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定主意西庸来后,俩人一起扮作大人物,只是我的着装太成问题,想来西庸也绝不会华服美履,我心里期望着他至少可以有一条像样些的裤子,这样我们就把自己说成是某个体恤民情的大人物派下来的记者,我知道这样做多少有点儿违法,不过想想大人物们占有了那么多的好地方、好东西,难道我只是借用一下他们的名字目的还仅仅是为了吃口饭都不行吗?我又不像他们那样巧取豪夺,脑满肠肥!
想到这儿我觉得如果这也违法,那剩给你的什么着实是*妈的他**不多了……
主意打定,我心里愉快了许多,脚下生风,中午时分已经骑过了五十多公里。我知道平原的尽头快要到了,再有几天,前面的路就会崎岖不平,路两边将会出现山、出现一片片的小湖、密集的村庄和南方的耕作制度。我出发的时候,沿途北方的农民正在收麦子,不过十几天过去,他们又忙着灌溉玉米,不知他们究竟要忙到何种程度才能吃饱肚子,也不知道吃饱肚子以后他们还继续忙什么,为什么还忙?根据我的经验人如果只满足于吃饱肚子的话,是完全用不着如此之忙的。
我拐进一条村路,离公路只有十几米远就是一个小村庄,我决定试试我的新计划。迎面走来两头小毛驴,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跟在后面不停地用一根树枝抽打着驴屁股,那驴仍是不紧不慢,少年也无所谓,看起来他也并不希望那驴疾走如飞,不过习惯罢了。
我向他打听村长或是支书家,他冷漠地往前仰仰下巴,我有点儿莫名其妙,他解释说:
“都先富了,都*娘的他**先富了,你往前走,哪家墙高院深,不是村长就是支书家。”
按照他的指点我走到一个红砖墙砌起的大院落前,我正琢磨着在如此破败不堪、到处散发着人粪肥料味儿、满地跑着衣衫褴褛的孩子们的地方,怎会有如此超群的一个大院落,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两只大狼狗狂吠着扑到我面前,我扔下自行车就往回跑,后面传来一阵笑声:“狗拴牢哩,你跑啥?”
我回过头去见一个穿着粉红色的确良上衣的小姑娘正在掩着嘴笑,她有十八九岁,两腮桃红,眼珠乌黑,显得青春茁壮,我连忙问:“支书在家吗?”“是我爸。”她说着回头喊了一声:“爸,有客哩。”
一个披着对襟夹袄的病怏怏的小老头走出来了。
“你是支书?”
“你是干啥的?”
他不甘示弱地打量我的一身破衣烂衫。“我是从上面下来的,昨天从省上来。”
为了压压他的嚣张气焰,我故意把“下来”说得异常煞有介事。
“啊,进、进……”
他马上谦恭地弯弯腰做了一个向里请的手势。
我跨进门槛,心有余悸地看看那两只恶狗,它们虎视眈眈地盯着我,那美好的小村姑一手牵着两只狗,另一只手还在掩着嘴笑。
看得出我的“下来”对支书产生了一定的震慑力量,这“下来”准会对大部分中国人起这种作用,我们在一年当中总会无数次听到“上面下来人了”诸如此类。不用管下来干什么,检查呀,参观呀,吃饭呀,这“上面”对于你来说不用细究其意,准会是高高在上的什么。
原来那些占有好地方、好东西的人们从那好东西、好地方当中走出来,走到他们剩给你的、选择余地不多的地方来转悠转悠就叫做“下来”。
对我来说这“上面”的作用有一回简直是令我胆战心惊,多年前我偶然失误,在公共汽车上把手伸错了地方,那也是一个*妈的他**好地方,也有一个好东西——钱包,我一时好奇,想看看那钱包里究竟有多少钱,够吃多少顿饭,所以未经主人允许就把它夹了出来,于是就不幸地被人抓住,不幸地挨了一顿暴打,不幸地被那些五大三粗的大人们揍了个鼻青脸肿,当我发现那帮打我的人的脸上没有一个是义愤加正义的表情,而是跟捡了个大便宜似的个个喜气洋洋,从那时起我认为我懂得了人!
在提审时,一个警察对我说了“上面”什么的一番话,一会儿就从“上面”“下来”了一个穿便衣的家伙,这家伙果然身手不凡,一会儿就从我的卷宗里抽出一份我那“反革命”父亲的材料,告诉我要是我不说出受“*动反**家庭”什么影响,这份材料将会跟上我一辈子,哪怕我走遍天涯海角。
顺便说说,要是你看见我那厚厚的大卷宗口袋,你一定以为我已经活了两百多岁。
“你毕竟才十六岁嘛,要好好考虑你的前途。”他说。
从此我对“上面”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沏茶倒水之后,支书在我对面落了座:“你想了解些啥情况?”
