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李恺师父赶鸭图
师 父 （中）
文/朱建华 郝钢
李恺师父
师度
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由于历史的原因，囿于学习的条件，以及“截拳道概念”的影响，很长一段时间里，和世界上众多截拳道后学者，以及部分海外第二代截拳道传人的求学经历类似，我们曾将截拳道求学的主要精力，专注于外在技术、技巧的追求、模仿，甚至混合式累积的训练上，走过了一段较长的曲折路。但今日回溯过往，期间各种得失，自是宝贵经历，各种迂回，亦是由量变到质变的必经之路。
惟几十年来孜孜以求初心不改的，只有一个：以李小龙宗师为路标，努力实证截拳道科学，切实探究截拳道之道。但究竟如何实证，如何探究？在遇到师父之前，这一直是困惑我们的最大问题。
可以说，没有师父对于我们醍醐灌顶式地智慧教导和拨云见日地技艺指引，就没有我们今天对于自我截拳道修行和未来截拳道中国发展方向的明晰。师父为我们敲掉了此前外在自我束缚的思想和行为之壳，剥离了枝节花叶的诱惑，让我们开始真正专注于技道一体的修行，让我们从截拳道修行的思想到行为，都有了本质性地升华。在此前截拳道修炼量的积累基础上，是师父直接将我们从此前颇有反复的迷茫路上，一把拽到了“由技至道，技道合一”的截拳道修行道路，并且给予我们勇于求真、继续前进的无限动力。
师父说，你们的技术没有什么问题了，我教给你们的也足够应用于截拳道教学，你们必须从太极阴阳的整体上去理解截拳道，要从合道的高度去理解，从刚柔相济的层面去修行。而真正的启发和开悟，需要我们自己通过不断地身心一体地践行，去经验、去印证、去提高。
师父指导我们说，要认真钻研宗师留下来的典籍，追随创始人的教导，理论结合实践去修行。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道家和禅宗思想，要进行全面的，甚至深入的学习，以促进我们进一步理解截拳道的武道哲学，以及技道合一的修行。
李恺师父私教中国弟子郝钢和朱建华
师父说，“小龙师父选择太极图作为截拳道标志，并非无心之举……它体现了小龙师父创立的截拳道中所内蕴的深厚的中国哲学意境和境界追求。截拳道雄厚的武道哲学基础，都来自于中国传统阴阳学说和道家、禅宗的启发”。师父说，有条件的时候，我们可以跟随国内的太极明师交流学习，练练太极推手，学习松柔的技巧和训练的方法。不是说要将这些太极的内容，混合到截拳道中去，而是通过类似训练和学习，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有助于我们寻找正确的途径，尝试进行截拳道刚柔相济、柔发刚攻的体系化的完善工作，将截拳道武道哲学，完整的落实到现实实践中去。
李恺师父截拳道侧踢控腿训练
有一次，训练之余，师父微笑着对我们说“训练松柔，不仅在于促进截拳道的整体训练，还在于帮助我们提升自己的人生境界……松柔很难练习。但轻易不要放弃，必须苦练体悟。我花了6~7年时间训练，才稍有进步。一旦有进步，所有的都 进步了。”
截拳道挂捶
师父总是谦虚地说，宗师才是截拳道的创始者，不要说我教给了你们什么。你我师徒有缘，我只是来给你们搭了一个桥而已。
冯友兰先生在《中国哲学之精神》中写到：“科学能增进人的知识，但不能提高人的境界。哲学能够提高人的境界，但不能增进人的知识。”而师父，一生经由西方科学、中医学、传统武学和截拳道的文武兼修，实现了科学和哲学的融通，对于截拳道，既有入微的体认，亦有入道的体悟。因此，既能从科学层面提高我们的截拳道技战术知识，帮助我们简化精炼，提升效率，又能从哲学层面，帮助我们超越形式限制，以技证道，迅速提升武学和人生境界。这是我们的无比福气和幸运。
师父说，截拳道一切外在的经典、科学的技巧和形式，无非是借假求真的工具，千万不要迷信其中，我们应透过截拳道的外在形式，以及宗师曾经表达过的语言和文字理论，真正去了解、体悟，在这些外在形式背后，宗师真正想要揭示、表达的关于人类格斗简单、直接、非传统的宇宙规律和法则，也就是所谓的道。
