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寒星冷月完整版 (故事寒星冷月小说完整版)

故事寒星冷月小说完整版,故事寒星冷月完整版

第十篇

六年多没回来,忆往镇变化很大,山上景色清明,街里很像城市里的民族街。父亲说之前没规划好,来点游客就使劲坑别人,现在改成了全体居民股份制,每家都有自己的小店,服务好,游客也就慢慢多了。家里分了三套房,还有一间卖香烟饮料的小门面。

我编了一串借口,准备抵挡父亲的询问,可他捏了捏我的小腿,只说了三个字,“不碍事”,然后四处托人给我找对象。忆往镇的经济一起来,人就开始挑了,男方想找好看的,女方想找有钱的。那段时间我挺失落,也不出门,整天在家陪母亲,她不认识我了,但不妨碍我俩对话,我跟她说话老容易哭,她就摸着我的头,问我为啥哭。我说,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她说,前天你爸炖的鱼。我问,我爸是谁?她反问,那你是谁?我看着她的脸,竟看出了一丝狡黠,甚至怀疑这么多年她是装疯的,可再往下看就看不出来了。我说,我是你儿子。她说,你是个瘸子。

父亲老了,我瘸了,我们的关系比之前缓和了很多。我偶尔夜里失眠会喝点酒,他就陪我喝,我喝酒时不怎么说话,他就主动挑起话题。在三年前,父亲瞒着我去隔壁县的灶君庙里烧香,给我请了个生日。我是三月初九中午整点生的,算命的说刚直易折,父亲给我请的生日是十月十六。生日当天,我们一家人去庙里烧了六十六个金元宝,在庙门口把供奉过的红鸡蛋吃了。我查了黄历,上面说十月十六这天是“癸不词讼理弱敌强,丑不冠带主不还乡”。

那晚,父亲跟我说,这次磕头给你求的是姻缘,希望你有个好婚姻,别跟我你妈似的。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当年姥姥为什么一直不让母亲回家?父亲说,你妈是独苗,她就是你姥姥的宝你知道吗?她当年跟我说的话你都没听到,句句往我心坎里戳。她一直想着把你妈治好,在珠海给她寻个好人家,还想把你接过去她自己带着,将来跟你妈有个照应。以前我没想通,现在想通了,你姥姥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说,我准备好结婚了。

我这条件,在忆往镇可以说相当一般了,腿瘸,家庭复杂,最重要的是没正式工作,别人问父亲我在干什么,父亲就说之前在广州上班。广州,那个城市的光芒成了我遥远而渺茫的支柱。我其实不大看得上相亲这种方式,觉着培养不出感情,媒人过来给我介绍对象,我也不知道怎么应对。有一次,媒人风急火燎地过来跟我介绍一个姑娘说,你猜猜人家什么条件?你都猜不着。我说,什么条件啊?媒人拍着我的肩头,像在宣布一个全球性的新闻:二本毕业呀!过了几天,媒人来消息说人家听了我的条件,不愿意。当时就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父亲忙活了很久,我一个女孩的面都没见成,他就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在乡下找个行不行?我说行,卡上还有三十来万,付彩礼够了。父亲很惊讶,你还有存款啊!不早说。就这样,我的档次在媒人口里稍微提了提。媒人又介绍了几个,终于见上了面,还有一个是我初中同学。怎么说呢,那些女孩倒不刻薄,反而很体贴,没一点瞧不起我的样子,但彼此间那种理智的客气,让我尝出怜悯的滋味。反正一段饭之后都没联系过了,成年人了,能看出彼此的意思。

过了这么多年,刁医生还是没释怀。他在镇医院当上了院长,来家里看过我,说把腿敲断了重接一次,可以矫正过来,去北京做手术,很保险。我拒绝了,不想受二茬罪,再说了,我的人生跟我的腿瘸不瘸已经没啥关系了。

我最开始在家呆的那半年,什么也没干,起来就伺候母亲吃饭,然后一起看电视,跟她讲以前我和父亲怎么去珠海看她,她嫌我扰到她看电视,总让我往一边去。父亲总抽空回来做饭,偶尔忙的时候,就让人给我俩送饭,看得出来,这种责任感让他挺快乐。

