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传奇合集 (滴答传奇第三集)

8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了,辛宝宝和幸雪却还是背上了杀人的罪名,村里人总会有意无意拿此事取笑。

“哎……宝宝,你搁哪儿整的毒药啊?”

“幸雪,那外地人都摸你哪了?”

夫妻二人长期受此困扰,生活更加孤立,辛宝宝几乎见人就要绕行,对这些无中生有的谈论是能躲就躲。幸雪则不然,从来都是理直气壮地走路。

这天,尖酸刻薄,喜欢挤兑别人的王仙伶巧遇幸雪,停下脚步,妙目一扫,未语先笑道:“高丽棒子(朝鲜的贬义词),那人都摸你哪了啊?”语气极是轻薄。

王仙伶挺着胸,拦在那儿。腰身和胸脯,就像一座山是山、水是水、峰是峰、云是云,但又合为一体和谐极了的风景。

幸雪性情温顺却也刚硬,事事不输男人,听王仙伶言语如此无礼,气得粉脸通红,柳眉倒竖,回道:“他临死前告诉俺,把你姓王的浑身都摸了!”

王仙伶脸色大变,犹如日丽风和的艳阳天气,突然阴霾四合,地惨*怒天**,恨恨地骂了句:“一个外来的野女人,说话咋那么砬哧(啥话都敢说)呢?太不要脸了。”

幸雪又回道:“俺咋不要脸了?你都让外人摸了咋还要脸呢?”

两人唇枪舌战后,王仙伶气急败坏,她的泼辣在全村可是有名的,何曾吃过这种亏?

王仙伶不由得大为恼怒,扑了上去,想教训这个外来的女人。

幸雪岂是随便欺负的,毫不示弱,张牙舞爪迎了上去。

王仙伶是缠足的小脚女人,而幸雪是天生的大脚,没几个回合,就把王仙伶*倒打**在地,再踏上一脚。让围观的人们暗暗赞叹:真是兔起鹘落,迅捷无伦。

王仙伶一向横行惯了,吃了这亏哪肯就此罢休?便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号起来,向围观的村人哭诉自己被朝鲜来的娘们欺负了,辛宝宝两口子是杀人魔王不得好死,自己命苦做了寡妇遭人欺负等等。

幸雪却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轻风动裾,飘飘若仙,最后还是被闻讯赶来的辛宝宝拽回了家。

幸雪一战成名。她打了泼辣的王仙伶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渐渐地,村里的娘们都不敢再欺负幸雪了,她们看出来,这个朝鲜娘们不好惹。

甄有财自得了那参后,整日里惶惶不安,惟恐被人偷了。他对弱弱也不放心,只要她靠近箱子,就不问青红皂白将她暴打一顿,嘴里骂骂咧咧的让她滚远点。

这样提心吊胆过了几日,甄有财觉得那参藏在大屋并不妥当,便将小屋的杂物清了,将参装在另一只小箱子里上锁后塞在小屋柜子的最里面,再用杂物掩盖住,关上柜门,出来后将小屋门重新锁好。

有了两把锁的双重保险,甄有财这才稍微安心了些。他做这一切时,弱弱不在场。

即便如此,甄有财每天还是查看大参几次才会放心。

辛宝宝夫妻受死亡外乡人的牵连,在村里遭了许多白眼和非议,还有排挤。甄有财初时幸灾乐祸,想那辛宝宝再也得意不起来了,心里出了一口闷气。

可没过多久,甄有财发现辛宝宝夫妻受的冷遇渐多,处境越发艰难。辛宝宝见了他也要绕行,惟恐拿那死人的事调笑他。

甄有财动了恻隐之心,想到辛宝宝是为自己所害才受此不公,于是生了丝怜悯,隐隐的有了些愧疚之情。

甄有财偶尔会趁人不备到辛宝宝家转转,说上几句安慰之语。这让辛宝宝夫妻惊诧之余感到格外温暖,激动不已。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甄有财成了辛宝宝夫妻心目中的好人,他每次去了,夫妻俩异常热情招待,又是让座又是倒茶又是敬烟。

甄有财感受到他们真挚的热情,却也生出内疚的难过情绪,就好象一个刚偷了朋友的老婆、这朋友却还把他当朋友的人。虽然并不完全像,至少总有点像。

若暮秋和初冬是一个盛大舞会,那沟通于万物之间的风,便是站在灵动旋律中的指挥家。她把手一挥,草木便开始扭动身躯,杨树过后是落叶松,从天而降的纷纷落叶,就似她飘逸的头发。

岁月变幻无声无息,秋向冬缓缓递上了交接棒,时光踏过的滴答河,水面开始逐渐凝结,河面变得越来越纯净安宁,到处都是五彩的帘幕,到处都是深情又厚重的故事。

距外乡人横死已有两三个月时间了,甄有财见村里至今没人起疑,彻底放了心,觉得是时候可以将参出手了。

他看了一下黄历,十二月五日,是喜神东南,贵神东北,财神正北,宜出行的吉日。

到了这天,甄有财起了个大早,先穿大棉脑套二棉裤,里面是羊皮外面裹着布。再穿上弱弱刚给他做的黑布棉猴儿(棉大衣),这女人手巧,棉袄缝的针脚细密。

他穿好后满意的弹了弹袄襟,趿鞋下地后,又将棉裤腰一抿用根布绳拦腰系了个结实。

甄有财随手将自己那顶戴了多年的狗皮帽子扣上,两手分别捋着帽耳朵底下的细绳,在下巴处打了个活扣,这帽子便遮了他大半张脸,仅留了眼睛鼻子在外面。

那时东北一般戴的是分成两辫的手套,笨拙却暖和,只给大拇指单独分了个叉,干活不太方便。而弱弱给甄有财做的棉手套,却是用短毛狍皮做的五指的手套,暖和更灵活。

这样的手套做起来非常费时费力,弱弱挑针走线地足足做了半个月。

弱弱起来后扭身去了灶间,给甄有财准备干粮。

甄有财收拾停当了,用钥匙打开小屋房门,小心翼翼的拿出箱子,仔细地开锁,将大参如新生小子一样万般呵护的捧在手里,屏住呼吸,将参缓缓放进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慢慢呼出憋住的气,一点一点,不敢急躁,惟恐损坏这大参。

