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女孩子听家里安排也不错。”
“那你呢?你会听你家里安排吗?”陆颖转过头来看着他,她身上强烈的消毒酒精味道混合着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飘了过来,这种香味倒是很独特。
他看了一眼陆颖,她其实并不难看,只是不漂亮而已,当然如果让他父母替他在童羽和陆颖之间选,肯定不会是童羽。
“我们不一样”张明松仿佛是有些心虚低下了头,陆颖依然盯着他:“你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不如今天给我一个答案吧?”
张明松心里有些嘀咕,难道我态度不够明确吗,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清楚,委婉道:“我不想找同行。”
陆颖眼神暗了下去,收起了她带着锋芒的目光,叹了口气:“一开始我也不想找同行呢,也不知道怎么就遇上你。你倒是宁愿找个病人。”
张明松非常讨厌别人用病人形容童羽,尽管他知道陆颖不过是为自己黯然伤神,并非刻意贬低童羽,他还是有些不悦,不再说话,自顾自小口饮着啤酒。
陆颖拿过来另外一瓶,张明松也懒得阻拦她。
陆颖也意识到“病人”两字不大合适,只好放缓了语调轻柔地问“你们怎么了?”
张明松道:“她根本不想跟我结婚,我觉得她可能不喜欢我。”
张明松说完就后悔了,他其实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童羽的事,更不想让陆颖再抱有希望,但是今天对陆颖却是莫名的信任说出了口,也许是积郁太久了想倾吐一些。
陆颖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那她还真是个好女人呢?”
张明松疑惑地看着她。
陆颖笑了笑,道:“你以为她不想结婚就是跟你玩玩逢场作戏是吗?”
张明松虽然有些难堪,还是点了点头。
陆颖摇了摇头:“不会的,女孩子和男孩子心理不一样的,女孩子如果愿意跟男人在一起,要么是有所图,无非是钱或者权力,你都没有。”
说完她转头看着张明松,张明松脸上明显僵了一下,有些不悦。
陆颖笑道:“看你心眼真小,你是没钱没权但是你有魅力啊,哈哈,我不还是喜欢你这么久了。”
张明松只是淡淡道:“我没生气,你继续说。”
陆颖继续道:“不图钱不图权还能是什么,当然是最真心喜欢啊,不然的话,像童羽这样自己本来就有病的人,还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跟你逢场作戏吗?
她不愿意结婚,我猜无非是担心自己的病拖累别人罢了,一般人遇到这样的变故,很常见的两种表现,一种是拼命地找一个救命稻草抓住不放,一种是把自己孤立起来顺其自然,这两种表现都是因为恐惧而已。”
张明松愣住了,突然明白童羽或许并不是不够喜欢而不结婚,也不是婚姻的失败害怕婚姻,只不过是她在以她的方式做一些自以为是的“牺牲”。
他想起童羽是非常喜欢孩子的,如果喜欢孩子怎么会畏惧婚姻呢?
想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去临安找她问个明白,可惜还得值班,他无措地又坐了下来,看见陆颖正看着他,这才回过神来。
“陆颖,对不起,我真是……辜负你了。”张明松想到童羽整个心都柔软了起来,就连陆颖也不是那么无趣了,他不禁有些愧疚。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听见你说才能死心”陆颖苦笑了一下。第二天上午没有手术,张明松去检验科拿出病人的化验结果,匆匆地赶回办公室,想赶紧把手头的事交接完,好尽快去临安。
转弯上楼梯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已经一个多月没有看见童羽了。
已经是初秋,童羽穿着一件挺括的粉色连衣裙,外面套着黑色的七分袖西装,露出膝盖以下苍白而纤细的腿,弱不禁风又亭亭玉立。
张明松怔了一下,觉得这个嘈杂的医院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手里的一沓单子被自己紧紧攥出了很深的折痕。
良久,他转身向着童羽的方向走去,要说什么他还没有想好,要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人太多了,如果他不过去只怕一会儿她就消失了。
突然他看见童羽蹲在了地上,因为是裙子她只能单膝跪地蹲在地上,张明松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想看看她要干什么。
童羽把包放在了地上,左手捂住了右臂肘弯处,右手却又在包里翻找什么。
张明松朝她右臂看去才发现她捂住的地方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滴了下来,滴在了地上,滴在了她白色的手包上,宛如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她蹲下的地方是人来人往的楼梯口,很多人投来或惊讶或同情的眼光,但是没有人过去帮她。
这不奇怪,医院本来就是个悲欢无法相通的灰色地带,来医院的人大多都是自顾不暇。
张明松站在离她不足二十米的地方看着她,胸腔里像是有只小而有力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心,一松一紧连心跳都是带着疼的。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单子放到一边,抓过童羽已经是一片血污的右臂,血还在汩汩地流着。
童羽乍一看是他,怔了一下,立刻冲他笑了。
血流成这样,这么多人围观,她眼里依然没有一丝慌乱,这样的淡定,恐怕是因为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张明松想到这里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好在有口罩、眼镜作为掩护并没被发现。
手边并没有绷带和棉球一类的止血物件,他慌忙脱下自己的白大褂用袖子把她手臂系住止血。
童羽慌不迭阻止道:“包里有纸巾,你衣服……”
但是看张明松并不理会她,她也就不再作声,系好之后,张明松从她包里拿出纸巾一边把她手臂上和包上的血擦干净,一边拉起她去最近的急诊科包扎。
他不敢开口说话,害怕童羽听见他已经颤抖的嗓音。
待童羽包扎完,张明松已经买了一包消毒湿巾,替她把手包上干涸的血渍擦干净,这才开口问道:“怎么弄成这样?”