那年春节前后,刁医生领着刁苓上我家串门,她刚离婚,没孩子。好些年没见刁苓,一想起小时候暗恋过她,就有点忐忑。她进门就坐到母亲旁边,挨着她说,夏辉小时候可孬了,成天追着我打。吃完饭,父亲让我俩出去走走,山脚下有篝火晚会。我问她,你还抽过我一巴掌呢,记不记得?她说,你那一脚踹得我三天走路都是瘸的!你现在就是报应,看谁要你。我说,那咱俩凑合凑合得了。她说,想得美,追我的人可多了。我说,那你随便挑吧,算我一个。她说,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我说,这不瘸了嘛。

我跟刁苓结婚这事,真不知道是谁吃亏。她辍学后去郑州打了几年工,回来接着玩儿,跟一帮半大小子,挺乱的,之前忽悠了一个外地的中学老师,她长得好,虚报了年龄,结婚后跟人玩儿还被抓到了,就离了婚。婚龄总共不到半年。镇上知根知底的没人敢要她,也就我了。我也是看在刁医生的面子上,这么些年,说不清他到底是感激左旗帮他*仇报**,还是愧疚左旗给我家带来的伤害,反正一直照顾着,自从他当了院长,母亲吃药没花过一分钱。

父亲卖了一套房,装修布置了另一套房,家电沙发都不丢人,刁医生陪送了一辆奥迪A4,又跟镇委会申请了一间店铺,卖奶茶,托孬蛋批的条子,他也老了,不再吹嘘当年那英勇的一枪,我敬他酒时,他流露出些许局促。

刁苓很快就怀上了。按说日子这么过下去也不错,可还是那句话,人生啊……刁苓总出去喝酒,我也没管过,时间一长,就开始夜不归宿了,我还是不管。刁医生气得犯了一次心脏病,父亲也劝我多跟她交流,可我一跟刁苓说那些事儿,她就骂我是瘸子,杀人犯的种。总之,婚后的那两年我活得跟武大郎似的。我提过离婚,提一次她就跟我闹一次,发誓只要离了婚,她就抱孩子跳楼。说真的,我很怀疑那孩子是不是我的,父母和刁医生倒是挺喜欢那孩子,平时都抢着带。

弄她的那天,我刚从去外地旅游回来,隔着门就听见家里有人。我到楼下买了把菜刀,在门口给刁苓发短信说快到家了,没五分钟,门就开了,我砍了那男的两刀,腿脚不便,让他跑掉了。刁苓也去厨房拿了刀,要跟我拼命,我把她按在地上砍了很久,很久。完事我洗了手,去老坟那儿给傅虎烧了纸。本来还想去家里看看父母,但走到门口抽了根烟,没进去。我还想杀孬蛋来着,在街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我把卡里的现金全取出来,扔掉手机和钱包,拦途径的大巴车坐到了终点站,济南。琵琶泉的水看着很干净,水底游着锦鲤,我喝了半瓶,腹泻不止,在旅馆边吃止泻药,边用破旧的电脑看特稿。等病好了,又在高速公路口坐上了大巴车,辗转了几个省市。从未有过的惶恐和焦虑像刀子,时不时地戳我一下,唯有不断离开才有些许平息。我还在宜昌的一座庙里住过,差点出家。那庙海拔两千多米,登上去的当晚起了大风,主持留我住一晚。次日起来,使劲推开房门,只见银光刺目,冰天雪地。我跟几个和尚铲了一上午,才把庙里的雪铲干净。那是我逃亡路上最轻松的几天,因为山被封了,警察上不来,我坐在*团蒲**上听和尚们念经敲罄,余音绕耳,倍觉轻松。主持看我人还算踏实,愿意留下我,等雪一化,就要带我去县宗教局和佛教协会报备,我怕查身份证,借着上厕所悄悄溜了。

又转了几个地方,最后在南方的一个人才市场落了脚,那是个城中村,网吧和旅社都不要身份证,混乱肮脏,消费极低,有一套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秩序。那让我增添了些安全感。我在地下室长租了一个床位,除了吃就是睡,偶尔找小姐过夜。身上的现金块花光时,用六十块钱和一碗泡面换了张身份证,不敢进大厂,就给人打零工,不挑活儿,什么都干。干一天活,回来躺五天,一天吃一顿饭,也不觉得饿。