甄有财跟弱弱说自己是进城办货,拿了准备好的干粮出了家门。

甄有财去了老杨头家,昨天傍晚已约好,今天要租借他家马车进城。

老杨头答应了,但让他给自家孙子带酸枣面、糊涂糕、果丹皮,还有最重要的几支糖葫芦儿——每支只有五个蘸冰糖的山里红。

冰糖葫芦就冬天有卖的, 必须冷的时候赶紧吃,嘎嘣脆,一到屋里就妥了,化胶黏。孩子爱吃,馋得不行,都哭闹好几回了。甄有财一一应承了。

甄有财坐在马车的棉垫儿上,那黑垫儿早已被磨得发亮。他轻轻摸了摸怀里的大货,露出了笑容。

拉车的马不是普通的马儿,全身上下如火炭般红,并无一根杂毛,腿长膘肥,是一匹良驹。

甄有财将耷拉在腰间的棉手套戴在手上后,操起了鞭子,“驾!”鞭子先在空中打了个响声,还没有落在马身上,聪明的马儿就立即撒开了四蹄,“得儿,得儿”跑了起来。

甄有财赶着马车颠儿颠儿地跑了一上午,过了中午时才进了蜂蜜山府。

蜂蜜山府是当时东北人口最多、最大、最繁华的县城,望之不尽的长街人头汹涌,赶车的赶车,拉马的拉马,还有一些推手车的,挑担的,街边卖冻鱼、冻豆腐、冻梨、面人、龙须酥、梅花糕、手工姜糖、朝鲜打糕,应有尽有,一派兴旺盛世之象。

一个棉袄棉裤棉帽棉鞋全副武装的的老人,手里拿着长烟袋,推着一辆上面放着插满冰糖葫芦的手车,悠闲地倚在街边的树干上,吸着一口旱烟,便响亮地喊一声“冰糖葫芦——”。

嘹亮的喊声,在嘎嘎冷的寒风中传出老远,让听的人都不自觉地享受到一份热烘烘的暖意。

这是一座多么纯朴、多么美丽的县城。久惯于千里冰封的大地,骤然见着这座县城,心胸中的热血,不禁也随着这老人真纯简单地喊声飞扬了起来,飞扬在漫天寒风的雪花里。  这就是任何一个人初到蜂蜜山府的感觉,就只是这匆匆一瞥,就只这一句纯朴的呼声,就只这一纯朴的老人,已足以使你对蜂蜜山留下一个永生难以磨灭的美好印象

甄有财坐在马车上,目光沿着街道两旁古老精雅的店铺一家家看过去,觉得这实在是个非常美丽的县城,街道平坦宽阔,房屋整齐。

他也知道这城里最美的,既不是街道和房屋,也不是那些天下驰名的风物和名胜,而是这里的人情。

无论你是从哪里来的,无论你要到哪里去,只要你来过,你就永远也忘不了这县城。

甄有财冻得嗖嗖的、鼻涕拉瞎的,但心情很好,破例走进了靠街边的一家冷面馆,要了一碗冷面,还要了二两小烧。

冷面是“中朝合壁”的产物。真正的朝鲜族冷面是非常讲究的,要纯荞麦面,一定要现压的——直接压进开水的锅里。

冷面不仅仅是凉,关键是汤的味道,要酸中带甜、甜里透酸,再加一点榆树皮,要树的硬皮里面的那部分,目的是增加它的韧劲和滑溜劲。

冷面是用荞麦加淀粉加水拌匀,压成圆面条,煮熟后浸以凉水,再去凉水伴牛肉片、辣椒、泡菜、鸡蛋、酱醋、香油等佐料,加入冷面汤即成。冷面汤的水是取自深井下的冰水。

过去,朝鲜族有正月初四中午,或过生日时吃冷面的传统。据说,这一天吃了纤细绵长的冷面,就会预兆多福多寿、长命百岁,故冷面又名“长寿面”。

碗中天地宽,面里扭乾坤。一根根看似简单的冷面条,却要经过几十道细致的工序,分步骤地和面、摊面、压面,摊的方向、次数、压的角度,每道流程都充满了各种精确细节。

只有每一道工序都比较到位了,最后口感才好。

甄有财拿过桌上装油辣椒的罐子,舀了满满一匙辣椒倒进了面碗,用筷子搅拌匀了,碗里成了通红一片。又舀了两匙辣椒单独放小碗里,当菜吃。

他摸出袋里冷硬的干粮,费力咬了一口,嚼了起来,一边嚼一边用筷子捞了少许冷面送进嘴里,用冷面就着干粮,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他吃几口干粮才舍得吃一小口冷面,再夹一口辣椒,顺带喝点小酒,酒后又喝一口哇凉哇凉的冷面汤,爽口解酒醒脑。

就这样,酒喝光了,辣椒吃没了,碗里连汤带面也被他吃喝了个干净。”

甄有财意犹未尽,眼睛不舍地在碗上打转。

突然,他看见碗沿上还有一小截面,高兴起来,将碗靠近嘴边,用舌头将那小截冷面卷住并顺便舔了些碗边的残汤后,才让舌头满意的缩回嘴里。

他吃喝得满意极了,却也辣得满头大汗。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擦了擦汗,这才心满意足起身结账,走出了冷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