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有一人,姓吴,名有源。原籍徽州。父母俱已过世他有弟兄六人,他排行第二,人们都叫他为“吴二朝奉”。以前他和兄弟们都住在一处宅院里,因他自己家发了财,就另买一所大宅居住,而且还开了个典当铺。
这吴有源虽做了财主,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省吃俭用,从没有穿过一件新鲜衣服,吃一味可口水东西;也不晓得朝花夕月,同哪个朋友到风景名胜处玩游一番;一年到头也不备个粗筵席,会一会亲戚,请一请乡*党**。终日蜷缩在家中,皱着两个眉头,吃这碗枯茶淡饭。一把钥匙,叮叮当当,终日紧紧地挂在身上,值钱不值钱的东西都要亲手存放。
房中的桌子上,除了一个算盘,几本账簿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日夜思算要把银钱堆积上去,要撑破了屋子才好,分文不舍得浪费。就在至亲的兄弟身上,也是锱铢必较。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名叫如泉,人材出众,性质聪明,若能让他读书,或许也可图个功名。因为他怕请了老师在家太费钱了,只让儿子读了几年书,就叫他弃了书本,管理家事。如泉管理家事却是井井有条,诸事办理的极为妥当。至于钱财出纳,也严守父亲的家训,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浪费。所以,吴有源倚着儿子有如左右手一般,一刻也少他不得。但如泉毕竟读过几年书,大道理却是十分明白的。
吴有源的兄长名叫吴有基,性情却与弟弟完全不同,从来不把钱财看得十分重,对待各房兄弟,甚至家族中的至亲,都十分热心。凡有急事的,他都肯出力帮助,他娶妻程氏,也很贤能。无奈家道不足,日子过得很是贫困,即使有时急用,缺钱周转,但是看见有源爱钱如命,也绝不会去拆借分文。
他们在一个院子里生活的,还有兄弟四人,那几个弟弟都已相继身亡,留下很多孤儿*女幼**,他都要一一照看,弄得度日极其艰难,有心想要吴有源周济一下,也料想他绝对不肯,去说了也是无益。只能靠自己周济,却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有时只能长叹而已!
又过了几年,吴有基竟也去世了。既然长兄身故了,所有的事,就都得吴有源去张罗。长嫂程氏,在丈夫死后,倾尽家里所有,将衣衾棺椁等项,都一一自己备办了,没有用吴有源分文。但她们夫妻俩一辈子没有孩子,灵前没有披麻执杖的人,于是,就聚集三*党**宗亲,商议过继个儿子,然后才能入殓。
吴有源向众亲说道:“我哥哥无后,需要立一子承继,三四五六房子侄很多,请长嫂自己选一个吧,她看上谁了,就立谁为嗣子就是了。”
族亲们说:“这都是你自己的主意吧?不知令嫂意下如何?”
大家就请程氏出来,对她说了吴有源的想法,也叫齐了所有的侄儿,任她选择。程氏一看,来的都是居住在一个院子里其他几房的孤儿,个个衣衫褴褛。程氏当时就流下泪来,对众亲戚说道:“我一个老寡妇,又无家业传下,哪个愿意给我当儿子啊?但有一句话,我要请问诸位高亲,朝廷设立条例,立嗣之条,想必也有明文写在律法上。若是长房无后,应该是那一房的侄子承继?我们只要照例而行就是了,何必还要我自己挑选呢?”
众人都觉得有理,就对吴有源说:“看来你嫂子的意思,还是要立你次房的儿子为嗣。”
吴有源说:“我大儿子要替我管理家事,况且已娶了媳妇,我自己还要留着的。小儿子的年纪还小,如果*嫂嫂**一定要我的儿子,我将小儿子过继给她吧,怎么样?”
程氏知道后又说:“我也不管年龄大小,这律例上规定长房无后,应该是次房长子承嗣,还是应该次房幼子承嗣,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知道,只要照着律例上的规定办,必然万无一失。若不按律例规定的办,我宁可让死者为无祀之鬼。既然弟弟不认他为兄,小叔不认我为嫂,就算吴氏门中没有这一房了吧!”

程氏说完,放声大哭,竟起身走进里屋去了。众亲族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吴有源的心中,大儿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割舍的,只是长嫂所说的话又极其名正言顺,如果不把大儿子过继给嫂子,又被认为他是无兄之人,日后少不得要被旁人责备,而且,日后恐怕也会有是非。他感觉非常为难,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在那里呆呆的站着。
这时只见大儿子走过来说:“伯母的话都是正理,是应该将我过继过去,我也不能推却。父亲就不要迟疑了,把我承继过去,也好尽快办丧礼。”
众人齐声称赞说:“大郎说得是。”
吴有源见儿子同意了,他也不好再阻拦,就去通知了程氏。程氏这才无话可说。就在当天,嗣子嗣媳先拜见了嗣母,改了称呼,到了盛殓时,又穿了孝衣,在灵前答礼,在孝堂守丧。
丧事办完,如泉对嗣母说:“儿有一句话要禀知母亲。本房的家事,现在全凭孩儿一人料理,我在那边住才好照顾到家。儿子想要接母亲过去,朝夕奉养,使儿不至于两边都操心。”
程氏听后说:“你过继给我为子,不是我过继你为母,只有你随我的,断没有我随你的道理。但你的生身父亲年纪也大了,兄弟还小,家中所有的事情都要你去经营,住在我这里,确是不方便照顾家里,你就带着媳妇回家去住吧。但我以后的生活用度,你都要每日好好的送来。”
如泉爽快地说:“母亲放心,绝不会有丝毫差错的。”
于是,如泉夫妇当天就拜别了程氏,欣然回家去了。程氏每天的供应,一点也不敢少缺。只有茶水还需程氏自备,其它所有的东西都是如泉派人送过来的。程氏身边使唤的,只有一个老妪和一个小婢,连她自己不过三口,而送来饭菜总嫌不够。如泉怕她责备,每样都加倍,三口人的饭食,足可供十口之用,也总是吃得一扫而光,绝不会有一些存留。有人说:“这老太太的饭量,怎么会这样好?”