最开始还是怕,一个塑料瓶子倒了都心惊胆战的,连续睡觉从没超过三个小时,神经衰弱,头疼。室友们都是跟我看起来差不多的人,二三十岁,眼里没光,跟我过着几乎相同的生活,但比我看起来快乐一点,因为他们会给自己找事情做,打游戏、看小说、喝酒……很快,在麻木自我的这条路上,我无师自通。我喜欢买一种叫做道口大曲的廉价白酒,和着碳酸橙汁先喝半斤,然后去网吧看电视剧,经常看得出现幻觉,似睡非醒地仿佛在跟着角色前进。

有一次夜里,我在网吧醒来,机子已经到时了,旁边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飞机打**,手在裤子里晃动得十分有力。我问他几点了,他说他快射了。我走出网吧把胃里没消化完的酒精全吐了出来。那天是除夕,广场上有十分钟的烟花表演,我仰望着烟花在空中冷冷散开,认定某一天我会被突然窜过来的刑警按在地上,押回原籍接受审判。这么想着,心里的石头卸下了大半。

城中村在半年内连续出了三起命案,政府展开了一场彻查。来得很突然,群租房的房间被一一敲开,要查身份证,我躲进卫生间点上一根烟,隔着窗缝看见楼下有荷枪实弹的*警武**经过。如果有人敲厕所门让我出去,我就完了,我甚至想直接走出去自首,想一死了之。这么想着,心里的另一半石头也卸了下来。我在厕所抽了半盒烟,直到一个室友敲门问我好了没,他要用厕所。我来到街上,下着小雨,地面凹陷处积留着雨水,空气比往日要清新,警察如退潮般往外撤离。我与一辆警车并行走到一家面馆,吃了碗青菜面,面条和生菜的气味充斥了我身上每一个阿毛孔,那是我吃过最有滋味的一碗面。

从那天起,我不怕了。当我正视过去,过去便不值一提;当我直面结果,结果便平淡如水。也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吃*西泮地**片,总梦见同一片柔软的海洋。我开始冷静地设想,那起命案对社会而言根本不值一提,或许早被地方的警方忘掉了,我只要不犯案,不被抓,案底就不会露出来。我甚至想过,再停几年就离开人才市场,试着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那几年啊,我他妈什么人都见识过了。有一个长得不错的小伙子,在网上交了女朋友,把女孩叫过来,晚上去公园溜达,专挑老年人下勾,到了没人的地方就讹钱。我亲眼看着那小伙子揣着一小包现金走了,没带他女朋友。还有一个人,四十多了,不怎么干活,经常在夜里扛回来一些醉得不省人事的女孩,扔到床上就开始弄,我睡他上铺,咯吱咯吱晃得我睡不着。有一回他让我也来一次,我往下看了看,那是个很漂亮很白的女孩,长发掩着小尖脸,两条腿微微岔开,阴部若隐若现。他伸出一把手说,五十块,随便搞。这样的事,我可以一直讲下去。真正值得讲的,是一个卖盗版书的小伙子,他在一个好心人的资助下瞒着父母高考了三次,分数线始终在三本线上下徘徊,准备考第四次时,他慌了,直接逃到这里打零工,骗父母说自己已经大学毕业,在大公司上班。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正准备攒钱考成人本科,我在他那儿免费读了不少网络小说。他还有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记录了很多生活感悟,被人偷走后,就准备搬去别的地方,临走前给我了一本正版书,就是那本*亡流**诗人的诗集。

在那些不人不鬼的日子里,我有很多时间可以思考,我想了很多事情。例如母亲,我觉得她的精神失常很早就埋下了根。例如父亲,父亲的命运让我相信命运。例如科学,科学是确定未知的事实,以及推倒已知的事实。例如灵感,灵感是一道自我命题。例如夕阳,夕阳是这个世界生锈的理由。

