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俊琏:一部家国血泪简史——敦煌S.2607+ S.9931写本研究

一、S.2607+ S.9931写本基本情况

S.2607写本为卷子装,存90行,首尾上下中间都有严重残缺。S.9931为残片,存10行,正好可以拼接在S.2607尾端第75-84行下方(见图一)。缀合后尺寸约为29.5×136厘米,由4纸粘合而成。存词,包括残词共28首。其中两首见于《全唐诗》,为唐昭宗李晔的作品。其余为不见于传世文献的佚词。写本有墨笔句读,词牌相同者,用“同前”“又同前”等标识。写本中比较完整的词,王重民《敦煌曲子词集》(1950年初版,1956年修订本)、任二北《敦煌曲校录》(1955年)、饶宗颐《敦煌曲》(1971年)、林玫仪《敦煌曲子词斠证初编》(1986年)、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1987年)、张锡厚《全敦煌诗》(2006年)、郝春文《英藏敦煌社会历史文献释录》第十二卷(2015年)皆有校录,蒋礼鸿《敦煌曲子词校议》(《杭州大学学报》1959年第3期)、潘重规《任二北〈敦煌曲校录〉补校》(《敦煌词话》1981年台北石门图书公司)有补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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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抄《某寺交割常住什物点检历》(《斯坦因劫经录》拟题,以下简称《什物点检历》),污渍严重,行草体,墨迹暗淡。妙智《英藏敦煌遗书人物小考》通过对背面内容的考察,认为是归义军时期金光明寺的文书,题目应当叫《金光明寺法器杂物交割帐》。吐蕃占领时期和归义军时期的敦煌寺院,多设有寺学,这些寺学的教学内容有诗词歌赋。金光明寺是敦煌当时最大的寺院之一,据饶宗颐研究,敦煌一些大的寺院里有教坊一类的机构,有戏场、乐舞队、声音人等,僧人要进行诵经、作偈、唱导的训练。S.2607+ S.9931所抄的曲子词就是进行训练的备用教材。当这些教材不再使用时,寺院便用他的背面抄写交割帐。

这是一份寺院保存的写本,曲子词一面书写工整,通常作为正面,《什物点检历》一面书写潦草,通常作为背面。按常理,正面要抄得早一些。但对寺院而言,《什物点检历》是更重要的档案资料。

二、写本抄写年代的考证

此写本没有题记,正面所抄的28首残词中,有6首《菩萨蛮》词,其中《登楼遥望秦宫殿》、《飘摇且在三峰下》两首词见于《全唐诗》,题唐昭宗撰。《旧唐书·昭帝纪》等史籍明确记载作于乾宁四年(897)。那么写本抄写时间的上限就是这一年(897)。写本背面的《什物点检历》记录了沙州某寺的部分幢伞、供养具、家具、铜铁器、铛鏊、函柜等物品。其中供养具、家具、铜铁器、铛鏊等名目,为朱笔抄写。其中一部分物品名目右上方有朱笔勘验符号,可能是交接时点验的标志。《什物点检历》中有“经师堂在道政”、“法真”、“都判官”、“教授”、“管内法律”、“石寺主”、“阴寺主”等与人名有关者,其中“道政”还见于S.2711《金光明寺抄经人名》,S.3776《佛临般涅槃略说教戒经一卷》,S.3905《金光明寺造窟上梁文》,可见他是归义军时期金光明寺僧人,生活在10世纪初期。据S.6417《同光四年(926)金光明寺徒众庆寂神威状》,法真于同光四年(926)任金光明寺寺主。而在《什物点检历》中法真还是普通僧人,所以该《什物点检历》抄于法真任寺主之前。这是写本抄写的下限。

赵鑫晔认为,该曲子词集可能为张球所抄。理由有三:一是笔迹,敦煌文献中有不少可确定为张球本人所抄的写本,笔迹非常近似。二是曲子词中既有蕃占时期的作品,又有黄巢之乱后的作品,与张球所生活的时代也吻合。三是诗词歌赋确实是张球所擅长的内容。如果确为张球所抄,那么该写本的抄写年代下限就可以有个范围。敦煌写本中有十多件署名“八旬老人”的写经题记,其中最晚的是BD10902(L1031)《金刚经》后题记:“辛未年七月廿日,八十八老人手写流通。”经杨宝玉先生在前贤研究基础上的考证,这位八十八岁的老人就是张球。辛未年为后梁天平五年(911)。那么S.2067曲子词写本的抄写时间最晚也在此年。

写本的抄写者可能是写本的编集者,也可能仅仅抄写其他人编集的写本。如果张球确是此写本的制作者,则他的经历当要增补诸多内容。比如,张氏归义军时期,他曾被吐蕃俘虏过;他年近七旬时(唐昭宗初期)曾在到过长安,经历了昭宗逃亡,长安遭受重大劫难等历史事件。他的去世时间,或许正是金山国时期的大乱之中。金山国建立伊始(910),甘州回鹘便以重兵进攻敦煌,归义军势弱力单,只得讲和投降,有一篇《沙州百姓一万人上回鹘天可汗状》(P.3633)的投降书,也可能与张球有关。