这还不算,拿去的饭菜,稍不合心意,就把送去的东西全都给拿回来,竟然一点不吃了,还说是儿子要饿死他,将来要告他忤逆之罪。吓得这个儿子屁滚尿流,唯恐被老太太骂。后来又要自己做着吃,说定了一斗米一天,两担柴一天,折算菜钱一天五百文。做儿子的只图嗣母能够安静,花些钱买她不开口责备就好了,就都答应下来。
到了冬底,程氏忽然号啕痛哭,寻死寻活起来,一会儿说要上吊,一会儿又说要投河。儿子赶过来问她原因,她说自己是负债累累,没钱还债,已经没法活了。儿子就问她所欠了多少外债。她说:“必需要三百两方可过了这个坎。”
如泉见她要这么多,就怀疑是嗣父在世时欠下的,就问:“债主是谁啊?告诉我,我好去还他。”
程氏却说:“你问债主干什么?难道我还能哄你诈你不成?那我还是死了吧,死了到也干净!”程氏说完,又重新嚎啕痛哭起来。
如泉再也不敢问了,只好送上三百两银子,程氏才安静下来。以后到了来年岁底,程氏仍然如此,直到有了银子才罢休。
开始的时候,如泉都是瞒着父亲,暗地里送来,后来吴有源也去世了,银钱都是如泉自己掌管,他认为:“嗣母是个有见识的人,必不能无故浪费,大约是想积攒些私房钱,以做养老之资吧。反正这钱将来仍是我的。”
从此以后,每到冬天,不等程氏开口,如泉就主动送上三百两银子,这事儿竟然成为惯例了。整整十年,程氏要了嗣子三千多两银子。

这一年除夕,儿子、媳妇一起来辞岁。程氏吩咐儿子说:“我已七十岁的人了,来年正月要搬到你家去住,一应供给不必送来了。”
儿子儿媳听了大喜。到了新年正月,忙收拾好了房间,迎接嗣母过去奉养。知道她饭量很好,菜肴准备的又多又丰盛。那知嗣母吃的很少,饭不过一两碗,肉也不过几块,与前大不相同。就是跟随她的老妪、女婢,吃的也很有限。
嗣母现在也非常体谅儿子儿媳,嘱咐她们不要过于浪费。早起夜眠,家中的大小事情,件件照顾得极其周到。而且又精细过人,约束婢仆,个个敬服。倘若如泉有什么疑难事情,过来与母亲商量,母亲帮他分析的十分周全。即使在生意上,她说那件可做,做了必有数倍之利,那件不可做,做了果然会折本,预料的非常准确。他家用的伙计,一经她看过,说能用得的,果然都是肯出力的;她说用不得的,到了别人家,果然都会坏事。
所以,如泉事事都要请教嗣母,拿她当做拐杖一样。不但儿媳将她奉若神明,就是亲族里边有了争论的事,只要程氏断了一句,也没有不服的。如泉自得嗣母主持家政,家境越来越富,十年之间,又比以前增了—倍不止。
这时候,程氏已经八十岁了,过了生日以后,她对嗣子如泉说:“你现在家底厚了,我也老了,以后不能替你照管了。但有些话,我放在心里很久了,今天就和你说明了吧。人家的弟兄叔侄,也都是祖宗生下来的,都会缓急相通,互帮互助。你生父在的时候,你家只有自己独富,其他弟兄各房皆贫,你父亲对他们如同路人,全无一丝一毫的周济。我在前十年,和你要的供给多,每年又要银子三百两,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那是因为同院各房都特别穷苦,谁家有个婚嫁正事的,我都助他几十两;谁家有个不测要急用的,也会助他几十两;或是有想做生意没有本钱的,也会助他些本钱。那些多出来的供应,也都每天分给各房,和他们同享。所幸侄儿们现在都已长大,也都能自立了,可以不再依靠我了,我才过来帮你。这十年来,也多亏你肯听我的话,家私又添十多万,可见致富之道,是不在刻薄悭吝的。你还有一个胞弟,将来你们分家也要公平,不可说这些家底是我独挣的,自己就要多占。”
程氏说完,又取出一个账本,账本都记载得明明白白。如泉看了,才知到嗣母以前多要的那些供应,都用在哪里了,他对这位嗣母更加敬服。以后他把这些事告诉了别人,人们知道后,都纷纷赞叹程氏的高风亮节!
从此程氏不再参与家事,终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又活了十年,寿至九十而终。如泉恪遵母训,一切都按母亲的吩咐行事,家业富厚,累代不绝。#短篇小说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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