活着像做梦,像墙壁上游动的光影,看不清形状。做梦时不考虑这些问题,反倒觉得真实,有次梦见左旗回来了,要带我和母亲走,父亲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醒来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查找了父亲的微信,他没有设置朋友圈权限,我翻看了很久,得到两个重要信息,孩子上幼儿园了,以及母亲去世了。那一刻我就想回去杀掉父亲,然后自杀。这个念头来得无比突然和猛烈。

但凡我们家有一个活得像个人样,活得稍微好受点,哪怕一点点,我都能接受。可我们活得都太没有尊严了,就算生命一直延续下去,也只是在一张糟糕的画作上覆盖糟糕的油彩!在我后来的价值体系里,评价一件事值不值得做很简单,就看会不会因为做了这件事而感到后悔和羞愧。对于我弑父这件事而言,自始至终,我不后悔,不羞愧。我做一件事并不代表那就是我想做的,行为只是我想法的外在表现,这个想法我不奢求别人懂:我杀父亲,是因为我爱他;因为我爱他,所以我想让他死。

于是,我又一次回来了。几年时光,头一次走出人才市场,我像在烈阳下融化的野鬼,踩下潮湿的脚印,怀揣着*亡流**诗集和黄牛票登上大巴车,路途漫长。我说过了,我很平静。

其实动摇过,在选凶器的时候就开始动摇。县城的五金店什么都有,不知道该选择锐器还是钝器。老板过来问我要买什么,我顺手拿起一把斧头,一把很重的单刃木柄斧头。他说这是店里最好东西,一百八。我问,好用吗?他说,操,不好用你回来用这个砍我。我盯着他看了会儿,他斜着头也盯着我看。我付了钱时想,如果用得不顺利,就回来结果了他。

本来打算一见父亲就动手的,就是怕犹豫。可还是没动手,在墓园那儿,吃饭的时候,他刷碗的时候,都想动手,都忍住了。想想挺可怕的,如果我突然动手了,父亲在临死前的那一分钟,心里会怎么想呢?我给自己最后的期限是夜里,给他下点*西泮地**片,等他睡熟后再下手,那样我俩都好受点儿。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在楼下买饺子时报了警,父亲还是秉持着他的人格。

我以为我必死无疑,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还是无可避免地被人生同情了。律师说我杀刁苓那事儿属于激*杀情**人,正常判的话,也就是十年以下。可没成想,我身上还背着其他事儿呢。那是刚去深圳时候,我打车去梧桐山玩儿,司机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梧桐山啊,我以为他不认识路,就用手机给他导航,他嫌吵,就骂我:*他妈你**把那玩意儿关上吧,我知道路!他生活应该挺不顺的,开一天车,脾气确实容易暴躁。我说,怎么脾气这么大啊。他说,我们东北人说话就这样!我锁住手机,随即又解锁,手机不断发出“持续为您导航”的提示音,他气得脸憋红了。在杨梅坑那儿,他停下来扭头问我想干什么。我没说话。他说,*你操**妈,别给自己找不自在。那是辆老式出租车,不像充电式的,车内有监控,我掏出水果刀攮了他很多下,攮得脖子根和下巴颏,人跟泄了气似的,一下就没劲儿了。

捅完那个司机,我步行从小路上山,用了四个小时才爬到山顶,极目望去,云朵静止,城市静止,眼前的一切像块精致的沙盘。我袖口上的血,在山顶的水池子里洗掉了。下山时候吃了碗炒饭,还进了一个小*场赌**赌了几把,身上的钱输掉了三分之一。我出门就报了警,然后挤在211路公交车里,缓慢而安全地下山,路上看见那辆出租车还停在路边,还见了几辆疾驰而上的警车。

被抓之后,我也不慌,就是有点难受,怕在法庭上看见父亲和刁医生夫妻,想死。手上这疤是我自己划的。前几天吧,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爷爷去世了。落款是夏南,笔迹很稚嫩,应该是刁医生让他写的。我都快忘了那孩子的名字了,于是我掰碎了勺子把,用尖尖儿在手臂上写了他的名字,对不住他啊,他以后的人生应该也挺难的。

我不知道父亲怎么死的,你们也别告诉我,也别因为我的坦诚而对我有丝毫怜悯,我该死,早就该了。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权利,终审的那天,别让我看见熟人,就这么点要求。

我没怎么拥有过美好,所以无畏失去。

我不后悔,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