三、写本中词集内容分析及曲子词的性质来源的讨论

S.2607+ S.9931缀合本曲子词的内容可分为以下几类:有关唐昭宗即位及华州事件的作品,宫廷乐工的一般感时抒情之作,词集编集者自己的作品。

公元888年,寿王李晔即皇帝位,是为唐昭宗,李晔“体貌明粹,有英气,喜文学。以僖宗威令不振,朝廷日卑,有恢复前烈之志。尊礼大臣,梦想贤豪,践祚之始,中外忻忻焉。”国家一派恢复振兴的气象。昭宗即位后,实施了一系列措施打击宦官,巩固皇权,取得了重大成果,但也造成了藩镇势力加重。景福二年(893),昭宗与凤翔、陇右节度使李茂贞的关系恶化,昭宗讨伐李茂贞,以失败告终。乾宁二年(895),李茂贞再次兵围长安,昭宗被迫出逃,寻求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的庇护。而半路被华州刺史韩建挟持,于乾宁三年(896)七月十七抵达华州,期间与韩建关系日益恶化,导致皇室宗亲十一王被杀,直到乾宁五年(898)八月才回到长安。

失调名一首正写新皇帝继位,朝野上下一派期待中兴的景象:

国泰人安静风沙,向秀地种吕閙任船车。听海燕座金牙,提胡芦帝萨金沙,长垂罗袖拂烟霞。齐拍手,贺我当家。

原写本题署作“同前 般涉”,“同前”是说与前面所抄词同调,因前词已残,故调名佚失。“般涉”,指宫调名。《敦煌歌辞总编》此词题作“失调名 般涉调 贺当家”。当家,指当今皇帝。这首残词写唐昭宗即位事。《旧唐书•昭宗纪》:“文德元年(888)二月,僖宗暴不豫。……及大渐之夕,而未知所立。……军容杨复恭请以寿王监国。三月六日,宣遗诏立为皇太弟。八日,柩前即位,时年二十二岁。……帝攻书好文,尤重儒术,神气雄俊,有会昌之遗风。以先朝威武不振,国命寝微,而尊礼大臣,详延道术,意在恢张旧业,号令天下。即位之始,中外称之。”这首词的作者亲历了唐昭宗即位的重大事件,面对国家一派恢复振兴的气象,他感到兴奋喜悦。

然而,好景不长,内战旋起,昭宗出逃,被软禁华州,唐皇室宗族集体遭屠戮。写本中的六首《菩萨蛮》词,集中反映乾宁年间华州事变前后这一重大事件:

登楼遥□(望)秦宫殿,翩翩只见双飞燕。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野烟遮远树,陌上行人去。何处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飘摇且在三峰下,秋风往往堪沾洒。肠断忆仙□(宫),□□□□□(朦胧烟雾中)。思梦时时睡,不语长如醉。何日却回归,玄穹知不知。