童羽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就是查了个血常规,抽血扎针的地方没止住血。”
张明松皱了一下眉头:“那也不会流这么多血啊?”
“最近血小板有些低”童羽笑了笑:“我换了二代药,二代药骨髓抑制得厉害。”
张明松突然想起来童羽一般都是在当地看病,心里有些疑惑,唯恐是她的病情出现了恶化才来泺源,于是追问道:“你今天怎么来我们医院检查呢?”
童羽伸出胳膊,看着包扎的绷带道:“换二代药嘛,来找秦教授咨询一下。”
张明松这才舒了一口气:“中午了,吃完饭再走吧?”
这是从前他俩经常会面的西餐厅,以至于虽然他穿着便装,服务员看见他俩进来却笑着迎上去道:“张大夫,跟你女朋友好久没来了。”
张明松稍稍有些尴尬偷偷瞄了一眼童羽,寒暄着应了一声,和她一起坐到了里面的卡座。
两人都沉默着,但是张明松分明感觉到空气里凝固着很重的思念的味道,一个多月其实并不是很长的时间,就算是一般的朋友一两个月不见,也不会出现这样的陌生感。
但是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说,一个多月不曾相见不曾联系其实是很漫长的。
这种沉默让张明松有些窒息,其实她的样子倒是一直在他脑海里在他梦里在他心里,但是她就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高兴、心疼、忧伤、后悔,百味杂陈,他已经分辨不出自己真实的感受,只是笼统地不想让她再消失,不想再分开。
他试探将手伸到了童羽面前,想拉她的手,可是她的手放在了桌子下面。
以前他隔着桌子伸出手的时候童羽也总会握住他除了大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他曾经问她为什么喜欢这样牵手,童羽无奈的拿出他的手比划了一下,原来她手太小只能握住他四根手指。
今天童羽当然是没有伸出手来,他的手迟疑了一下,拨了拨她的头发:“童羽,你这样一个人是不行的。”
童羽没有拒绝只是低下了头,张明松突然就想起了那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是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待服务员走后,他用手替她擦掉泪水,却不想泪水越来越多,他慌忙坐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听着她轻轻地在耳边啜泣,一下子似乎之前的陌生气息都消失了。
“对不起,我实在是……不该丢下你一个人走”张明松轻轻地说,他小心翼翼抱着她。
“没有,我其实就是很害怕”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脆弱的就像刚出炉的蛋卷,一碰就碎。
然而就在刚才被那么多人漠视着处理伤口的时候,她都还觉得自己是无坚不摧的,一个人算不了什么。
直到张明松突然出现,她全身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仿佛就是上帝专门指派的一个天使来救赎她,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跟着他被他呵护被他照顾就行。
刚才的相见俩人更多的是惊讶,身体和意识都还是麻木的,现在倒是麻药过去了一样,一个多月的朝思暮想直愣愣咯得俩人生疼生疼,然而却是心醉的疼。
俩人就这样拥坐着,直到菜凉了都没有想起吃饭。
“你怕什么呢?”
“怕很多,怕你父母,怕成了你的累赘,怕毫无尊严地活着。”
“不要怕,行吗?有我在,行吗?”
“唔……我怎么就把你拖下水了,好不忍心”童羽哭了。
“你要是对我不负责任就忍心吗?”张明松笑了。
这次会面比两人想象中顺利多了,张明松父母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明松妈妈沈叶秋还特意穿上一套从前参加领奖活动才穿的西服裙装,以示隆重。
童羽也特意换上了一套端庄的淡粉色连衣裙,挽着张明松的胳膊落落大方进了家门,那相貌和气质着实惊到了沈叶秋和张啸龙。
沈叶秋高兴得嘴都快咧到了耳根,这将来带着儿媳出门时,就是整个家属院的焦点。
她拉着童羽上上下下看个不停,眼睛里笑开了花,不停地唤着“好孩子,好孩子。”
沈叶秋教了一辈子小学生,夸人最常用的就是“好孩子”三个字,童羽被她看得面红耳赤,张明松只得提前准备去饭店吃饭,好让童羽有个喘息的机会。
车上沈叶秋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欢喜:“真漂亮啊,明松你怎么追到手的?是同学吗?都没听你说过就准备结婚了,也不早点让我见见。”
张明松道:“同学聚会认识的,是同学的同学。”
童羽抬头看了他一下,他表情自然,从容不迫,心想他居然连谎话都准备好了,不觉笑了一下。
张明松父亲张啸龙以为是妻子的反应过度,惹了童羽笑话,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妻子的喋喋不休:“哎呀,叶秋,你歇会儿吧,以后有的是机会跟儿媳妇相处,不要这么唠叨了,孩子的事自己做主这不挺好的吗?”
“儿媳妇这么漂亮,咱们明松个子高,生的孩子肯定又漂亮又高,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
张明松慌不迭叫了一声“妈”制止住了母亲,他看见童羽脸上笑容僵住了,她仿佛是心虚一样看了张明松一眼低下了头。
“妈,这才第一次见面你不要说这些好不好。”他护妻心切有些微微嗔怒。
沈叶秋也觉得似乎太着急了,让准儿媳害羞了,忙道:“对,不着急不着急。”
人和人之间确实是有眼缘的,童羽想,她想起初见郝雪秀时,郝雪秀也是这样热情地问她家庭问她工作问她学历,然而她眼神里总有一层阴影,让从不怯场的童羽有些不自觉的冒冷汗。
不像沈叶秋这般对她是毫无顾忌,能够让童羽清楚的意识到两个女人同时爱着一个男人的时候,是可以这样没有隔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