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根叔和九英婶有恩于我,我拜了他们为干爹干妈。临走时,我对干妈说:“你每年最少要来城里一次,我有空也会回来看你们。”她说好。
为什么我会郑重其事地要求干妈每年必须来城里一次呢?因为她一年忙到头,就是希望她到城里来小住几天,开开眼,享享我这个干女儿的福。干爹是不会出远门的,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要求他一起来。
干妈说话算数,每年年底都会到城里来看看我,住上个把礼拜。她来不会空着手,土鸡和鸡蛋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来,另外还有花生、板栗、芝麻油之类,总是要背一大袋。当然,我也不会让她空着手走,农村人最缺的就是钱,我省吃俭用也要给她一个月的工资。
在我出嫁的时候,我给干妈写了信,无奈信在路上走了好多天,等她收到信时,我已经结婚了。干妈没有参加我的婚礼,我的心里觉得很失落。之后,干妈还是来了,并包了一个红包给我。我爱人不好意思称呼她妈妈,这让我很是不满,但干妈说:“不要紧,叫阿姨也一样。”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干妈的头发就白了一半。那次干妈来的时候,我问她:“妈,爸的身体还好吗?”她没有回答我,眼圈红了。在我一再追问下,她才告诉我,干爹已经过了。我大惊,问她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通知我,来不及写信就发个电报,我一定会回去见干爹最后一面。
“你爸不让我告诉你,怕你难过。”干妈抽泣起来,说,“他最后一口气还念着你呢,说,如果庆庆在身边该多好啊……”
我的心里已经很难过了,泪水不停地往下流。

干妈说家里有事,急着要走,比上次少住了两天。我抱着孩子把她送上车,看着她苍老的面容,想到干爹悄悄地走了,泪水就是忍不住。
其实,我心头的疼痛还没有消失,因为我的母亲在两年前去世了,没想到千里之遥的干爹也走了。我觉得这个世界于我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要那么早夺走我两个亲人?我还没有来得及孝敬他们一下。
当我把干爹已经过世了的事情说给父亲听时,他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有父亲才懂,失去伴侣的痛苦有多痛,更何况干妈还是个女人家,日子可想而知有多艰难了。女人中年怕丧夫,干妈也只有四十六岁,好在她的儿子已经成家了,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这天晚上,我突发奇想,想把干妈接到城里来,就和我父亲生活在一起。
当我把心里的想法告诉给爱人时,他觉得我太天真了,理由是,我父亲是城里人,怎么会愿意和一个乡下的婆子生活在一起?他还说,即使我父亲同意了,干妈来城里什么也不会干,等于是给我父亲添加一个累赘。
“下乡插队时,我也是一个乡下姑娘,那你怎么会娶我呢?”我反问。
“那是两码事,两码事。”他不想和我争辩,也争辩不了。
“我就是要试试,我就是不相信我连自己的妈也养不活。”我主意拿定了。
事先,我问了一下我父亲,问他我干妈人怎么样。他赞不绝口,说她会做人,心肠好。我暂时没把想撮合他和干妈成为一对的事情说出来,心想,要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只要他们俩谈得来就好办。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赶紧给干妈写信,叫她来和我父亲见面。
干妈不识几个字,我写的信都是别人帮她读的,回信也是请人代笔。我的信她一个礼拜就收到了,回信说等秋收过后就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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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天天盼着干妈快点来,来了就不让她走,就让他陪着我父亲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干妈终于来了,我非常高兴。她主动说要去看看我父亲,我求之不得,说晚饭就在我父亲那里吃。
对于干妈的到来,我父亲显得特别兴奋,诚邀她在家里吃了饭再走。我说:“爸,不用你说,今天就是来你这里吃饭的,晚上还准备在你这里睡觉呢。”
父亲不知我为什么会这样说,赶紧去做饭。我借口带孩子去外面走走,让他们俩在一起。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晚饭时间到了,我到了父亲住的地方。我一进门就看见一桌子的菜,干妈独自坐在沙发里等我。父亲见我回来了,从房间里出来,说:“这么晚才回来,菜都冷了。你不回来,你干妈就不吃饭。”
他们怎么不坐在一起聊天呢?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饭桌上,父亲一个劲地催干妈多吃菜,但她非常拘束,只夹了一点碗边上的菜吃。
看来,他们自己是走不到一块的。我既然想撮合他们,那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吧。
“妈,现在,干爹走了,我母亲也走了,你和我爸都成了孤独的人。”我想了想,说,“如果你愿意来城里生活,我爸会很欢迎的。”
干妈听出了点意思,表情很紧张,说:“我在农村生活惯了,在城里,出个门还怕走丢了呢。”
“以后,有我爸陪着,你想走丢都难了。”我嘻嘻一笑。
父亲完全听懂了我的话,皱了一下眉头,想说什么又没说。
见他们都不表态,我着急了,说:“我已经没话说明白了,你们都表个态,反正是我个人的想法,愿不愿意都不要紧。”

估计干妈饭都没吃饱,急着要去我那里。
路上,她说我傻,怎么能那样自作主张,看把我父亲给尴尬成了什么样子。
我说,只要她点了头,这事就能成,因为我父亲最听我的话。
“庆庆,不是妈说你,你有这个想法,我以后都不敢来看你了。你爸那么优秀,要续弦也会找个城里的,怎么可能找我这种乡下婆子?这不是说笑话么?况且,我也不可能离开家,家里离不开我,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真的让人很难堪。”她边说边摇头。
“我也就是想你们在一起,方便孝敬你们,哪知你根本看不上我爸?”我说。
“这哪里是看得上看不上的问题,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她说。
干妈责备了我一顿不说,我父亲也数落了我:“庆庆,你真是个人才,什么主意都敢出,服了!”
好心办不成好事,算了吧,让他们享受孤独去。
令我懊恼不已的是,自此之后,干妈就不来城里看我了。我写了很多信给她,催她来城里走走,她就是不来。她肯定是怕我父亲误会,也怕我父亲尴尬,唉,现在我后悔都晚了。
干妈已经六十多岁了,再不去看看她,我良心上过意不去。
秋高气爽,当我一脚踏进那个我待了五年的村子时,感到特别亲切,感到了回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
然而,我并没有见到朝思暮想的干妈,她已经过世了一年!
干爹过世的时候没人告诉我,干妈过世了也没人通知我,难道我真的就是个外人吗?我的心在滴血……
还是那个理由,干妈临终前叫她儿子不要告诉我,怕我急着回来看她最后一眼,怕我一路辛苦。这是什么理由?我不能接受!
干爹干妈的坟头已经长满了草,我只能给他们烧点纸钱,跪下喊一声:“爸,妈,女儿来看你们了……”
20211129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