御园照照红丝罢,金风坠落沾枝架。柳色政(正)依依,玄宫照渌池。每思龙凤阙,惟恨累年□(别)。计日却回归,象似南山不动微(巍)。

千年凤阙(争雄弃,何时献得安邦计。銮驾在)三峰,天同地不同。 宇宙憎(嫌侧,金作蒙尘客。阃外有忠)常,思佐圣人[王]。

自从銮驾三峰住,倾心日夜思明主。惯在紫微间,笙□(歌)不暂闲。受禄分南北,谁是忧邦国。此度却回銮,须交(教)社稷□(安)。

常惭血怨居臣下,明君巡幸恩沾洒。差匠见修宫,谒(竭)诚无有终。奉国何曾睡,葺治无人醉。尅日却回归,愿天涯总西。

其中《登楼遥望秦宫殿》、《飘摇且在三峰下》(见图2)两首见于《全唐诗》卷八八九,题唐昭宗撰。按《旧唐书》卷二十《昭宗纪》:乾宁四年(897),“春正月丁丑朔,车驾在华州行宫……七月甲戌,帝与学士、亲王登齐云楼,西望长安,令乐工唱御制《菩萨蛮》词,奏毕,皆泣下沾襟。覃王以下,并有属和。”《新五代史·韩建传》:“建已得昭宗幸其镇,遂欲制之,因请罢诸王将兵,散去殿后诸军,累表不报。昭宗登齐云楼,西北顾望京师,作《菩萨蛮》辞三章以思归。其卒章曰:野烟生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酒酣,与从臣悲歌泣下,建与诸王皆属和之。”宋庄绰《鸡肋编》:“华州子城西北,有齐云楼基,昭宗驻跸韩建军,尝登其上,赋《菩萨蛮》词云:‘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者是也。”则此二词作于乾宁四年七月,昭宗原作三首,传世文献保留下来的只有二首。昭宗作的另一首《菩萨蛮》,饶宗颐《唐末的皇帝、军阀与曲子词》一文通过对词中典故的分析,认为就是《御园照照红丝罢》。这首词,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认为是乾宁四年,原从李晔来华州之臣工将回长安,而有所。饶文辩驳曰:“词中无数典故,出自帝王口吻,任氏均漠然置之,反说是作者率意,歌者传讹,非妄说而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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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三首《菩萨蛮》,当是韩建和诸王的和作。《千年凤阙争雄异》,饶宗颐认为,史籍明确记载昭宗李晔作词后,覃王李嗣周等有和作。“此首口吻唯覃王可以当之,故兹定为覃王所作”。覃王李嗣周于乾宁四年(897)六月被任命为凤翔节度使,以代李茂贞。覃王赴镇,而茂贞不受代,围覃王于奉天。这年七月,韩建移书李茂贞,乃解除奉天之围,覃王遂归华州。八月,覃王与其他十王为韩建所杀。

《自从銮驾三峰住》一首,其中有“受禄分南北”句,王重民《敦煌曲子词集》:“南北指南北司,南司指廷臣,北司指宦官。”并引僖宗中和元年孟昭图上疏:“北司未必尽可信,南司未必尽无用。”这个时期,僖宗与宦官密切,天下大事决于此,而待外戚殊薄,所以孟昭图有此议。疏入,宦官田令孜扣留不奏皇上,不久遂矫昭贬孟氏为嘉州司户参军,并遣人沉于蟆颐津。事见《新唐书》卷二〇八。饶宗颐《唐末的皇帝、军阀与曲子词》认为词中南北司,应指昭宗时事。乾宁二年(895),韩建、李贞茂、王行瑜极言南北司相倾,危害时政,请诛其太甚者。于是,三军阀迫使昭宗贬宰相韦昭度,不久又杀之。“三帅以南北司既受禄而互相倾轧,又诸王掌兵,以召危乱。今诸王已除,社稷可安矣。故此首口气,疑亦韩建所作,以剖明心迹。若然,则当在是年八月,与七月帝登齐云楼令乐工唱御制《菩萨蛮》,相隔只一月而已”。昭宗作《菩萨蛮》辞三章后,韩建与诸王皆有和作。饶宗颐认为,韩建的和词不止一首,“可能有三首,一与诸王同作,今不可见;一为修宫所作;一在杀诸王之后,故有‘常惭血怨居臣下’之语。君臣各制三章,自是讲得通的。”

《常惭血怨居臣下》一首,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说:此辞乃华州修葺行宫之工匠对李晔所作《菩萨蛮》“飘摇”一章之和作,不但同内容,且依原韵。古工匠自撰之歌辞,确凿可信者殊少,右辞曰“葺治”,明谓其所任者乃修缮工作。潘重规《敦煌词话》认为:“任氏误解‘差匠见修宫’,以为是华州修造行宫之工匠和昭宗的作品,事实上是说不通的。因为‘常惭血怨居臣下’、‘谒诚无有终’决不符合工匠的身份口吻。况且‘差匠’的意思是差遣工匠,所作词的人应该是差遣工匠的人而不是工匠。”所以,从词的内容分析,此词是华州刺史韩建的和作。饶宗颐《唐末的皇帝、军阀与曲子词》通过对“血怨”“差匠修宫”等史事的考证,更加论证潘说之可信。而“工匠”云云,根本无缘见到皇帝,更遑论和词。这里有几个历史事实需要说明。第一,首句的“血怨”,指韩建杀诸王事。《新五代史》卷四十《韩建传》记载,昭宗作《菩萨蛮》辞三章,“建心尤不悦,因遣人告诸王谋杀建,劫天子幸佗镇。昭宗召建,将辨之,建称疾不出。乃遣诸王自诣,建不见,请送诸王十六宅,昭宗难之。”韩建与昭宗和诸王的矛盾越发激化,“建与中尉刘季述诬诸王谋反,以兵围十六宅,诸王皆登屋呼叫,遂见杀”。词中“血怨”当指此。第二,关于“差匠修宫”事。《资治通鉴》:乾宁三年十月“丁巳,以韩建权知京兆尹,兼把截使。戊午,李茂贞上表请罪,愿得自新,仍献助修宫室钱;韩建复佐佑之,竟不出师。”乾宁四年(897)初,“诏以韩建为修宫阙使,诸道皆助钱及工材,建使都将蔡敬思督其役。既成,二月,建自往视之”。

写本《献忠心》一首,当是写昭宗乾宁五年(898)八月御驾回长安事:

自从黄巢作乱,直到今年。倾动迁移每惊天。京华飘摇因此荒。空有心,长思恋明皇。愿圣明主,久居宫宇。臣等然始有望常殊。弓剑更抛涯计会,将銮惊步步却西回。

这首词,任二北《敦煌曲初探》说:“当是僖宗赴蜀以后,留京之人作。巢事始终四年,中和三年,公元883,长安已为唐收复。故此首之作时代,可以假定在882年,僖宗中和二年。”按,从整个写本的词作看,当是昭宗时代的作品。“将銮驾步步却西回”,明确提示銮驾在长安之东,所以是在华州的乐工或大臣之作。僖宗赴蜀,乃西出长安,不得说“西回”。《资治通鉴》昭宗乾宁五年(898)八月,“己未,车驾发华州。壬戌,至长安。甲子,郝天下,改元。”这首词所写当即此事。

三年前,昭宗离开京城时,长安城在黄巢之乱后刚刚修葺一新,但乾宁三年(896)七月李茂贞攻克长安后,又一次烧杀抢掠,宫室俱焚。乾宁五年(898)八月昭宗回到长安,面对的正是这样残破的场景。P.2506写本背面存残词5首,所写也是乾宁事变。如《酒泉子》:

每见惶惶,队队雄军惊御辇。蓦街穿巷犯皇宫,祗拟夺九重。长枪短剑如麻乱,争那(奈)失计无投窜。金箱玉印自携将,任他乱芬芳。

词中所写,正是李茂贞入长安的情形。据《旧唐书·昭宗纪》及《资治通鉴》,乾宁三年(896)七月李茂贞兵入长安后,自中和以来所葺宫室、市肆,燔烧俱尽。《资治通鉴》胡三省于此注:“黄巢之乱,宫室燔毁,中和以来,留守王徽补葺粗完。襄王之乱,又为乱兵所焚,及僖宗还京,复加完葺。上出石门,重罹烧爇,还又葺之,至是为茂贞所燔。”任二北《敦煌曲初探》亦认为“与昭宗乾宁二年五月,李茂贞、王行瑜、韩建,各率精甲数千人入觐,京师大恐,人皆亡窜,吏不能止之情形,比较相合”。但《敦煌歌辞总编》改变了此说,因为P.2506“唐国里”之“国”字,作武周新字,遂断定此卷抄于盛唐。据王三庆先生初步调查,敦煌写本中有武周新字者约500号,这些写本中约有一半是武周时期所抄,其余多为晚唐时期所抄。如P.2187《降魔变文》有题记明确说是抄于“天福九年(944)”,但其中“为灌顶之国师”句中“国”作武周新字。故不能以武周新字为孤证断定写本的时代。我们把这两个写本联系起来,判断P.2506所抄词亦作于昭宗乾宁末或光化初。

在华州的三年,昭宗虽然名义上是一国之主,但由于受到韩建的控制,等于过的是软禁生活。韩建为了挟天子以令诸侯,又担心别的军阀借机“清君侧”,还是给予昭宗应有的优裕待遇,比如他从长安带来的乐工,照样进行演奏。由于昭宗本人爱好词曲,他的创作通过乐工传唱,流存下来了一些。除了前文有明确可考的《菩萨蛮》三首外,S.2607+ S.9931写本还抄有两首“御制”词,第一首原卷题《御制》,第二首原卷题名《御制曲子》:

时清海晏,定风波。恩光六塞,瑞气遍山坡。风调雨顺,野老行歌。四寒(塞)休征罢战,放将仕(士),尽回戈。君臣道泰,礼乐讌中和。此时快活感恩多。愿圣寿万岁,同海岳山河。似生佛向宫殿里,绝升(胜)兜率大罗。

百花竞发,焕新杨柳垂院光。向珠帘池,万喜含芳。观园里青青,山川草木异祯祥。一万人乐,行歌□泰时康。我□□明主,□中看景色在边疆。更将新翻御制□□□,□步元戎,千秋万岁,丰作得姚长。知存而治化,□□□舜禹汤。

这两首词,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拟名《献忠心•瑞气遍山河》,认为二首卷相续,内容一致,故为联章。其《敦煌曲初探》曰:此曰“御制”,乃制曲,非制词也。认为这两首是玄宗所制之曲无疑。饶宗颐《敦煌曲》:“敦煌曲有‘御制’者,不知何帝所撰。考《新五代史》三七《伶官传》云:‘庄宗既好俳优,又知音,能度曲,至今汾晋之俗,往往能歌其声,谓之御制者皆是也。’今S.373为李存勖同光元年(923)迎太后诗。敦煌卷写于同光年间不一而足,若《叹百岁诗》,当即《五代史》二七(《庄宗纪》)伶人所奉之《百年歌》。则《御制内家娇》一类,可能为庄宗时之作品。”按,任先生、饶先生所说,都是一种猜测。这两首词与昭宗御制《菩萨蛮》三首同抄一起,当为昭宗御制之曲,内容则为歌颂昭宗所作。前引《资治通鉴》记载昭宗即位后,国家有中兴之象,就是此两首词所写之背景。