李恺师父在讲习会上阐释截拳道太极图标的哲理要义
师父经常警示我们：“不能将截拳道绝对化，更不能给个人的未来发展设定一个绝对的标准。小龙宗师最讨厌的就是有这个界限，学拳是没有界限的。”我们必须要结合我们自己的经验、特点，有自我的发展。截拳道的修行，本质上是一个不断自我发现，自我觉醒的一个过程。
师父说：“练到最后，截拳道的技巧，可能每个人自己的发展和表现都不一样。我是受了太极拳的影响，所以呢，我的个人发展方向是，截拳道要刚柔相济，就像李小龙画的截拳道标志图那样。”
当然，一谈到截拳道的发展，人们很容易陷入非此即彼、以偏概全的思维怪圈。你说原本传承，在某些人看来，就是固定套路，一成不变；你说要自我发展，一些人就会说，可以在截拳道中任意混合其他的武技招式。此类在截拳道中无原则地混合其他武技的思想混乱之源，来自于人们对于截拳道四个范围说和自我启发四原则的错误解读。对此，师父对我们亦有教导和开示。
1990年代，美国《功夫精深》杂志曾采访师父，问到“截拳道推崇自我发展，是否意味着可以混合其他武技来进行？”师父当时斩钉截铁的回答说：“当然不是！”原因很简单，李小龙宗师对此早有系统的阐释，截拳道的为道之法，就是日日精简，做减法，而非日日增加，做加法。做加法的本质，不是合道而行，相反是背道而驰。
因此，师父说：“有人给截拳道加油加酱都是不对的，不需要再增加了……我们在中国教授截拳道，就应该是教授最基本的小龙的东西，从这方面可以去继续发展，遵循它的原理去发展，但绝对不是从这里拿一点，那里拿一点，混合在一起叫做截拳道。”
李恺师父在讲习会上，配合李小龙宗师演示的截拳道直拳技术图，进行直观的截拳道教学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作为武道，截拳道是实践的哲学和科学，实践是截拳道检验武道真理的唯一标准，而以回返原本之自由为最高境界的截拳道，一切实践的唯一衡量标准是：精简、直接、非传统三原则。同理，一切所谓截拳道的自我发展，也必须以此为唯一的衡量标准。
就这一主题，我们曾向师父有专门请教。我们认为，在截拳道中，有三个基本法则，是宗师当年确立的截拳道最基本的三项原则，是截拳道一切修行乃至于自我发展的根本原则、检验标准和哲学指南。它们就是：
1、截拳道三原则（精简、直接、非传统）；
2、截拳道三阶段（部分性、流动性、空无）；
3、截拳道自我启发四原则（研究你自己的经验、吸收有用的、摒弃无用的、形成自我独特的）。
其中，截拳道四原则虽然是截拳道的一个重要原则，但是它只能属于第二或第三指导原则，必须要以截拳道三原则做为第一指导原则，它才能成立。不以截拳道三原则为前提的截拳道自我启发四原则，就很容易被人曲解为无原则、无前提的任意混合的意思，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师父对此深以为然。
截拳道三原则（三要素）
师父说，不是什么技术都有合道的特性，合道的技术一定是简单、直接的。截拳道作为武道得以确立，一定是形式与内容高度融合的结果。如果截拳道仅仅只是混合各种武技的产物，那么，就无法解释宗师为什么要花费大量的时间，通过无数的实践检验，进行技术的简化取舍。实际上，最后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截拳道如何演化，其中的核心理论、原则和简单化的技艺，并无本质变化。
对此，师父后来曾一针见血的指出：“将各式各样的拳术混在一起学，小龙师傅从来没有那样教过。在小龙师傅写的《李小龙技击法》的截拳道课本里面有教授跆拳道、泰拳吗？没有啊。”
师父说，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体现在一个“道”字上，而道的精髓，就是大道至简。截拳道技艺的精妙之处就在于简单，因此它是合道的。
