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是一个充满温情和绿色回归的月份，仅仅上半月几天就先后有学雷锋日、三八妇女节、植树节几个非常有意义的日子。阳春三月，送走了严冬的凛凛寒冷，温暖渐渐回归大地，春风轻轻迎面，给人们带来朝气、生机和希望。有时候自己经常会把三月与女人和绿色联系在一起，是缘自十几年前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季节，我经历过一个作家人生中不平凡的一段心路轨迹。张贤亮《感情的历程》：之《初吻》、之《绿化树》、之《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这三篇作品都有着关于人性、女人、绿色的主题。其中《绿化树》我印象最深，用了一个深夜把它植于了心灵和记忆的深处。
我最喜欢绿色，因为绿色象征着旺盛的生命力和蓬勃的活力，最初阅读《绿化树》的时候，对绿化树单面的理解只局限于对有绿色枝叶树木的统称，粗浅的认为只是代表着作家自己对爱情、对灵与肉有着强烈欲望的隐喻。近几天重温了一遍，在作品的最后得知绿化树是植物的一种，确有其种，它有一种名称：马缨花，而小说中女主人公的名字就叫马缨花。对张贤亮这几部我觉得有些许破茧成蝶意味的作品，作者自己有一句概括的诠释：“记录了世界破碎了时在一位诗人心中留下的裂痕”。这次重读深深感觉体味到了张贤亮的这几部作品都是在用他柔和、忧伤的眼光深情回望历史，在过去那个残酷的现实世界中寻找人性的光辉，展现生活的温馨和女人的柔情。我读张贤亮的作品总觉得他有很强的“恋母情结”，虽然作品中经常有大段直露的情爱描写，可是写的委婉美丽，纯洁无瑕，摄人心魄，读着他的文字如同一叶小舟时而在惊涛骇浪中颠覆、时而在平缓流水里浅行，让你高尚得丝毫没有杂念可想，反而禁不住会融化其中，俘虏了你的心。
在那不可思议的确荒谬的年代，张贤亮仅仅因为写过的一首诗就不幸身陷囹圄20年！人的一生有几个20年呵，何况这是最宝贵的20年！他结合亲身感受以第一人称剖析了一个年轻“*派右**”劳改知识分子的内心世界和他的心路历程。实际上这不是一部小说，应该算是他的一部回忆录(我的这种直觉后来在他多年后另一部作品《青春期》里得到了印证)。
“我”在劳改释放获得“自由”后去另一个农场的路上，跟在马车的后面，“马蹄和车轮踏碾着寂寥的土地”，车把式悠长而高亢的歌声把“这田、这地、这风、这被风吹来的云、这天空”“抚摸得欢快起来，生动起来”，“唤起了这苍茫而美丽的土地的精灵，唤醒了在我胸中沉睡了多年的诗情”，在他眼前，这土地蓦然变得异常妩媚了，又因为听着听着发觉是首情歌时，“青春的血液”便“在我的血管中激荡迸溅”。四年的劳改农场生活他几乎没有看见过妇女，从来没跟妇女一起劳动过，以至于后来见到了妇女“低着头，局促不安的走到她们中间，不知道干什么好”。这时一位叫马缨花的单身母亲、独身妇女闯入了他的世界，马对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干活时怜悯的说了句“也别累着，看你跟瘦猴似的，刨不动大块的就刨小块的”，“她的音色柔软，尤其是语气中的关切之情使我特别感动，我没敢看她，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随后去她家拿工具的时候，作者是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的：“这是把自制的黄铜钥匙，磨得很光滑，还留有人体的微温，大概是她装在贴身衣兜里的。我翻来复去地看了看，感激地抚摸着它，仿佛它是她的手”。就是雪后马缨花的脚印对于作者来说都有了“轻盈而温暖”的别样感觉：“足迹均匀、整齐、毫不凌乱，拐弯处弧线优美，精致得像一串珍珠项链。我仔细地踩着她的脚印走，像沿途把那宝贵的东西拾起来，一粒一粒地装在我的心里”。在那个物质和文化都十分匮乏的时代，对于一个能够利用视觉误差、运用物理和几何原理改装成每顿饭多领100CC的罐头筒；能熟知安徒生的童话、普希金的诗句、但丁的《神曲》；还能熟悉苏联和西方的名著名曲(当然还翻看学习枕头底下的《资本论》)的正处青春时期的年轻知识分子来说，精神上要求满足的渴望无疑是巨大的。后来一次马缨花让他帮忙打自己故意拆的土炕，更有借口和理由让他经常上门来吃她做的白馍，自然而然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对他处处关心和爱护的马缨花“不像别的女农工，爱背地说人长短。她喜欢和现实生活完全无关的幻想，喜欢听神话和童话。在饭后到夜晚这段时间，她真有点超凡脱俗的味道，和她跟那帮妇女嘻嘻哈哈笑骂时判若两人。她缠着我给她讲故事------马缨花会和我的故事一起幻想。幻想是人的本能，每个人都会幻想，都有自己的幻想。难能可贵的不是会幻想、有幻想，而是善于接受和理解别人的幻想”。马缨花文化不高，可两人多少还有着共同的语言，日久生情磨擦出了情感的火花。于是他经常去马缨花家给她读诗、讲故事，两人互相都“有心灵的渴望”，“在那里，和她在一起，能得到作为一个人的心必须要有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一点温存，一点怜悯，一点同情，一点敬意，一点------那么模糊的爱情”，“并且，她又是一个异性，一个如此美丽可爱的女人，------更有一种异样的充实，不是无我、无你、无他，而是整个世界对我来说，都具有一种新的特定的意义”。自此，在“梦中洛神”质朴善良的感召下，作者不愿自己“一切为了活，为了活着而活着”，自我世界有了新的掌握和认识，情感上有了寄托，精神上有了力量，一切艰难和困苦都已经算不了什么了，虽然度过了艰辛的生活，但是也因此开始认识了生活的美丽，原来生活是如此的美好！然而，这部极具浪漫主义诗情色彩的作品最终以遗憾落幕。后来作者被遣送到另一农场，几年后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让他又升级成为“反革命分子”，又失去了自由；期间，马缨花找过他自然是无果而终，最后不知去了何方，短暂人生中一场最美丽的相遇就此错过。整部作品中，作者用尽笔墨尽情舒展马缨花对他因怜悯和同情而无私奉献，以慈母般的温情展现出的女性宽容和伟大、人性中最原始最美好的一面，正是这份关爱，使他在历尽磨难的境遇中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获得了生活的勇气，在他的笔下，苦难不再充满艰辛，坎坷的伤痕却展现出了它残酷的美丽，让他深念不忘刻骨铭心！作者矛盾而痛苦的灵魂在二十年后重回那曾带给他激动愉悦的苍凉荒原，寻找失去的浪漫和诗意，“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向我笑盈盈的迎过来。她依然是那样美丽，那样健康，那样开朗，那样容光焕发。------我发觉，一颗清凉的泪水，从我久已干涸的眼眶中流了出来。它是从记忆的深处渗出来的，冰得真如古井中渗出的水滴。是的，人不应该失去记忆，失去了记忆也就是失去了自己。” ……(2012.03.10 QQ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