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正面战场(2)孔令冕:河南西峡口抗日作战(上)

孔令晟(1918~),江苏常熟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七分校(西安王曲)毕业,于1939年分发至部队,来年被选派进入兵工署学习最新之兵器知识与保养知识。

1942年,他在陆军大学参谋班结业后,分发陆军24师担任上尉参谋,驻扎陕西邠州。日军第一号作战时,奉命南下贵州毕节增援。

进入陆军大学补修后,转任陆军28师上尉参谋。又调83团第3营任副营长,而后部队更换美军装备,于1945年4月投入豫西西峡口战役。

或许这是孔先生率部队参加的唯一一次会战。其描述相当仔细,包括进攻的高地(111高地、1265高地),阵地的攻击与防御战斗、战略地点的攻防(柴山、光华寮等),均描述得相当仔细。

回忆正面战场(2)孔令冕:河南西峡口抗日作战(上)

在河南西峡口作战的我军官兵

1945年4月下旬,正值豫西西峡口战役中期,我所在的第28师奉命由郃阳向洛南推进待命。5月初,又奉命增援西峡口以西、公路以北第27军正面作战。

当时,西峡口前线的战况如下:

公路南方豆腐店附近,日军第110师团主力被我第85军和第78军包围在川道之内,形势对我极为有利;

公路以北,第27军正面,日军以第110师团第139联队为骨干的攻势,非常猛烈;

全线战况,万分紧急。西峡口战场最高指挥官是第31集团军总司令王仲廉。

部队出发前夕,我奉命向师部报到,师长召见,对我说:

“就要上战场了,现在命你担任我的随从作战参谋,赶快整备所要地图和参谋作业工具,我的二号马就分配给你,从现在起,你要随时随地跟着我行动。”

师长是我在军校受训时的大队长,平日对我爱护备至。这项命令太突然了,却震撼了我!

就在部队出发前线作战的时候,我却调回师部师长身边去了,以后我将如何去面对师内所有的同学和同事?

而我又将如何对自己解释抗战之初弃学从军、坚决要直接参与第一线战斗的初衷呢?虽然当时只能对师长唯唯受命,但是,内心的冲突和烦恼,不断在冲击着我。

5月5日清晨,我跟随师长出发。中午,途经第53师师部,师长造访其老友师长袁杰三将军,并在师部同进午餐。我随从在旁,看到他们相谈甚欢。

在餐毕进茶之际,我突然起立立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向我的师长报告说:

“部队马上要作战了,请求师长准我回部队去。要不,我将无颜以对师内同学同事,又违背了我从军初衷,自己也将一生难安。但是,师长对我的恩情,将永远记在内心深处。”

师长被我说动了,很高兴地准我所请,奖勉有加,并且立即派了两匹马送我回部队去。

当我回营报到的同时,就接到团长敖明权上校的命令,派我率领由两个步兵连和一个重兵器分遣队(含八二迫击炮和重机枪各一排),立即前往第27军军部报到,接受任务。

入夜后,我带着部队在深山中急行军。夜半零时左右,由向导带领到达军部,晋见军长谢辅三将军、副军长和军参谋长,当时,很惊异地看到他们都穿着华达呢军服并且佩带勋章,神情严肃,可以想见状况是非常危急严重。

我请示军长后,参谋长就在地图上指示我:敌人在豆腐店被我包围,伤亡惨重。但怕他垂死挣扎,冲破包围圈,进犯丁河以北我军阵地侧背;令贵营立即前往大老虎沟以西111高地接替防务,警戒我军右侧安全。

我在受命的同时,也获知第27军正面,正被敌军猛烈攻击,状况非常危急。

111高地的东南方,就是庞家砦高地,敌炮兵火力可以瞰制111高地及其以北地区。

我部在6日拂晓前到达高地后,首先立即召集排级以上干部,在地图上研究防御阵地的兵力配备和火网编成,然后率领各员现地侦察。

侦察后,又在营指挥所集合讨论,听取他们的意见并作裁示,再对他们提示应注意事项,让他们各自去作细部侦察,调整兵力配备和加强构筑工事,而我自己则到处巡视,就现地指示、鼓励和督促。

午后3时左右,突奉师命令,将防地交还第27军,部队即刻向迷信寨第83团团部报到归建。

由111高地向迷信寨前进,必须通过一段日军炮火制地区,为了尽量减少损害,我命令各单位分批以高度疏开队形和利用地形隐秘前进的方法,向北运动。并规定到前方荫蔽地区后的集结位置,以及在前进运动中遭遇敌炮击时的应有处置。

在监督部队逐次疏开前进后,正准备率领营指挥所离开时,发生了一个有趣而动人的插曲。

原来,111高地有第27军军部架设的一部电话机,有一位老通信兵在看守着。这位老战士看我要走,就站起来,拿着一只水壶向我说:“营长,我要敬你一杯酒。”我说:“我不会喝酒。”

