的历史简述
清嘉庆十七年(公元1812年),当商日多,开始组织当行公所,公推当商中负有声望者为董事,并在北城濠(即后来的北马路北门东)购地兴建办公房舍八十余间,作为会址。当商在当行公所领导下的时间最长。早年当商多开设在天津县属城乡各区,即后来的五大警区。自开辟租界以后,新兴当商,多以租界为护符;更由于地方治安日趋不稳,城乡各区当商亦渐有迁入租界者。最后租界当商,反多于城乡。
1912年3月2日(农历正月十四日),北洋驻军在袁世凯阴谋指使下,全部哗变,大肆抢掠。变兵抢劫,以当铺为主要对象。经过这次洗劫,原有华界当商五十余家,仅存二十余家。至1928年国民*党**军北伐后,当行公所始改组为典业公会,迁至估衣街山西会馆内办公。典业公会仍是董事制,第一任董事系德恒当经理原德庵,第二任董事系麟昌当经理祁云五。至1936年,特别一、二、三区(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德、奥、俄三国租界),当商十六家组织质业公会,公推笔者为理事长。质业公会并无固定办公处所,在租界内各当铺轮流办公,首先在特区公懋当,后来在特二区集通当。
1941年日寇掀起太平洋战争,各租界先后被接收,原来寄托在英、法、日、义等租界的当商四十余家,也都加入了质业公会。1946年,抗战胜利后,典质*会两**合并,统一组织为当业公会,公推笔者为会长,仍迂回北马路原当行公所为办公*会集**地点。这时全市当商共有八十四家。解放后于1951年全部结束,会址一部分归市立第三中学作为宿舍,大部分归工商联接收。
当商纳税制度,在清朝是按年缴纳报销,由天津县转解藩台衙门,具体数字不详。入民国后,取消龙票,改由省财政厅核发当帖,按资本额分甲、乙、丙三等,缴纳当税,计:甲等资本八万元,年纳当税八十元;乙等六万元,年纳六十元;丙等四万元,年纳四十元。设市后,改由社会局及天津县政府按管辖区域分别发帖,仍照旧章纳税。至租界当商,则与一般商号相同,每家每月交铺捐六元,日租界较多,月交八元至十元。
另外,在清朝时代,除缴纳报效外,每届年终,对本管县衙门,例有一种陋规。当行公所成立后,归公所汇总办理,由各当商分担,每年约送现银一百两。此项陋规,一直相沿到清末。民初各当商均不愿再摊这笔款,经公所与当时天津县知事张某,几度洽商,最后给他凑了一千块钱,才把这项陋规取消。

典当业的组织与制度
典当行业的内部组织、管理制度、职工待遇以及铺房建筑,都有特殊的地方,与普通行业大不相同。兹撮要介绍如下。
在人事方面,一般有掌柜、二掌柜(即经副理),俗称“当家的”。以下有坐柜两人,又称吃股顶生意的,即主持门市业务的。另有管外帐(即门帐)二人,管内帐(即总账)一人,站柜的(即收货的)分头柜、二柜约四五人,管号房(即库房)一人,管首饰房(一切贵重物品均属之)一人。除这些有专职的人员以外,其余都是学徒,按天津当行而论,每家经常有学徒十余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卷号(收当品)、查号(取当品),并干杂活。
在当行公所组成后,经常雇用两名特殊人物,通称“小子”。这两个人的主要任务,是替当商顶个打官司。因为天津地面,在旧社会时,多有流氓地痞(即所谓混混),不断找当铺敲诈滋事。据说曾有混混进入某当铺,抽刀剁下手指一节,当银若干两,当商无法应付,只好给几两银子,拿走了事。因此当商公议,预备两个人,丁着打架,或者是到官面打官司。“小子”是“世袭”职,最后两名“小子”,一名田丰,一名张顺,都是天津当地人,他们都干了三辈了。他们在没事的时候,吃的胖胖的,遇事丁着打架挨揍。每逢新年元旦,他们必要到各当铺给掌柜的拜年,照例得赏一块钱。
在制度方面,当商更有其独特的规矩,例如下述。
(一)上自经理,下至学徒,无论何人,均不许带家眷,必须经过五年,才许回家一次,期限是十个月,往返路费自备。一般同人回家时,不许自己打行李,由经理派人检查后,方准包裹衣物。1919年,改为三年回家一次,期限六个月,柜上担负一半旅费。但仍有老年人,坚持旧制,五年回家者。如松寿当老掌柜雷虞卿,山西介休人,就是典型的顽固人物。
