螽斯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蛰蛰兮。

螽斯羽,薨薨兮
《晋书•孝武帝纪》记太元十三年冬十二月丙申,“螽斯则百堂、客馆、骠骑库皆灾”。此条中的“螽斯则百堂”名字来源便是诗经中的《螽斯》。何谓螽斯?有说是蝈蝈,还有人说是蚂蚱。按照诗中描述,螽斯振翅,有薨薨之音,其数量必然非常之多,否则不会有如雷声轰鸣之规模,因此我认为这个螽斯应该就是蚂蚱。诗中选取蚂蚱振翅飞翔的三个场景,那种漫天飞舞的壮观象征着多子多福,加上蚂蚱活泼好动,洋溢着旺盛的生命力,又十分能够适应环境,这种象征实在非常恰当。
“螽斯则百”则是后期演变的一个成语,其含义是像螽斯一样有上百个孩子,或许因为传说周文王有99个儿子,文王既然是圣人,人们自然希望能够像他一样有福气,也有99个孩子吧。东汉时期汉顺帝皇后(汉顺帝刘保,生于115年,卒于144年9月20日,东汉第八位皇帝,125年即位,谥号孝顺皇帝)梁氏初入宫为贵人时"常特被引御,从容辞于帝曰:'夫阳以博施为德,阴以不专为义,螽斯则百,福之所由兴也。愿陛下思云雨之均泽,识贯鱼之次序,使小妾得免罪谤之累。'"真是贤良淑德的后妃,以至于后人不断发散,认为这首诗又成了表示后妃为君王推荐宜子之淑,以光大社稷的美德象征了。对此,我只能表示,古人真会玩。
再说说蚂蚱,看着活蹦乱跳的,还能煎炸烹烤成为一道美食,小时候在我们农村还是一个优质的蛋白质来源,还可以穿着钓鱼,对鲤鱼草鱼有奇效,真是大自然给我们的馈赠。但如果蚂蚱数量太多,那可就不美好了,翠绿色的衣服也会变成土黄色,温和的性情也会变得凶狠,所到之处,草木不留,给农业生产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此时的蚂蚱名字都改了,而叫做蝗虫,实为虫中之皇,岂不令人胆寒。
在农业社会,蝗虫永远是大敌,人类同蝗虫的相爱相杀也可以说是贯穿整部文明史。中国古代的蝗灾到底有多严重,多频繁呢?我们来看一组数据。孔子编撰的《春秋》一书提及的蝗灾有十余次。据《中国救荒史》统计:秦汉时期蝗灾发生的频率约8.8年一次,两宋时期为3.5年一次,元代为1.6年一次,明清时期为2.8年一次。据《中国飞蝗生物学》统计,在近代以前的2000多年历史*共中**有大规模的蝗灾804次,平均3年发生一次。这些仅仅是文献记载的大的蝗灾。至于区域性的或者史书所未记载抑或散佚的数量就无法统计了。
2020年,正当各国政府为新冠疫情焦头烂额时,数千亿只非洲蝗虫正在肆虐,造成整个非洲的粮食危机。当时新闻报道,500亿只蝗虫可能飞到印度,届时将会带来世界性的粮食危机,而人们对此却没有十分有效的应对手段,现代文明面对小小一蝗虫,竟有无能为力之感,蝗虫之威可见一斑。
这也侧面证明了蝗虫的繁殖能力确实惊人,确实“多子”。蝗虫的繁殖能力究竟有多惊人呢?以沙漠蝗虫为例,最快可以1个月繁殖1代,每代存活期长达3个月,蝗群每繁殖一代,种群数量增加20倍。加上蝗虫恐怖的基数,每次蝗灾造成的损害无法估计。
但是非常吊诡的是,历史上蝗虫不知造成了多少饥荒,夺去了多少人的声明,人们应该咬牙切齿才正常,但我们不仅有像《螽斯》这样祈求多子的诗,甚至还有蝗虫崇拜,还给蝗虫立庙封神,祈求蝗虫莫为害地方,蝗灾越严重的地方蝗神庙越多,真是讽刺啊。

中国蝗神庙分布图
当然,这种心理也十分普遍。当我们无法战胜灾难时,进而产生畏惧、敬畏甚至神化,都不过是人力穷尽后求助于神话的自我安慰罢了,不管有用没用,人们总寄托了一些希望。在《聊斋》中就记载了关于蝗神的一则小故事,说是明朝末年,青州、兖州(大概在山东、河北一带)生了蝗灾,并渐渐蔓延到沂县,沂县的县令对此很担忧。退堂后睡卧在邸舍中,梦见一位秀才来拜见。秀才头戴高冠,身穿绿衣,长得非常魁梧,自称有抵挡蝗灾的办法。问他有什么办法,秀才回答说:“明日在西南道上,有个妇人骑着一头大肚子母驴,她就是蝗神。哀求她,可以免灾。”县令感到这个梦很奇怪,就操办好酒食带到了城南。等了很长时间,果然有个梳着高高的发髻、身披褐色斗蓬的妇女,独自一人骑着一头老驴,缓慢地往北走着。县令立即点燃香,捧着酒杯,迎上去拜见,并捉住驴子不让走。妇人问:“您想干什么?”县令便哀求道:“区区小县,希望能得到您的怜悯,逃脱蝗口!”妇人说:“可恨柳秀才多嘴,泄露我的机密!立即让他身受蝗害,不损害庄稼就是了。”于是饮酒三杯,转眼间不见了。过后蝗虫飞来,遮天蔽日,但是不落在庄稼地,只是集中在杨柳树上,蝗虫经过的地方,柳叶全被吃光了。县令这才明*梦白**中的秀才就是柳神。看来人们面对蝗灾已经“躺平”,都等着神灵们PK了,或者寄希望于父母官德行抗灾,或者寄希望于神灵赐福,实在是可叹可怜啊。
当然,对于蝗虫我们并非毫作为,《诗经》《小雅·大田》有云:“去其螟,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讲的就是将蝗虫投到火里烧死,从而保证庄稼收成的事情。后来董仲舒搞出天人感应的理论之后,君主的德行也关乎天下福祉了,无所不包。如果皇帝德行过硬,蝗虫都要回避,如贞观二年(公元628年)关中蝗灾,唐太宗李世民咒骂蝗虫:“人以谷为命,而汝食之,是害于百姓。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尔其有灵,但当蚀我心,无害百姓。”后来还吞了几只蝗虫,最终蝗灾也消失了,简直是太给面子了,这样看来,蝗虫智慧很高啊。(参考《贞观政要·务农》)。后来玄宗时期的姚崇治蝗也非常有名,采用的方式是“促官吏遣人驱逋焚瘗之”,最终效果很好,“是岁,田收有获,人不甚饥”。这才是比较理性的治蝗方式。但是治理蝗虫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如果是承平时期,国富民强,尚有可为,若是王朝末期,政府左支右绌,面对蝗虫,估计也是徒呼奈何,听天由命,求神拜佛了,否则那么多蝗神庙怎么起来的呢?可见在对待蝗虫这件事上,可谓斗争-团结-斗争的,怎么有用怎么来,是彻底的实用主义。
螽斯则百,多子多福。现代人早已不将多子与多福挂钩,那就好好读点诗经,提升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