他说:“在前线,酒是不容易得来的,你非喝不可。”接着又说:

“我今年五十多岁了,参加过北伐、剿匪、抗战不少的战役。今天,我从早看到晚,见你对部队的指挥、计划部署和指导,都是井井有条,丝毫不乱,看你的神情也非常安定。

我在战场上曾看过很多的指挥官,但你真是我所少见的。我打赌,你这次上战场一定能打胜仗。”

我当时感动地笑着说:“我从来没打过仗,没经验,承你的夸奖,给我鼓励,我就喝了。”这一段战场佳话,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在归建途中,部队高度疏开和秘匿前进,安全通过了敌炮火压制地带,再经集合,继续向迷信寨前进,大家都很高兴。

可是,突然遭遇到暂4师大批后送的伤兵,他们都说,是被敌人好厉害的炮火打伤的,有的躺在担架上*吟呻**着,有的蹒跚地步行着,擦身而过,眼见的都是满身血渍斑斑,十分凄惨。

霎时间,部队沉静下来了,大家的心情显得非常沉重。这时候,我见状赶紧择地稍事休息,打算利用休息时间向部队打气。因为,我们部队有一种一呼一答的口号,例如:“我不怕敌”,答“敌必怕我”;“多掘一锹土”,答“少留一滴血”,等等。

在休息后再出发前,我就采用这样一呼一答的口号,果然振奋了人心,部队又表现出蓬勃的士气来,迅速前进。远处炮声隆隆,战场气氛显得十分沉重。

6日黄昏时分,我部到达迷信寨后,各队分别归建。我向团部报到,团长正在开干部会议,临时留我担任团的作战幕僚,参与计划明天7日拂晓的攻击。

团长决定,第二营担任主攻,营长熊璋,明拂晓由大横岭最后高地发起攻击,攻击目标第2、3、4、5高地(大横岭由五个高地构成);第一营蒋连,由左侧迂回,侧击第5高地,担任助攻。

命令下达完毕后,我就向团长请求派往第一线视察,团长同意并命我随同孙副团长前往熊营,7日拂晓前,我随同孙副团长到达熊营长指挥所。

当时,熊营长正忙着部署部队和下达命令,本想和他交谈一番,也因此而作罢。从旁观察,发觉他神色似乎很不自然,同时,也发现他从未提出过空中支援的申请。

拂晓来临,熊营开始攻击,在最后高地上只听到前线枪声和*榴弹手**声非常激烈。约一小时后,传来熊营长阵亡的消息,已夺取的第2高地已经失守,熊营官兵纷乱而慌张地退到最后高地来,日本兵也持着上了*刀刺**的步枪,紧跟着冲了过来。

当时的情况十分紧迫;我建议孙副团长立即强制性堵住部队的后退,就地阻敌前进;因为舍此已无他策了。副团长接受我的建议,同时把他佩带的手枪交给我,命我执行。

本团的士官都是由我负责集中训练过的,看到他们慌张地退下来,我就大声地叫“×××,向后转,就射击位置”,或是“×××,到我这里来”,或是“大家听到,全部,各放”;因此,逐渐加强了我方的火力,把冲过来的敌人压迫退回到陵线后方停止,战况就这样地暂时稳定了下来。

这时候,孙副团长对我说:“这里的部队全部归你指挥,我回去报告团长。”就这样,我接下了这个千钧一发、万分危急的任务。

然后,日军暂时停止攻击,让我们稍获喘息的机会。此时,和团部的电话联络重获沟通,团长在电话中正式命令我担任这个战斗焦点的战场指挥官,并派第9连增援。

7日中午时分,敌人的炮兵火力突然急袭我阵地,我的指挥所被一群炮弹命中,爆炸声震耳欲聋,真是天昏地暗,一片混乱;我本人只是满身灰土,未有丝毫损伤,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我警觉地站起来,观察战场全部状况,发现高地陵线丢了;我立即用口令要求各部队就现地用火力*锁封**陵线,阻止敌人继续前进。

这样稍获稳定后,忽然想起此时此地,必须采取逆袭,才能稳住全局尤其兵心,我马上号召,集合不到二十名的所谓敢死队,亲自率领,在六〇迫炮和重机枪的掩护下,向高地陵线逆袭。

这时候,意外而幸运地由西安起飞的中美混合大队战斗机飞临上空,用猛烈的火力轰炸敌阵,敌人被迫停止攻击,退守第2高地,我的逆袭幸运地成功了。

我兴奋地调整一下兵力配备后,坐在陵线后方休息,忽然头部若有重击,接着听到弹头嗡嗡声离我远去;我立即卧倒,摸摸头部,发觉是很大的一个肿块,但并未流血,判断是我头部暴露,被敌*击狙**,在我蓬松乱发的头上产生了跳弹所致。

这是我一生中最危险的一次遭遇,真是生死之间,好危险啊!

