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刺,完全可以分开说的。那就先说说“芒”,在乡下,我们最常见的就是麦芒。初夏时节,麦子灌浆以后,颗粒日渐饱满,慢慢开始有人掐麦穗吃。
记不清那年我几岁,反正已经放弃开裆裤,穿上合裆裤了。就这样的年纪,什么都不懂,还一本正经地在胡托儿里走来走去。需要交代,我们把胡同叫做胡托儿,劳驾您记住。
这天,家人照例去农田劳作,我仍然当自己的小胡托王子。正走着,对面来了堂姐。急火火的样子,嘴里还吃着东西。走到我跟前,顺手塞给我几个麦穗。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麦穗。但是我知道这是可以吃的东西,因为堂姐正在香喷喷地咀嚼着。她走得飞快,转眼就在胡托儿拐角处不见了。
我开始研究麦穗,这个绿绿的家伙,不像黄瓜,也不像苹果。先不管了,吃了再说。于是,把麦穗塞进嘴里。
塞进嘴里的,不是别的,正是要命的麦芒。卡在嘴里,咽喉处,极度难受。只好声嘶力竭,嚎啕大哭,招来观众无数。当然,也招来了家人。借来了象牙筷子,据说这东西管用,可还是屁用不顶。哭到深夜,累了,睡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嗓子好了。
长大了,会吃麦穗了,生吃,烤熟了吃,都很香。不过,再也没有被卡过。生活就是一种经历,见识过了,再愚蠢的人也会聪明起来,一般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
说了完了“芒”,再说说“刺”。刺的品种极多,草类的有蒺藜刺,木本植物的有槐树刺等等。华北平原上,洋槐树是很常见的树种。好像是春末夏初的季节,它会开白色的花,一穗穗的。花有甜味,可以生吃,也可以拌了面粉蒸熟了吃。洋槐树的枝条上有刺,细长,枯干的树枝落到地面上,刺也就在那里。
刺遇到谁,也是一种机缘。那时候,夏天通常是光脚丫子的,一次在河坝上走路,就中了槐刺的埋伏,钻心地疼。没办法,还得硬撑着回家。
大我20多岁的堂哥来了,问了问我那只脚疼,就开始在左脚找槐刺的位置,然后吩咐人把我按住,用一个缝麻袋的大针给我挑刺。
那等于是一次小手术,槐刺已经深入肌肉了,挑开浅皮还没找到,但是我已经疼得大汗淋漓了。针一次次深入到肉中,我反抗,但没用,我被几个人摁着呢。
槐刺还是被弄出来了,又能正常走路了。那时候人小不懂事儿,还记恨了堂哥好久:这家伙心狠手辣,不是好人!
那年去广西旅游,到了南宁这城市,漂亮得吓人。高耸的火箭树,连很多当地人都不认识。去吃老友米粉,不认得道儿,问路,人极热情,再三指点。米粉也是好吃得不得了,当时还做了一些米粉典故的记录。
过几日去漓江,山清水秀,烟雨迷离,风光中的极致。
到阳朔已经是傍晚,为的是看晚上的“印象刘三姐”。先去了县城一家饭店,其时人已经是很饿。饥不择食,菜都是当地特色,等到漓江的鲤鱼上了桌来,我急忙拿了筷子来一块,果然鲜美。再来一块,猛然感觉口中有鱼刺,心想:咽下去罢了。鱼刺在下滑,可是慢慢停住了,卡在了嗓子眼儿。不敢声张,悄悄喝水,吞咽食物,均不管用。大事不妙,去厕所,大呕,鱼刺出不来,眼泪出来了。
眼见实在没辙了,去医院吧。
来到街上,小城很美,洁净,清爽,街边有很多花。嗓子难受,顾不得仔细欣赏风景。到医院挂号的时候,得知医院在开会。看我事情急,给从会场找来一个医生。往我嘴里喷了一些麻药,等待药效发挥作用的几分钟,医生说:“最近这几天,卡鱼刺的人很多。”这么一说,我也就放心多了,看来医生还是有些手段的,拔过很多鱼刺的。医生拿起镊子往我喉咙里面探,可始终没找到那根鱼刺。折腾半个小时,我得汗流浃背,医生也有些心灰意冷,不过人还诚实:“今天真是怪了。主任在开会,要不等他回来给你弄。”于是,我们两个就一起等。
手机响了,同行的人问我在哪里,说抓紧吃饭要去看“印象刘三姐”了。
演出场地就是漓江,我们在岸上观看。感觉有的环节不错,有的就是张艺谋式的“大气”,觉得很无趣。好不容易捱到散场,上了旅游大巴赶赴桂林市区。
与我而言,这是漫长的旅途。到了宾馆,我便急匆匆打车去了桂林医学院附属医院。挂号,到2楼。一位40多岁的男医生,拿了镊子过来。也不用麻药,真是对我不重视。半分钟时间,找到鱼刺,一下子就拔了出来!没有鱼刺的感觉真爽,舒坦,对医生再三道谢。
出了医院,没回宾馆。饿了,直奔夜市,先后在两家小店吃了米粉等小吃,其味鲜美。
其实,我的个性最像那些芒刺,喜欢扎人。早先,在《人民日报》、《工人日报》、《中国青年报》等媒体发表了一些“负面报道”。对于那些被批评的人来说,我就是那根扎到他们肉里的“刺”。
有一次,省里高度重视我曝光的事件,派出工作组进行专门调查。丑事被亮出来,弄得地方官员灰头土脸,恼怒异常,因为这会影响他们的仕途。所以,他们多次扬言要处分我,甚至让单位开除我。那时候,警察同志们挺身而出支持我:假如被开除了,我们给你捐款!大概是我的名声越来越大,加上有一次是《人民日报》一位副总编亲自选了我的稿子,他们也就无可奈何了。昨天是记者节,一眨眼,我已经是一名资深记者了。那一年,我们报社的老总要给我一个终身荣誉奖,我推托了。现在觉得这个奖项也不错,可是老总退休了。
人长了几岁年纪,性格慢慢不大像槐刺了,有些像细软的麦芒了,再后来就芒刺全无,人畜无害了。我这根曾经的刺终于被人情世故拔除了,他们一定乐呵呵地说:真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