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盛大的”接站场面,并没有到来。反倒是我们在出站口干等了二十分钟,孩子又困又闹,行李又多,正不耐烦的时候,一个高大壮硕的小伙子,从我们后面跑过来了,边笑边道歉说来晚了,家里出了点状况。
打眼一看,这小伙就是老婆的弟弟,眉眼、嘴角、额头、鼻梁都一模一样,笑起来也很像,就是比姐姐高了一个头,180+,壮的像一座小山,讲话带着菏泽口音,边问候边帮着拎行李,把我们引到了商务车里。
到了他家附近的一家酒店,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我们一家三口又累又乏,我心里又疑惑他为啥不早早在站口接,他也没解释,看他跑前跑后办理好入住手续,放下行李,就让他回去了,约好明天一早一起吃早餐,再继续后面的菏泽行程安排。
第二天一早,我们还在睡梦中,坚强一家三口就早早地在酒店大堂等候了,匆匆洗漱之后,六口人见面,还是十分自然、亲切热情,毕竟血脉相连。
坚强的媳妇海鸥赶紧跟我们解释昨晚接站去晚的原因。本来一家三口都去的,车子刚发动时,一直瘫痪在床的父亲出状况了,在床上大便了,母女搬不动身子,平时都是坚强伺候老人的大小便和日常按摩。
坚强赶紧下车,帮着处理卫生,等处理完毕,接站就去迟了,回来后,半夜里长吁短叹,对老婆说,丢人了,第一次见姐姐、姐夫,就迟到了,真是不该。
聊天中得知,海鸥家两姐妹,没男丁,2003年前后经人介绍,和坚强一见钟情、发展稳定。
谈婚论嫁时,岳母提出,婚后希望在海鸥家生活,帮着照顾床上的老人,不算入赘,孩子还随坚强的姓。因为海鸥爸爸早些年因工伤瘫痪在床,生活不能自理,平时都是母女三人一起照顾。
这样的事情,换作别人,可能会十分犹豫,坚强是个厚道孩子,自小历经人间悲苦、世态炎凉,对苦难中的家庭先天怀有悲悯同情之心,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坚强说自己爸爸八九岁就不在了,海鸥的爸爸就是他的爸爸,可以婚后一起照顾饮食起居,而且自己住小房子,婚房给岳父住,便于调养身体。
婚后,他说到做到,成了岳父家的顶梁柱,承担了家里里里外外的事情,并鼓励妻妹海燕去南方求学,家里的事情就交给他和姐姐吧。
老婆听着海鸥的解释,看着腼腆的坚强,更涌起了一种感动,泪中含笑,拿出了当姐的样子,安慰为昨晚接站再次致歉的弟弟。而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早就缠在一起玩耍了。
简单叙谈后,坚强带我们到高平路吃了早餐,钟氏糁汤+菏泽改良的河间驴肉火烧。糁汤徐州也有,驴肉火烧倒是第一次吃。果然是“天上龙肉、地下驴肉”。
这香脆的纯手工火烧,搭配上细心卤制的驴肉,咬一口,齿颊生香,酥脆得掉渣,嘎吱脆的火烧皮,又香又酥,驴皮冻被滚烫的火烧夹起来,香气扑鼻,口感层次分明,肉香四溢,口味正宗,分量也足,真是过瘾,再喝上一碗赠送的汤色重、味道浓的驴骨汤,口感润滑,回味无穷那早餐,真是美丽。
吃罢早餐,一起去了坚强岳父家。这原是菏泽市郊的一处院落,由于城市化快速发展,郊区靠近了市中心,院子门楼和耳房被门前大路冲掉,政府给补偿了三间门面房,两间每月出租收益顶得上一个人的工作收入,也给家庭带来了稳定的现金流。
海鸥是一名小学老师,工作稳定,父亲瘫痪前是工厂职工,退休费基本能覆盖用药和日常康健支出,岳母之前是百货大楼店员,后来守着一间门面房批发点方便面,啤酒,火腿肠等小百货,以走量为主,薄利多销。一家人的生活还过得去。
坚强的岳母是典型的山东妇女,坚韧善良,顾家勤快,积极乐观,直爽达观,面对家中的病人看得开,精神状态挺好。对坚强也视如己出,见我们上门,十分热情,端茶倒水,妥帖照应,对坚强一通夸,也庆幸自家遇到了好女婿。
坚强一边招呼我们,一边自然而然地坐在岳父面前帮着按摩揉搓,做完一面翻身做另一面,其岳母怜惜地说,你看看这孩子,三四年累的,这手法比专业的还好,多亏了他,老头冬天夏天都没有褥疮,冻疮,孩子脾气好,反倒是我的这两个丫头,渐渐的都不上前了。
坚强憨厚地笑着说,都是一家人,捏习惯了就不累了,人都有老的、病得不能动的那一天。老婆坐在沙发上,脸上含笑,眼睛亮晶晶的,怜惜地看看亲弟弟,一招一式的按摩着床上的老人。回来跟我说,太心疼这个弟弟了,怎么从小到大都是受苦。我向她解释,付出不是施舍,是一种大爱。