“我……哦,”我人模狗样地琢磨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我究竟想了解些啥情况,正巧我看到那小村姑忙里忙外地为我生火做饭,也许是饥肠辘辘使然,我信口开河地说,“我想了解了解吃什么。”
我的话让支书听得目瞪口呆,我意识到说走了嘴,连忙改口说:“——就是,就是改革吧!在改革的大好形势下,咱贫下中农都吃些啥?”
“哦,咱农民呀——”
他更正我说,看来我又说走了嘴,哪儿还有贫下中农?不过他并不计较我的口误,滔滔不绝地给我介绍起情况来了,他说村里人过得都挺好,有一家过得最穷,因为他老拿粮食换豆腐吃,你看,我说所剩无几了吧!要么你吃粮食,要么你吃豆腐……
最后我听得不耐烦了,我想起几天来都未曾记过日记,于是就从背包里拿出我的破笔记本补记几天来的日记,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看他,提出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好让他相信我不仅认真听他说,还认真记录,好回去向某个“上面”汇报。他一看我如此认真,就介绍得越加起劲儿,什么农民浇地买不到柴油,要想买到就得给谁谁送礼什么的,不然就是庄稼旱死了也甭想弄到,反正他们又不缺粮食吃。
我补记完几天的日记,就又在我的破本子上列了各种算式,计算着出发以来的开销,直到小村姑把一大碗香喷喷的面条端上来,我才作出万分遗憾的样子把我的破本子塞进书包。那小村姑挽着袖子,两只从肘关节开始裸出的小臂像衣棰那么光滑、圆润。我想象着刚才就是这两只好看的衣棰为我棰出了一大碗面条,于是就吃得热火朝天,满头大汗,古人确实聪明,他们曾说过:秀色可餐。
吃完饭我准备告辞,推起车来发现前后轮胎都没气了,好像对我吃得又饱又满意老大不高兴似的,我和支书借气筒给它们充气,支书把气筒递给我,我刚要伸手去接,两只恶狗“呼啦”一下又扑了上来,挣得铁链子“哗哗”响,支书呵斥它们:“*你日**娘的!人家用用又不要你的,你两个*日的狗**瞎咋呼啥?人家大地方来的,稀罕你家这破气筒?”两只狗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喉咙里还滚着呜噜呜噜的威胁,我心想这狗真*娘的他**该杀,另外支书家也一定有不少值得偷的好东西,像这世界一样,只是这世界上值得偷的东西,诸如总统啊、部长啊、经理啊,都已被人偷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大好偷又都防守严密,诸如一个钱包或是一个西瓜。要是像我一样除了满脑子愚蠢荒唐的念头以外一无所有的话,支书就不用养狗啦!这世界上也就不用修那么多的监狱什么的啦!
其实要是真偷什么,此刻除了支书那可爱的、长着两只衣棰一样手臂的女儿以外,我还是真的什么也不想偷。
西庸如期而至,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东张西望,车把上火车托运的小标签儿迎风飘荡。小城市的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卖小吃的、拉旅馆生意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广场上一股人味儿。要是我们兜里的钱也像人那么多,一把一把的、一堆一堆的、一撮一撮的,那这世界该有多美好!
西庸的脚下放着一个大西瓜,他说这是北京头拨上市的西瓜。西庸的可爱就在这儿,他以为我每到一地当地的西瓜就会比前一站晚熟一天,其实我一路上吃了数不清的西瓜,当然我是以偷吃为主,买着吃为辅。不过为了感谢西庸的深情厚谊,我还是把那西瓜在地上摔开,掰着吃了,吃得西瓜汁顺着我的大腿往下淌,吃得津津有味。“到底是北京的西瓜好吃。”
我这么说,实际上是为了安慰西庸,其实北京对我来说,并不比我的破自行车珍贵,你在那高楼大厦林立的城市中、在那么多衣冠楚楚粉黛朱唇的人们中间,你在那么多精力充沛才华出众的人们中间、在那鬼火似的霓虹灯虚幻地闪烁的时候,你只有深切地感到自己是渺小的可怜虫,除此以外你一无所有,你所能得到的不过是你费劲巴力地找来的病态的友情、矫情,或许还有点儿同情,在那里人人都像债主,人人又都好像负债累累,因对方而异罢了,在那臭烘烘的地铁车站里,人们争先恐后地挤来挤去。尽管只有七八个人也不用指望他们排队,钻进地下的时候人们就像暴露在太阳底下的一群蟑螂一样蜂拥,似乎地下是安全所在,站台上全是免费的姑娘一样……