(二)对职工待遇,极尽刻薄之能事。学徒入号,必须有同业或其他殷实商号的经理介绍并担保。入号第一年,谓之“浮住”,即考验期间,不给工资。在这一年中,先学珠算,认当字,有当字本,又称“当字谱”,约一千余字。以后练习写当票,在北京谓之抹黑。到年底馈送两元,至多四元。一年期满之后,大多数总是被留用的,每年薪金,不过四元,生意好的,年底给些馈送,但最多也不能超过原薪。再过一年,照例调薪,辛苦一年,不过加薪两毛。至于经副理、坐柜、司帐等,都是吃股的,按红利二八成或三七成分配。经理吃一分股,即一个整股,有的九厘,副理八厘,其余按资历由一厘到六厘。如红利一万元,按二八成分配,东家分八千,其余两千元,一个整股即可得二百元,吃二厘股的不过四十元。
(三)平时对同人管束极严,无事不许外出,请假外出,必须4点以前回柜,不许在外吃晚饭。遇有病号,柜上照例不管医治,只许喝小米稀粥。每年春秋,两次查对架货,谓之“对点”,又称盘货。对点完毕,休息一天,学徒每人得两三毛钱,出去看戏,谓之“听官戏”,或者洗澡;也就是说,每年仅有这两次洗澡的机会。
(四)每年从农历正月初一到十五日以前,为当行解雇职工的日子。在这半个月中,人人提心吊胆,尤其是学徒,唯恐找保人,卷铺盖。一到正月十六日,各当行都要吃一顿好的,谓之“家宴”,通过家宴,大家才安心做生意。
在建筑方面,按当行旧制,所有城区老当商,均系自建高大坚固的铺房,铁门铁窗。库房、首饰房内部均有护墙板;尤其是首饰房,多建在天井中心,四面不靠街道,除经管人和经副理坐柜以外,其他同人一概不准进首饰房。当铺的门柜,比一般商号高出一尺以上。至于租界内当商,因限于地势,多系租房改装,很少自建铺房。约在1924年,法租界义生当白昼被抢,各当商纷纷在门柜上安设木质或铁质的栅栏。
由于当行制度严刻,建筑特殊,柜房住室很少见到阳光,同人久居其间,类多面色苍白,精神不振,偶尔外出,走在路上,使人一望而知是当铺“老西”。因此当时山西人都说,送孩子入当铺学徒,和坐牢一样。
在这里需要夹叙一段故事。1912年兵变抢当铺时,因为当商建筑特殊,仍有二十余家未遭破坏。如长源杨家在南门里的中昌当,河东西方庵的中祥当,变兵曾集中力量猛扑,终不得逞;情急之下,高呼如不开门,要用炮打。左右邻舍,恐遭池鱼之殃,有摆钱摊的小贩某,冒险出头,绕到中昌当后门,说明他的来意,建议该当,从房顶上往外扔钱。通过小贩的调停,这伙变兵,反而成为中昌当的守卫。事后杨家为了酬谢该小贩,许以终身吃股。当业结束后,杨家拆卖砖瓦木料,仍得价数万元;可见当初建筑时,所有原料是如何坚固了。

经营方式与剥削手段
典当业是属于高利贷的剥削行业。当户因为急需用款,需要拿着自己的衣物,到当铺和颜悦色、低声下气地恳求多当几个钱。等到架货期满,逾期不来取赎,当商有权处理,但是也用不着他们自己去张罗拍卖,自有估衣铺、金店,来号竞买。以天津而论,估衣街各大估衣铺和一些金店,不断请当铺掌柜的吃饭,过年时必到当铺拜年,都为的是平时可以多买些处理品。所以人们都说,当铺营业,向来是不求人而稳得厚利的。
当铺资本,在京、津、护三大都市中,以天津最为殷实。北京当商,以内务府索家的八大恒最负盛名,但经常占用架本(即资金)不过二三十万元。上海大小当商,虽有七、八百家,大多数均系集股经营的小型典当。惟天津当商,多系独资经营,其资本少的四万元左右,大的动辄十万、八万;占用架本,最高能达到五、六十万元。突出的如盐商长源杨家、卡家,军阀曹锟、陈光远等所开当铺,需要多少流动资金,随时由东家从各银行号存款项下调拨,不向外借。有的是在开业之初,除正式入股外,存入本当若干万元。所有临时拨兑的和经常存入的,照例按八厘给东家生息无形中东家就剥削了同人的利益。至一般较小的当商,当需款时,则向银行号息借,当商与当商之间,有时也互相通融。
当商经营业务,都有传统的方式与盘剥手段,约如下述:
●当期与当息
城区当商典当期限,原是二十四个月,月息三分。1912年改为月息二分五厘,期限仍是二十四个月。1929年期限缩短为十八个月,月息改为二分三厘,一直到最后。租界当商,典当期限从开始就是十八个月,月息三分;1929年改为月息二分八厘,期限始终未改。日伪时期,受小押当的影响,抗战胜利后又因经济崩溃,期限与利息系经官定,不能随意变更。其间曾经请准增加火险、栈租等费,最高时曾达到十五、六分。