S.2607+ S.9931写本中第二类曲子词,是写闲散优裕的生活情景。下面我们对这几首比较完整的词进行分析。

《西江月》三首:

女伴同寻烟水,今宵江月分明。驮(柁)头无力,别一船横。波面微风闇起,嬾掉(棹)乘船无定正(止)。拜词处处闇声,连天红浪侵秋星。悟(误)入蓼花藂里。

皓(浩)渺天涯无济(际),吕(旅)人船薄(泊)孤舟(洲)。团团明月照江楼。远望秋花风起,东去不回千万里。乘船整置(正值)高秋,此时变作望乡愁。一夜苦吟云□(水)。

云散金波初吐,烟迷沙煮(煮)沉沉。棹歌惊起乱西(栖)禽,女伴各归南补(浦)。船押(压)波光遥野(摇曳),虏(娱)欢不觉更深。楚词哀怨出江心,整置(正值)明月当南午。

任二北《敦煌曲校录》认为三首同咏女伴弄舟,又同卷相续,故为联章。这几首词的作者,当为宫廷文人,或者乐工,内容写宫女生活。

还有《浪涛沙》一首:

五两竿头风欲平,长(张)帆举棹觉船行。柔虏(橹)不施停却棹,是船行。满眼风波多陕汋(闪烁),□□(看山)恰似走来迎。子细□□□(看山山)不动,是船行。

任二北《敦煌曲校录》改调名为“浣溪沙”。词写荡舟惬意的情景。

值得注意的是失调名一首:

良人去住边庭,三载长征。万家拈(枮)杵捣衣声。坐寒更。添垂玉泪,嬾频听。向深闺,远闻雁悲鸣。遥望行,三春月影照阶庭。帘前跪拜,人长命,月长生。

原写本题词牌“浣溪沙”是不正确的,所以王重民《敦煌曲子词集》此首列入“失调名”。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原本调名《浣溪沙》,非,《唐杂言格调》拟名“捣衣声”,兹从之。“三春月影照阶庭。帘前跪拜,人长命,月长生”,这是唐代贵族妇女拜新月的习俗。《云谣集》收录有《拜新月》:“荡子他州去,已经新岁未还归。堪恨情如水,到处辄狂迷。不思家国,花下遥指祝神祇。直至于今,抛妾独守空闺。上有穹苍在,三光也合遥知。倚幈帏坐,泪流点滴,金粟罗衣。自嗟薄命,缘业至于斯。乞求待见面,誓不辜伊。”词写女子在月下自叹命薄,惟有祈求能和丈夫早日相见,并发誓决不辜负他。与这首《良人去住边庭》情境相近。《乐府诗集》卷八二《近代曲辞四》收有李端《拜新月》:“开帘见新月,便即下阶拜。细语人不闻,北风吹裙带。”又吉中孚妻张氏《拜新月》:“拜新月,拜月出堂前。暗魄深笼桂,虚弓未引弦。拜新月,拜月妆楼上。鸾镜未安台,蛾眉已相向。拜新月,拜月不胜情。庭前风露清,月临人自老,望月更长生。东家阿母亦拜月,一拜一悲声断绝。昔年拜月逞容仪,如今拜月双泪垂。回看众女拜新月,却忆红闺年少时。”《全唐诗》中还保存了三首拜新月诗:卷四九四施肩吾《*女幼**词》:“*女幼**才六岁,未知巧与拙。向夜在堂前,学人拜新月。”卷七五六徐铉《禁中新月》:“今夕拜新月,沈沈禁署中。玉绳疏间彩,金掌静无风。节换知身老,时平见岁功。吟看北墀暝,兰烬坠微红。”卷八〇二常浩《赠卢夫人》:“佳人惜颜色,恐逐芳菲歇。日暮出画堂,下阶拜新月。拜月如有词,傍人那得知。归来投玉枕,始觉泪痕垂。”这些作品所写无一不是贵族阶层,说明《良人去住边庭》也是从宫廷流散出来的作品。

写本中写错调名的还有几首,如有三首署“浣溪沙”调名的词,任二北、王重民、饶宗颐先生皆认为非是,当为失调名:

浪打轻船雨打蓬(篷),遥看蓬下有鱼翁。莎苙(蓑笠)不收船不系,任西□(东)。即问鱼(渔)翁何所有,一台(壶)清酒一竿风。山月与沤(鸥)长作伴,在五湖中。

倦(卷)却诗书上钓船,身披莎苙(蓑笠)执鱼竿。棹向碧波深处去,复几重滩。不是从前为钓者,盖缘时世厌良贤。所以将身岩薮下,不朝天。

一队(阵)风去(起)吹黑云,船车撩乱满江津。浩涆洪波长水面,浪如银。即问长江来往客,东西南北几时分。一过交(教)人肠欲断,谓行人。

这三首词的作者,即“倦(卷)却诗书上钓船”的这位文人,他目睹了当时触目惊心的社会*乱动**,“所以将身岩薮下,不朝天”,希望过一种“蓑笠不收船不系,任西东”、“一壶清酒一竿风,山月与沤长作伴,在五湖中”的生活。但作者又明确说:“不是从前为钓者,盖缘时世厌良贤。”点明为钓者的原因,是典型的下层文人抒写怀才不遇的作品。

写本原题“曲子恭怨春”的作品:

柳条垂处也,喜鹊语零零。焚香稽告素(诉)君情。慕德(得)萧稂(郎)好武,累岁长征。向沙场里,轮(抡)宝剑,定搀枪。去时花欲谢,几度叶还青。遥思相(想)夜夜到边庭。愿天下销戈铸戟,舜日清平。待功成日,麟阁上,画图形。

《敦煌歌辞总编》拟名《宫怨春•到边庭》。岑仲勉《隋唐史》第二十三节《西方乐曲影响与开元声律及体裁——从实践论看诗词与音乐之分合》疑“恭怨春”三字是《教坊记》所见“宫人怨”之讹。按,据《唐六典》,唐代贵族之家,门多列戟。出土唐墓门多画戟。此词云“愿天下销戈铸戟,舜日清平”,又云“待成功日,麟阁上,画图形”,则作者或为随从昭宗的宫廷乐工或上层文人。

S.2607写本中这第二类作品,或描写湖光山色、荡舟悠闲的优裕生活,或抒发厌倦*场官**、人生如寄、隐居逍遥的高士情怀,或写少女嬉戏,或写佳人相思,其作者当为上层文人,或者宫廷乐工。尤其是其中书写宫廷拜月风俗的作品和出自皇帝的御制曲,更是把其来源锁定在宫廷。因此,S.2607词集中有唐昭宗和大臣的词作,也有反映宫廷生活的作品,这些歌辞只能出自宫廷。掌握这些曲词的乐工,在中晚唐的大乱中流散到民间或诸侯割据之地,他们把这些曲词也带到民间。所以,曲子词的真正源头应当就是宫廷,而不是民间。敦煌曲子词的代表《云谣集》杂曲子共30首,有S.1441和P.2838两个写本。这30首曲子词,可以明确说是“酒筵竞唱”的歌辞,虽然其中可能有民间的歌辞,但由其中皇帝御制的两首《内家娇》和宫中妇女的两首《拜新月》可知,《云谣集》是宫廷歌辞。宫廷乐工演唱的歌辞,除了皇帝或大臣创作的之外,改造民间歌谣是重要来源。S.2607+S.9931写本词集是与《云谣集》同类的作品集,与稍后的《花间集》性质上并没有太大区别。

S.2607+S.9931缀合本还抄有一首题名《伤蛇曲子》的歌词,残损很严重,据残缺部分推算,总字数在130字左右,是一首叙事体的长调。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认为:“以‘听说’开端,分明是讲唱口气,下片‘蒙君’句又显属代言,宜据此断其体用为讲唱辞,是从一较大之脚本摘出者。”原写本题作“伤蛇曲子”,则为曲子词无疑。开始写道:“听说昔时,隋侯奉命”,表明是故事叙述体。其中的残辞,也可展示一定的故事情节:随侯是在汉水边上发现伤蛇的;他发现受伤的蛇后,“开展芝囊,取药封裹”,停留了大概十天,等伤蛇痊愈后继续出使;等他回来之后,遇到一位十六岁的童子。由此我们判定《伤蛇曲子》是一首唐代的叙事文本的插词,其故事情节比较曲折。P.3128也有一首曲子词《浣溪沙》:“结草衔珠不忘恩,些些言语莫生嗔。比死共君缘外客,悉安存。百鸟相依投林宿,道逢枯草再生春。路上共君先下拜,遇药伤蛇口含真。”与《伤蛇曲子》内容相近,从内容语气看,也和叙述故事有关。敦煌变文中讲的部分和唱的部分内容相连,讲唱者往往在叙述一定的情节之后,以唱词进行小结。《伤蛇曲子》和《浣溪沙》“结草衔珠不忘恩”当是这一类唱辞。