我们仿然大悟，对师父说“在清代，有一个湖南人叫做魏源，他曾说过一句话，叫做‘技可近乎道，艺可通乎神’。李小龙宗师当年所有的武学研修努力，其实不是为了混合各种各样的技术，而是寻找人类武技合道的共性所在。
截拳道最终之所以发展成为截拳‘道’而不是截拳，其实有一个不断简化的合道而行的过程。所以，当年宗师的截拳道武学革命，真正重视的是人类格斗规律的研究，及技法的简单、精炼、简化，以符合道的至简特性，这样才有今天我们看到和学习的技道并重、由技至道、技道合一的截拳道体系。截拳道三阶段，其实隐含的也是这样一个技近乎道的以武入道的过程和道理。”
师父很高兴，说，你说得不错。学习截拳道，就应该合道精琢，由技而近乎道。学技不入道，只能成为小龙师父当年批评的“二手武术家”。小龙师父当初给截拳道有一个英文阐释，叫做The Way of Intercepting Fist，可以翻译成“截拳之法”，我呢，按照中国文化对于道的理解，其实也可以延伸翻译为：“遵循道之原则的截击拳法”。
我们练习、传播截拳道，一定要保持截拳道精简、直接、非传统的本质，并且将它的这个本质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我们个人的截拳道发展，也必须具备这个本质，才能称得上是截拳道的自我发展。没有这个本质，任何的自我发展，都已经和截拳道没有关系了。
综合上述，回头再看，我们就能从另一个角度，更深刻的理解师父所指出的“截拳道根在中国”的逻辑所在。首先，指导截拳道所有变与不变的核心的哲学理念——以截拳道太极图标志为象征——都来自中国传统文化，来自于它的中和思想，来自于它大道至简的根本理念。
不管期间，在外在技术及其技术性理论上，截拳道吸收了多少西方的武术精华，一切根本性的变化，实质上，始终是围绕精简、直接、非传统三原则开展，从来未曾脱离以技载道、以技证道、以武入道的中国传统武道境界追求，从来未曾脱离中国传统哲学“大道至简”的文化之根！
李恺师父师徒三人在湖南李小龙武道馆的合影
继往开来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宗师逝世后，近四年的时间里，师父与他的师兄弟们，遵从宗师遗愿，以小组形式，在伊鲁山度师傅后院集体训练。但慢慢的伊鲁山度师傅加入了很多的菲律宾武术的训练内容，截拳道训练变得不再纯粹。于是，师父主动退出，以颇为低调的方式，在自家后院，小组式练习和教授截拳道、太极拳。
李恺师父和他的部分截拳道后院训练小组成员的合影。教学简单直接，实战为本。
进入八十年代，师父发现，在国际间处于无序传播状态的截拳道，陷入了各种鱼目混珠、偷梁换柱的混乱之中，师父对此，深感惋惜。遂借助各种平台和机会，为截拳道的原本传承鼓与呼，同时号召当年的师兄弟们，致力于原本截拳道的保存和传承工作。到1996年，当截拳道内部分歧越演越烈之际，更是积极响应宗师遗孀琳达·李和龙女李香凝提议，成为振藩截拳道核心（JUN FAN JEEN KUNE DONUCLEUS）的创会核心成员，并不计名利，以各种义务形式，投身其中，无私奉献自己的力量。
期间，对于那些不够尊师重道的行为，即便是当年的师兄弟，师父后来回忆起来，对我们亦毫不掩饰，直斥其非，甚至称之叛徒。如此，师父为了向世人分享、保存和传播李小龙截拳道宝贵武学遗产，兢兢业业，尽力而为，直至正式宣布退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拳拳赤子心，令人感佩不已。
李恺师父积极参与振藩截拳道核心活动，各种教学，不辞辛劳
李恺师父是当年美国振藩截拳道核心的核心创会成员
曾有振藩国术馆师兄弟私下评价说，师父是“为数不多的真正懂截拳道的人”。师父在截拳道方面的深厚修为和渊博见识，也的确让他无愧于这一评价。自从决定全力支持截拳道中国事业之后，师父对于我们，对于截拳道中国，所有的期望，可以用一个关键词来概括，就是“继往开来”。
继：继承；开：开辟。继承宗师的截拳道事业，开辟截拳道未来的道路。