当商对当期,系按“明一暗二”的习惯法推算。对利息的计算,则一律规定为“过*不五**过六”。所谓明一暗二者,即当期按法定期限届满后,并不即时处理,明着保留一个月,而实际却保留两个月。因为有的当户,在限满时,无力取赎,而又不愿将自己的衣物轻易牺牲,先期向当商请求宽限若干日。遇到这种情况时,当商可以允许展限一个月,而暗中留到两个月后,再按“死当”处理。如当期十八个月,可以保留到二十个月。至过*不五**过六的计息法,则是三十五天以内,按一个月计息,一到三十六天,即按两个月计算,毫不通融。
●当价
当价是当商剥削当户的一个重要环节,又称“当本”。当行对当品估价,表面说是按物值五成计算,内行谓之“当半”。但是为了限满不赎,处理估衣时可多得利,当户所得当价,最多不过实值的三成。
●倒当
倒当是当期将要届满,无力回赎,为了延长物品所有权的寿命,东拚西凑,先交几个月的利息,另开新当票,内行称之为“上利钱”。有的倒多少次,最后还是变成死当,逃不开当商的处理。
●顶当
又名抽当,如原当单挾衣服五件,到需用的时候,无力取赎,把棉袄送入当铺,抽换两件单挾衣,因为棉衣估价比较高,有时还可以倒出几个钱来。有的经常顶替,俗语所说:“当当,赎当,当顶当,当当赎当”,即指此。
●照当
照当与收买当票是分不开的。当户因为用款,可以将当票出卖。在南市一带的小估衣铺,或估衣摊,多有兼营收买当票者,也有个人收买的,在成交之先,当然要到原当铺查看质量,谓之照当。当商规定,凡照当的,须要拿一个月的利钱。
●年终减息
当行规定每届农历年终,从腊月初一日起至除夕夜,减息一个月。减息标准,入民国后,照原息减低五厘,如原息三分,减为二分五厘。各当户在这一个月内,纷纷赎当,或上利钱转期。这种措施,表面上是“体恤”贫民,实际正是当行的旺月。因为虽然少要五厘利钱,而利用这一手段刺激当户,在短短一个月内,却把大宗利钱,提前收进来了。在假仁假义的幌子下,以利滚利,当商遂能榨取更多的利润。
●打当
即处理估衣,又名处理死当。凡逾期不赎的衣物,当商即进行处理。早年是二、八月打当;后来因为人民生活日趋困窘,多有到期不能取赎者,按最后十余年约计,到期无力回赎的当户,约占总额百分之三十以上,以致架货积累,因而改为每月清理一次。当商将应作处理的衣物首饰等项,分别陈列院中,自有估衣行、金店前来议价争购。当行处理死当,除收回架本外,至少能看三分利,多的能到六分。在处理中,如遇有“巧号”,即价值高贵的物品,至少能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利润。
●代当
即小押当,又称转当局,是典当行业旧有的一种经营方式,与日伪时期的小押当,根本不同。经营代当的,多系少数人合伙组织,资本不多,有大当商作后台,当商利用之兜揽边区或乡间的当户。代当当期一个月,利息与大当铺一致。在质物时,预扣当月的利钱,开给一张小当票,内行称为“小票”。过一个月不赎,由代当转送有关系的大当铺,按票面收回已付的当价,由大当商另开正式当票,交代当转交原当户,换回小票,以后即由当户随时向大当铺直接取赎。
早年天津左近各乡镇,如杨村、北仓、宜兴埠、独流等地,多有营代当者。当时市内各当商,如胜芳蔡家的天聚当、长源杨家的中昌当等,均拥有很多的代当。七七事变以后几年中,租界当商,业务萧条,不得不向外发展,联系代当。如曹家的万成当以西沽万成转当局为对象,公懋当以贺家口聚成代当、谦德庄三聚代当为对象。又如张勋的松寿当,则与宜兴埠的三义代当取得联系。天津沦陷后,日本浪人遍设小押当,这些老代当,才被迫歇业。
●当票
当行专用异体字的来源,已如上述。写当票时,无论所当物品质量新旧,一律冠以破旧字样。比如:一般衣服,每每冠以“虫吃鼠咬”字样;完整无缺的皮袄,也要写成“光板无毛”;金表说成破铜表等等。目的是预防万一在存储期间有所蚀损,可以杜塞当户争执。但当行对架货保管,特别经心,多少年来从无蚀损,为的是死当时多可卖钱。
●号签