《伤蛇曲子》的民间性,并不影响大量曲子词经过宫廷改编陶冶的性质。据中唐人郭湜《高力士外传》记载,唐玄宗从蜀中回到长安,经常和高力士等“或讲经、论议、转变、说话,虽不近文律,终冀悦圣情”。这四种讲诵形式的文本,在敦煌写本都有留存,讲经文(如P.3808《长兴四年中兴殿应圣节讲经文》)、论议文(如P.3716等《晏子赋》和P.2718等《茶酒论》)、变文(如P.2614《大目干连冥间救母变文并图》)、话本(如S.2073《庐山远公话》和S.2144《韩擒虎话本》)。除了讲经文比较文雅外,其他三种都应当是下层的文艺。但一旦被玄宗引进宫廷,当然要经过文人雅士的改造。曲子词要绳之以乐律,更要经过雅化。唐代最专业的乐工就在禁中教坊。所以,曲子词出自宫廷,当无疑问。

四、词集编者的考证

上文对S.2607+ S.9931写本中的词作了分析,讨论了前两类曲子词。还有第三类曲子词,从内容和语气看,应当是本曲子词集编者的作品。如《赞普子》一首:

本是蕃家帐,年年在草头。夏月披毡帐,冬天挂皮裘。语即令人难会,朝朝牧马在荒丘。若不谓(为)抛沙塞,无恩拜玉楼。

他本来是落蕃人,居住在蕃家的帐篷里,以牧马为生。后来回到敦煌,又曾作为归义军使臣出使朝廷,到了长安,亲历了唐昭宗时期的重大事件,尤其是韩建挟持昭宗至华州,并借故杀害十一王的事,对他震动很大。他回忆在吐蕃“夏日披毡帐,冬天挂皮裘。语即令人难会,朝朝牧马在荒丘”的生活,感慨万千。出使长安,见到新即位的皇上,他感到万分荣幸。

我们认为,这位文人,喜欢曲子词的文本,但对音乐和曲子并不在行,他曾自嘲说“蛮骞不会宫商”(见P.2506背),应当是写实。所以他整理的这个词集总是把词牌抄错。如《五两竿头风欲平》《八十颓年志不迷》两首,原写本调名作“浪涛沙”,任二北《敦煌曲校录》认为当作“浣溪沙”。《良人去住边庭》一首,原写本调名作“浣溪沙”,王重民《敦煌曲子词集》列入“失调名”,认为原写本题“浣溪沙”者误。饶宗颐《敦煌曲 》仍用“浣溪沙”名,而注曰误。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认为调名应按《唐杂言格调》作“捣衣声”。

这位曾为蕃家牧马人的文人,还与P.2506卷背的残词有关,或者说此残本当是他编集过的另一个曲子词集。P.2506卷背残存词5首,其中《临江仙•岸阔临江底见沙》也见于S.2607。第一首残存30字:

[前残]塞,旧戎装,却着汉衣裳。家住大杨海,蛮骞不会宫商。今日得逢明圣主,感恩光。

这是作者自道。他从边塞回到内地,脱掉“旧戎装”。“今日得逢圣明主,感恩光”,正是S.2607写本“若不谓抛沙塞,无恩拜玉楼”。P.2506另有两首《献忠心》:

臣远涉山水,来慕当今。到丹阙,御龙楼。弃毡帐,与弓剑不归边地,学唐化,礼仪同。沐恩深。见中华好,与舜日同。垂衣理,菊花浓。臣霞方无珍宝,愿公千秋住。感皇泽,垂珠泪,献忠心。

蓦却多少云水,直至如今。涉历山阻,意难任。早晚得到唐国里,朝圣明主,望丹阙,步步泪满衣襟。生死大唐好,喜难任。齐怕(拍)手,奏仙音。各将向本国里,呈歌舞。愿皇寿,千万岁,献忠心。

我们把这三首词与S.2607所写“本是蕃家帐,年年在草头。夏日披毡帐,冬天挂皮裘。语即令人难会,朝朝牧马在荒丘。若谓抛沙塞,无恩拜玉楼”、“长垂罗袖拂烟霞。齐拍手,贺我当家”及“唐尧鸿恩四补海内乐”等残句对比一下,很明显非常相似,当为同一人所作。

这位曾为蕃家牧马人的使者,从长安回来,带来了流传于长安的曲子词。这些曲子词,大多是社会上流传的来自宫廷的作品。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他把自己的创作与宫廷乐工流散出来的曲子词抄到一起,汇集成了这个写本。

S.2607写本还抄了一首词:

八十颓年志不迷,一竿长地坐磻磎(溪)。钓□□□□□□□时清。直道守池(雌)频负命,子(紫)鳞何必用东西。我不

伏俊琏:一部家国血泪简史——敦煌S.2607+S.9931写本研究

这首词以姜太公磻溪钓鱼自况,谓长竿直钩,与世无争,像严子陵那样直道守正,不用东西奔走。这首词的作者已经八十多岁了。这位八十岁的老人,与敦煌写本题记中反复出现的“八十老人”当为同一个人。杨宝玉先生考证这位八十老人就是张球。那么这首词也当为张球晚年的作品。张球就可能就是本写本的编集者。