西庸告诉我人们正在抢购,我以为大家在一夜之间全都富了起来,经过西庸的解释才知道原来人民币不知他妈怎么搞的,越来越不值钱,这一点我比较容易理解,反正达官贵人们抢国家,用不用购不知道,有关这方面谁也别想知道。也许有一天外交部长就叫做外交董事长,国防部长就叫做国防经理,国家最高领导就叫做国家总老板什么的,剩下的就都属于你了,什么香烟呀、火柴呀、地铁车票呀、手纸呀,反正剩下的不多,你就抢吧!也没有什么关于公平抢的原则,全看谁的肌肉发达了。于是火柴就凭副食本供应,一户五盒。我总觉得害怕,因为看到那各种麻木不仁无表情面孔时,你总觉得他们个个都像心怀鬼胎的逃犯,因为要杀人只一把菜刀不能算少,要放火一根火柴也不能说不够。
吃完西瓜我和西庸去找旅馆,我们商定好好睡个觉,明天好早早动身,西庸激动异常,我不知在他的想象中路会是什么样,他没说。
我们找到一家旅馆,虽然有点儿脏但还说得过去,床位从五元到二十元不等,我们用十块钱开了个双人房间,服务员打开房门时我俩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床单上污迹斑斑,墙上还印着一道道捻臭虫留下来的血迹,西庸想拿出床底下的脸盆去打热水洗脸,一看那盆用来洗脚恐怕都得用强效的去污粉刷上一天半日的,我们得知二十五元的房间里有浴缸,决定想办法去洗个热水澡。我们下楼来和女服务员周旋了一会儿,我奉承她如何漂亮的那些话,如果现在我还记得,一定可以用来编一本恭维大词典。
终于那女服务员动了恻隐之心,告诉我们二零二房间的客人去看电影,她可以放我们进去洗,条件是越快越好,于是西庸在楼道里放哨,我先进去洗,我用热水冲了一下,迅速地打上肥皂再用热水冲干净,这是我出发十几天来第一次洗热水澡,真是舒服得无以复加,我真想闭上眼睛多享受一会儿,想到西庸这会儿还跟蝈蝈似的在楼道里乱转,我赶快擦干身子爬出浴缸来接替西庸。
“你可得快点儿,在这儿我们可不是什么*妈的他**老爷。”我深知西庸的脾性,不放心地叮嘱他一句。西庸像个老练的江湖大盗一样不屑地说:“你放心吧!”说完他就哼着“我比你先到”什么的就进去了,还*妈的他**“砰”一声关上门,那气派比主人还理直气壮。
我在楼道里转了一会儿,觉得不会有什么异常情况,加上刚刚洗过澡精神焕发自我感觉十分的好,忍不住就又去找那女服务员聊天去了。她虽然不如我奉承的那么漂亮,但高高的个头,身材很苗条,我想去看看她是否够“现代派”,如果真是也可以聊解无米之炊,全然忘记了为西庸站岗放哨的历史使命。
没想到那小姑娘挺谨慎,她相信爱情什么的一类玩意儿,我还没来得及装扮成一个爱情大师,就听见楼道那边传来一声怒喝:“服务员!”
接着又听到西庸一声紧似一声的凄厉叫声,我恍然觉得大事不好,赶紧往外跑,只见一个鲁智深一般的大黑胖子一手提着西庸的耳朵,几乎把他整个地提了起来,西庸浑身上下一丝不挂,那毛黪黪、黑不溜秋地小玩意儿在暗淡的灯光下变成一嘟噜滴里啷当地乱晃着,嘴里叫嚷着听不清的什么正向我们走来,女服务员“呀!”地大叫一声,赶快用双手捂着脸转过身去。
“这是咋回事儿?”
那汉子对服务员厉声问道。
西庸还在惨叫着,身上未来得及洗掉的肥皂沫变成黏糊糊的液体淌到地面上慢慢地渗开。“什么*娘的他**对不起,这小子怎么进我房间的?”
我赶快双手奉上香烟,这香烟是西庸上路以前特意买的名牌,那汉子迟疑了一下接过烟,点火的当口放开西庸的耳朵,西庸狼突豕奔地就往回跑,抱了他的衣服赶紧溜到楼上去了。
我跟那黑胖子软一句硬一句地对付了半天,他总算回房间里去了。原来这家伙在电影院里坐了一会儿就鼾声大作,周围的观众对他老大不满,他动手和人打了起来,电影没看完就跑了回来,本来抱着一肚子恶气,进门一看一个干瘦小伙子正站在他的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搓背,还唱着什么“我比你先到”,这汉子一个饿虎扑食上去就把西庸给提出来了:“这是我的房间,你比我先到也不行……”
我赶快上楼去看西庸,只见他一边揉着耳朵一边*吟呻**着:“哎哟……*操我**他妈,哎哟……*操我**他妈……”
看见我上来了又指着我骂开了:“*他妈你**的干嘛去了?不给我看着点儿?哎哟……这有钱人真*妈的他**不是东西。”
我突然觉得这事滑稽极了,就哈哈大笑起来,西庸开始还嘟嘟囔囔,一会儿也跟着我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