号签是三寸多长,一寸多宽的毛头纸条。一个号签要分三部分:下半段的字体较大,写出与原当票相符合的号码,谓之“大号”,露在包裹外面;左上角的小号码,系入包袱皮内,右上角的小号码,放在衣服里。这是为了外面大号如果失落,还有里面两个小号可资查对。
●望牌
是查对期限的牌子,木质长方形,挂在门柜对面,为每家当商必备的用品。因为当票编号,系按千字文从天宇编起,所以望牌上面也要按期限悬挂若干用千字文书写的小木牌,分作四行,由下而上,由左及右,以两行挂小牌,每行下面用苏州码写成固定的数字,代表月份。如期限为十八个月,按照明一暗二的规定,应该保存二十个月,小木牌要从天字起,写至第二十个字,即“往”字。下面数字,当然要从一字到二十。望牌的运用,是按月往上推动,如天字当票到两个月的时候,天字小牌挪到二字上,而地字换到一字上。当户来倒当或赎当时,站柜的根据当票编字,一望而知这票货经过多少个月,如天字已经推到十八,便说明期限已是届满,但仍要等到天字推到二十才作处理。
●术语与暗记
这是当商压低当价的一种惯用手段。术语是代替数字的隐语,如“道子”是一,“眼镜”是二,“炉腿”是三,“叉子”是四,“一挝”是五,“羊角”是六,“镊子”是七,“扒勹”是八,“钩子”是九,“拳头”是十。如果当户因为嫌价低,拿着当品要走的时候,坐柜掌柜必要过来打圆盘。比如站柜的说拳头眼镜,用意是已经给过十二块钱了,坐柜的认为可以再加两块,就说拳头叉子,暗示给十四块钱。
总之,比较值钱的东西,他们是尽量不让当户走开的。如当户坚持高价,不能达成协议时,他们知道一定要往别家去当,照例把所当衣物给当户整理包好。但是整理当中,他们就运用了一定的技巧,使第二家当铺打开一看,就知道已经经过当铺了。一般的方法是:衣服上身,在折叠的时候,把一个袖子反叠,袖口朝下,子折三折;金货用试金石轻磨一下;表类则将表盖微启一点。第二家一看,就心里有数,所给当价,与第一家上下差不了多少。因为当商给价,是全有一定标准的。这样,当户最后还是只得用低价当出。
●官款生息
天津地方,在晚清时代,凡官立学堂基金,慈善团体善款,以及公用事业专款,都由官家指定,发交当行公所,转发各当商存储生息。如天津府中学堂(即铃铛阁中学)、八善堂、河工机关,都向当商存款,尤以八善堂为最多。存款利息,不过周息三厘至五厘,而当商在运营中,用作架本,一转移间,即可以换取月息三分的利润。
●堂名存款
即私人存款,一般按月息七、八厘计息,用作架本。有的按月息一分二厘至一分五厘,转放同业或其他外行家,套取利润。如胡扒皮的颐贞当、王财迷的恒裕当、土城刘家的义泰当、乐亭刘家的福祥当等,经常吸收堂名存款,形成当商兼营银钱号业务。

典当行业的最后结束
天津当商在七七事变以前,虽曾一度繁荣,但仅是昙花一现。平津沦陷后,当商业务随之衰退。各资东纷纷集议,请求伪当局予以救济,尤以颐真当资东胡贞甫鼓动最力。他曾亲自拟具缩短当期、提高利息理由书,由各当商联合具名呈请伪社会局核批,结果适得其反。伪社会局长蓝振德,认为当商是有油水的,乃利用职权进行敲诈。他借口体恤民艰,主张延长当期,压低利息,但并无明文下达,暗中派该局秘书长左愚,通过商会秘书朱厚叔与典质*会两**负责人进行联系。终于给蓝振德送了一份厚礼,才将原议打消。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来津,金融混乱,物价飞涨,有的当铺已不能开门。虽然呈准市政府,向银行低利借款,由中国、交通、大陆、中南、金城等九家银行联合放款,救济一时,终以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后来又向农民银行申请,用贴现办法,每家每次取用两千万元,一面对当户增加手续费及栈租等费,最高达到月息十五,六分,但仍赶不上金融物价跳跃式的波动。至解放前夕,全市尚未退照的当商虽有六十余家,而实际营业者仅有二十几家。解放后,原来当商多有转业。至1951年4月,千百年来的典当剥削行业,从此彻底结束。全体从业人员,在人民政府的安排下,都各走上新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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