自从这次在空中支援下的逆袭成功后,整整一个下午,前线寂静无战事。我就充分利用这段时间,针对敌人炮兵属于绝对优势的地位,回忆在学校时三洽南将军讲授在炮兵劣势时应采用反斜面防御的战术原则和法则。

经过对现场地形特色的研判,完成了颇有创意的反斜面防御配备和一切准备的工作,列述如下:

主阵地:在这个最后高地陵线下方,反敌斜面上约150米处,附近有几处地形支撑点和右侧延伸的断崖,地形防御力很是坚固,选择为反斜面防御的主阵地,主阵地的火网前源是高地的陵线。

侧防机关:把四挺重机关枪配置在右侧断崖上,构筑隐秘而坚固的掩体和预备阵地,发扬炽盛的火力,严密*锁封**敌人由第2高地发起攻击后所有的接近路线。侧防机关同时担任敌人攻击发起的警报任务。

陵线直后方的*榴弹手**战斗阵地:这是我和李龙春排长合力创新的一种战法。

由李龙春排在最后高地陵线后方一米左右处构筑散兵壕,整备充足的*榴弹手**,并要求团作充分补给的准备;当敌人攻击前进经我侧防火力折损后,到达陵线附近时,强制敌人进行*榴弹手**战斗。这个*榴弹手**战斗阵地也兼任警戒阵地任务。

阵地前夜间埋伏小组:7日入夜后,我命令控制的预备队第9连,派出若干埋伏小组(3至4人一小组),配置在我阵地前方敌人夜间可能接近的路线上,利用有利地形,以埋伏战斗为手段,阻击来袭的敌人。

8日整天,日军先后发动了三次攻击,攻击前进的敌人,在我猛烈的侧防火力下伤亡惨重,到达陵线后又被我李排近接火力制压,不得不在陵线直后方停止,构筑散兵坑,和李排进行*榴弹手**战斗。

敌人使用的是麻尾*榴弹手**,因为李排散兵壕后方正是一百多米的陡坡,麻尾*榴弹手**几乎全部飞越李排散兵壕滑溜到半山坡而爆炸,对李排几无*伤杀**的实效。

而李排长精灵而勇敢,事先命令全排完成木柄*榴弹手**的投掷准备待命,李排长先投掷第一枚,利用爆炸瞬间,挺身抬头观察,锁定目标再作第二次投掷后,全排*榴弹手**自动循同一方向和距离投掷,霎时间,爆炸声震如雷,敌人的眼镜、*器武**等满天飞舞,蔚为壮观。

入夜后,阵地前方偶有枪声和*榴弹手**声,但全体状况非常沉静,这是各个埋伏小组,充分发挥了功能的结果。

9日晨,敌人似已大量增援,中午开始发动攻击,被我侧防火力击退。敌不甘示弱,配合炮兵支援,连续发动了八波攻击。

前七波的攻击,战斗进行都非常激烈。每次攻击都在我猛烈的侧防火力下,伤亡惨重;又在最后高地陵线附近,和李排进行有利的*榴弹手**对战,再又损伤奇重而后撤。

到敌人第八波攻击时,李龙春排长不慎受伤了,士兵也伤亡惨重,这个*榴弹手**战斗阵地终于弃守。但是,在我的坚持下,我们仍然以侧防火力阻击敌人的攻击前进,主阵地火力严密地控制了高地陵线,使敌人不能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就这样,我们成功地坚守住这个正常的反斜面阵地,一直到黄昏时分。此时,团也已再无兵力增援的能力了。

入夜后,前线状况异常的沉寂。沉寂中,我和第9连连长牛亦星同学商讨,万一状况不利,将如何领导和掌握部队?将如何与当地民众联络,进行游击战斗?

午夜过后,敌人在其占领山区内到处放火烧山,当时不明究竟,后来才知道,日军在夜间山林中,利用烧山火光,进行撤退。

10日拂晓,第84团占领了大横岭第五高地并吹号联络,我看情况有利,立刻下令出击,想不到很轻易地攻占了第2、第3高地。此时,第2高地前斜面下方有一要点,名为钓丝崖,崖上有一片小树林,一部敌人据此小树林顽抗,并在树上埋伏了很多的*击狙**手。

我首先集中机枪火力*锁封**其退路,同时,以迫击炮向小树林集中攻击,一时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这时,增援部队不断地增加上来,但一经参加火线,就有不少连、排级干部伤亡的报告送来,而且都是敌人树上*击狙**手所造成的,又充分地证实了战场上尤其在敌火下战斗小动作的重要性。

最后,钓丝崖小树林中的敌人全体*光脱**了衣服,拆卸了*器武**,零散丢弃各处,然后在树林里集体自杀。

大横岭反斜面防御战斗,到此胜利地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