古代文人编辑诗文总集,总是在其中夹杂自己的作品。《诗经》在周王室正式“定乐歌”之前,以不同的类别流传在不同时空,其中一些类别还保留在后来的成集中。如风诗有诸多“组诗”,郭晋稀先生曾加以论证。这些组诗,其中必有作者或汇集者的诗作,可惜已不可考证。而《雅诗》中,还可以考证出一些蛛丝马迹。如《节南山》的作者为家父,则此诗前后数篇同类作品当是家父编辑流传的。同样的道理,寺人孟子把斥责谗言的一组诗编为一集,另加上自己的《巷伯》。至于《小雅》中的《常棣》《伐木》《天保》,《大雅》中的《假乐》《民劳》《荡》《江汉》《常武》,都和召伯虎有关系,是他编辑的宣王中兴时期的一组诗,其中就有他自己的作品。《楚辞》的成书更是明显,至少经过宋玉、淮南小山、刘向、王逸四次编辑,每一次编集,编集者都要加上自己的作品。

这种编辑前人或同时人诗文集加上编辑者自己作品的习惯,在敦煌其他写本中也多见。Дx3871+P.2555缀合写本抄录诗211首、文2篇,其中落蕃人毛押牙在抄完刘商《胡笳十八拍》后,情难自禁地附上自己的第十九拍:“去年骨肉悲[□]坼,不似今年苦为客。失土翻同落水瓶,归蕃永作投河石。他乡人物稀相识,独有夫君沉怜惜。岁暮态情生百端,不觉愁牵加一拍。”而其中的60首陷蕃诗,经考证也是毛押牙所作。毛押牙编集的这个文学写本,把唐人诗文和自己的作品汇集到一起。P.4660是“敦煌名人名僧邈真赞汇集”,该卷正面抄录了吐蕃和归义军时期的邈真赞共39篇,作者主要有:悟真、苏翬、张球、惠菀、窦良器、李颛、善来、洪䛒等,而悟真创作的有14篇之多。卷背抄阙题的七言诗15行,与正面为同一人所抄。39篇《邈真赞》中,写作时间最晚的是悟真撰写的《杜氏邈真赞》,P.4660仅存尾题残文,藤枝晃把它和P.4986缀合,发现了题记“于是龙纪二年庚戌(980)二月蓂落柒叶记”,而诸多作者中,也以悟真和张球最晚,悟真卒于乾宁二年(895)三月(P.2856),而张球据杨宝玉考证,卒于后梁开平五年(911)以后。但写本后附录的七言长诗云“寂然空院坐阶墀”“苦是释门先老将”,则诗的作者是佛门之人。所以,我们初步判断本邈真赞集是悟真所汇集,该写本的编者也是悟真。根据我们对悟真现存作品的分析,晚年的悟真,百病缠身,广明元年(880)七月七日,前河西节度使掌书记、试太常寺协律郎苏翚为悟真撰有邈真赞,其中有“耳顺从心,色力俄衰,了蟾蜍之魄尽,觏毁箧之腾危”(P.4660)的话,知古稀之年的悟真一度病危。但之后渐康复,不久因风疾相兼,致半身不遂,自责身心,作《百岁诗》十首并序。阙题的七言长诗当是他晚年的作品,当他编完了39篇《邈真赞》后,昔日的朋友,大多已不在人世,老人心灰意冷,孤寂难耐,写下了这首诗:“悲咽老来怨恨多,寂然空院坐阶墀。燕语[□]啼愁煞我,那堪更睹雁南飞。人生厚薄谁能定,世路应知有盛衰。苦是释门先老将,临年谁料数分离。前岁珍珍抛我去,今春象象又先归。北堂空有行来迹,西院休闻诵古诗。……”诗以年迈僧人口吻感叹岁月流逝,年老苦悲,万事皆空。

S.2607+ S.9931缀合写本正面的曲子词,是随唐昭宗从京师到华州,从华州回到京师,又流落到民间或诸藩镇的乐工传播出来的,也许是他们演出用的备忘抄本。这位敦煌来京师的使者在这个备忘本的基础上,加进自己的作品,抄录为这样一个曲子词写本。其内容和形式的多样,亦可见当时宫廷乐工演唱内容的丰富。整个写本中,编者的经历和思想情感表现得十分明显,他曾陷蕃而被迫牧马,后出使长安,其时昭宗刚刚即位,国家气象兴盛,人们对新君期望很高,词家也情不自禁为之歌唱。但藩镇割据,阴霾笼罩,昭宗被劫华州,皇家宗族被集体*杀屠**,长安宫室再次化为灰烬,乐工四散,以昭宗为代表的皇族发出绝望的吟唱。这位编者经历了国家的灾难,痛定思痛,思绪万千。乐工所唱惬意自由的生活,也是编者美好理想的展示。而一曲悠长的《伤蛇曲子》,在历史的穿越中寄托了编者的无尽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