坚强的岳母悄悄地跟我老婆说,你们还去看看她么?让坚强带你去,看一眼也行,不过她不太认人了。坚强每次去了,就是给带点吃的,给俩钱,修车老头也都扣着,抠门得很,你说这是啥病啊。唉,这也是一辈子。
在坚强岳母家坐了大半个上午,把他岳父安置好,我们出门到了老婆和坚强的姥姥姥爷家,他们住的是更远郊区的平房。
进了院子,就听里面人声鼎沸,见我们进门了,一中年男人还点起了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吓了我们一大跳。
鞭炮硝烟散尽,院子里的人都喜气盈盈,冲着我们含笑招呼,一个个拉着老婆,围着孩子,非常热情。
老婆很快和那摞照片的人物对应上了,逐个辩识,尝试称呼。这些都是姥姥这一支的亲戚,几个姨,姨夫,表兄弟姐妹等,他们得知老婆过来看姥爷姥姥,也都纷纷赶来了。
午宴丰盛,叠盘架碗,摆了两桌,大家围着老婆团团而座,嘘寒问暖,说起家长里短,谈起陈年旧事,把这些年的遭遇捡好的方面说了一些。
我老婆哭一阵,笑一阵,心情十分复杂。她原本是这个大家庭二女儿的四闺女,今天却是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踏入这个院门。
我一向自来熟,和几个刚认识的姨夫推杯换盏,本身徐州人,性格活泼爱聊天,而鲁南的酒场规矩和邳州类似,端起酒杯,毫不拘束的融入了,不自觉就喝高了。
其实我也是故意为之,这样的气氛更融洽,可以借酒挡脸,说一些出格的话,让交流更接地气。几个姨夫对我爽快坦诚的表现,也很满意,酒桌的气氛不断掀起小高潮。
坚强显然也喝多了,起身如厕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又哭又笑的,非要感谢我,说了一遍又一遍感谢的酒话,哭得停不下来,像个孩子。
坚强和海鸥成家之后,姥姥姥爷年纪也大了,需要人照顾,几个姨都有家庭,也都是爷爷辈了,她们以姥姥姥爷小时抚养坚强贴钱出力为理由,要求坚强多承担赡养老人的义务。
坚强并没没推辞,房子修缮、打水井、安装暖气片、更换家具、四季衣服,都是坚强和海鸥承担。这些事情是海鸥跟我说的,海鸥看着酒醉傻笑的坚强,也心疼,说坚强心里太多事,都藏着不说,太苦了,姐夫你以后好好劝劝他。
我也紧紧搂着坚强,说理解他。其实真的理解他,他这些年,过得太不容易了,借酒宣泄一下,也挺好,人不能老绷着神经。
海鸥和两个表妹,好歹把他抬进了屋里,说从来没见过坚强喝过酒,而且喝得这么多。
午餐后,一些喝多的人和小孩子们午睡。我们继续陪众人聊天,老婆给长辈们送了礼物,同辈太多,就没一一表示了。姥姥姥爷给了孩子见面礼,我们只收下一百意思一下,她们接近九十高龄,能在这个时候见到*疆新**的这个外孙女,也十分欣慰。
山东亲戚的热情好客是出了名的,晚上是三姨夫请客。第二天中午是四姨夫请客。
四姨夫一家十几年前收养了坚强。说是收养,还是一半时间在姥爷姥姥家生活,他们不时地给一些生活费。初中三年坚强是在四姨家生活的,那儿距离学校近。四姨就一个孩子涛涛,比坚强小十几岁,从小粘着表哥,表兄弟关系很好。
坚强懂事感恩的性格也学了过去,嘴巴特别甜,情商也高,成绩不错,后来考进了云南大学艺术系,毕业就留在了彩云之南。
中饭后去了四姨夫家坐了一会,看一眼坚强曾经生活的环境,坚强已经养成了事事照顾人,关注细节,换位思考的习惯,言谈举止,包括在四姨家,都很得体。
我看着坚强,就在想,小时候的苦难经历,让他过早成熟了,学会了察言观色,懂得了如何与人相处,但略显忧郁的眼神背后,还是看到了一些早年留下的阴影,心理十分怜惜,又欣慰他目前的状况还不错。
两三天近距离的相处,我对几个姨夫的观感逐渐从认同到一般,他们对坚强的态度,似乎带着某种功利性,小时候是当作拖油瓶养着的,也是外观伦理亲情方面的压力,大了看坚强人有人、个有个、工作体面,有能力,又一起来吃唐僧肉。
他们多方面要求刚成家立业的坚强承担过多的家庭责任,把坚强压制得太厉害了。而坚强似乎也学会了逆来顺受,不吭气地接受这些压力,默默的主动承担着一切,多苦多累,也是不抱怨。
我给四姨夫开玩笑地说,“坚强真是铁打的,两个家庭、三个老人来回照顾,还要工作、还有孩子,他就是一头蒙眼拉磨的驴。赡养老人是子女共同的责任,不能靠一个大孩子。”
老婆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说了。四姨夫有些尴尬地笑着,“能者多劳嘛!'”
我突然一刻都不想在四姨家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