那么，如何“继往”？ 师父说，截拳道强调简单，小龙宗师已经发展出来了一套科学化、简单化的技道合一的实践体系，我们现在如果反过来去大量的混合，复杂化它，那么，就是在走相反的路。这不是截拳道修炼和传承的方向。如果你方向都错了，就容易误入歧途。为此，师父从厘清截拳道定义，确立原本传承基础两个方面，为我们，也为截拳道中国指出了努力的重点，竖起了传承的路标。
关于截拳道的定义，师父说：
“截拳道并非一种单纯的格斗技术，它包含了李小龙生前所学习、研究和讲授过的全面格斗系统与哲学理念。截拳道的精要所在就是李小龙毕生所涉及的武学理论、格斗技术、训练方法、思维方式以及内在精神，这五项缺一不可。”
“我们的训练目标不是为了参加比赛，是为了实战，是为了真正街头自卫。”
关于截拳道原本传承的基础和修行的方法，师父认为：
“小龙师父给截拳道已经发展出了一个教拳的基本的训练规范……备战式（警戒式），步法、身法、手法、踢法、特质、对练、体能，攻击五法等等，就从这些方面下手去训练和传承。”
“截拳道重质不重量，精炼你所拥有的格斗工具，专注发展速度、力量和精确度，让它日益变得锐利。为了能够从任何角度、任何时机和距离自如运用这些简单的核心技术，并不断增长经验，我推荐大家通过实战训练去达成这个目标。总之，学会高效地运用截拳道那些看起来简单的核心技术，结合自身的实际情况，持续使它日臻完美，精简同时精通。我想这是截拳道训练中的核心关键。”
“要多用实战训练充分磨练自己本能的反应，简单直接的格斗技巧，非传统性的个人风格，强大自己街头自卫的适应能力，我们要向这方面去发展。”
“我们中国的截拳道人，除了要学习小龙师傅的截拳道技术之外，我鼓励大家要学习一些道家哲学、佛家的哲学，要研究这方面。”
“我们练习截拳道，就是要像小龙师傅强调的那样，做到以最小的付出，取得最大的效果”
那么，如何“开来”？基于中国传统太极阴阳哲学的整体观，立足于截拳道三原则，师父不仅为我们指出了截拳道中国的未来发展路径和方向，同时，还提出了明确的发展课题：
“通过小龙宗师所设计的截拳道发展三阶段标志图，我深感截拳道还有继续发展的空间。因为我们不但要具有‘阳刚’攻击的能力，我们还要有‘阴柔’防守的研究和训练。要把自己的身手练得有松柔的功力和技巧。这一方面的训练，要比练刚猛的功力更难。正如小龙宗师说的要练得“像水”一样柔顺，却也能像波涛一样的汹涌。然后，我们能配合“刚柔相济、连消带打”去发展出一套完整的技艺和武道体系。这样的截拳道才不愧用阴阳图和两个箭头（阴阳变换）作为它的标志图”。
“我希望你们与国内武术家，如太极推手和散手搏击有训练、有心得的同道，携手合作，共同来研究和发展，去完成小龙宗师所创截拳道的完整武学体系。这是一件任重道远的任务。”
李恺师父手迹
为了试验、践行师父完善和发展截拳道的理念，多年来，我们曾先后做过一些小范围自我尝试。2015年9月，在湖南长沙岳麓山上能量谷，我们创建了中和武道会馆。目前齐聚了太极拳、大成拳、截拳道、咏春拳等多位名家老师，通过开展培训、讲座，初步建立起一个开放性的切磋、交流、学习的共同发展的中华武道教研平台。我们希望能够借助这个平台，逐步实验师父提出来的截拳道“刚柔相济、柔防刚攻、连消带打”的发展课题，并做出一些成果来。
愿愿相续，拳道长传。就截拳道传承一面，师父可以说已经达成了他的交棒愿望。在美国，在世界各地，特别是在中国，播下了截拳道传承的种子和宏愿。既要尊师重道，原本传承，又要永不止步，自我发展。
对于师父在截拳道继往开来方面所做的努力和工作，借岳麓书院朱夫子之言一言以蔽之： “此先生之教，所以继往圣，开来学，有功于斯世也。”
李恺师父为中国截拳道国际联盟（CJIF）纪念会刊的题词：尽心尽力去发扬截拳道
1996年元月，李恺师父（右二）参加振藩截拳道核心成立大会。图为会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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