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撰文:立山
王昭君出塞后两年,她所嫁的呼韩邪单于辞世。但此后近六十年,汉朝与匈奴和平相处,边境牛羊遍野,人口倍增,三代人不闻烽火警报,成为历史上少见的安宁时代。这种局面得以形成,昭君出塞自有其功,但更为重要的,是西汉自宣帝以来施行的外交策略。在《危险的边疆》一书作者巴菲尔德教授看来,这种外交策略,即是“通过将援助与贸易作为朝贡体系一部分的方式而与匈奴订立和约”,从而避免代价高昂的战争。
(昭君和呼韩邪单于的雕像)
西汉实现了这种目标,但付出的代价依然高昂。在这和平的六十年间,汉朝向匈奴提供了数量庞大的赏礼,而且逐年递增,仅以丝织品为例,就可看出这种趋势:
公元前51年,赏赐丝絮6000尺、丝缎8000匹;
公元前49年,赏赐丝絮8000尺、丝缎9000匹;
公元前33年,赏赐丝絮16000尺、丝缎16000匹;
公元前25年,赏赐丝絮20000尺、丝缎20000匹;
公元前1年,赏赐丝絮30000尺、丝缎30000匹;
(昭君博物院大门)
这六十年间,汉朝内部并不安宁,黄河决口和天降大雨在中原和关中一带引起的洪灾,以及各地频发的旱灾、饥荒等灾害,不绝于史,尤其公元前48年—前47年的关东大饥荒,横扫十一郡国,到了人民相食的骇人地步;公元前29年,黄河冲决金堤(在今鲁、冀、豫三省交界地带),水灌四郡三十二县,水深三丈;而公元前17年爆发于渤海(郡治在今河北省沧州市东南)、信郡(郡治在今河北省冀州市)诸郡的洪灾,大水灌了31座县邑,淹没官亭民居四万多……
(董必武所写纪念昭君的诗)
在这种情况下,汉朝逐年大幅增加对匈奴的赏赐,显然不是心甘情愿。西汉不得不这样做的缘由,在公元前3年,借由黄门郎扬雄之口完整地表达了出来。当时,匈奴请求朝觐,汉哀帝刘欣苦于耗资甚巨,有心拒绝,扬雄即上书劝谏:
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拒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时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青冢牌坊)
扬雄一针见血地指出,汉朝一旦拒绝了匈奴的朝觐,匈奴将立即背叛盟约,并有可能挑起战端,因为维系汉朝与匈奴和平的,正是匈奴通过朝觐换取的大量馈赠,而非道德礼仪,或者某个人物的贡献。即便后世传颂歌咏的王昭君,也绝无如此能力。
这种朝贡体系,实际上已经把汉朝拖入了一个泥潭,难以抽身。
(青冢)
汉哀帝刘欣最终也没敢拒绝匈奴的请求,于是,公元前1年,匈奴赴长安朝觐,带走了数目惊人的赏赐,其中就包括上面的提到的丝絮30000尺、丝缎30000匹。
(昭君与呼韩邪单于并马而行的雕像)
王昭君作为后世传唱不息的历史人物,被赋予了极端重要的历史意义。位于今日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郊大黑河畔的昭君博物院,即是这种历史叙述的生动体现。当然,熙来攘往的游客或许更关心这女子的命运,乐于谈论她和匈奴单于之间颇具传奇色彩的“爱情”,至于历史的真相和细节,普通大众并没有那么大的兴趣。
(昭君博物院外的田野)
昭君博物院门前的照壁上,雕刻着王昭君与呼韩邪单于相依相偎的图像。这来自南方泽国的女子眉目清秀,风姿绰约,一身汉地装束,兀自凝神远望,若有所思;呼韩邪单于则是北地服饰,慈眉善目,喜笑颜开,仿佛邻家的老爷爷。
(从青冢上远眺)
博物院里,与照壁相对的中轴线上,有这对夫妇并马而行的雕像,如今已是博物院的名片。再往前,博物院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土冢巍然屹立,即是昭君墓。据说,每至秋色深沉,四围草木尽枯黄,只有昭君墓上草色青青,所以得名青冢。唐代诗人杜甫写过青冢,诗中说: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复原的昭君故居)
最后一句中的“怨”字,表明了杜甫对昭君出塞的看法,而这种看法在唐代十分普遍。宇文所安在《盛唐》一书中曾说,关于王昭君,在唐代流传着两种相反的说法,一种是她在胡汉交界的河中自溺而死,另一种是她在单于府中过着豪华而痛苦的生活,直至终老。
第二种说法,显然更可信。
(昭君闺房场景)
(昭君雕像)
(昭君博物院的建筑细部)
(现代人所绘昭君在草原上的情景)
作者简介:立山,现供职于某出版社;生于1979,现居北京;做过杂志,编过剧本,出过几本书;去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本文文字由作者原创,图片为作者实地拍摄,未经允许,谢绝转载。更多内容请关注作者公众号:lishan7951(行道迟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