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快牛!
常听到女儿谈到工作中遇到的事,感叹"鞭打快牛",很委屈。无从安慰。不过在现实生活中我真正遇到和使用过快牛和慢牛,老农曾大声叮嘱我"别打快牛!"
我的老家在丘陵地区,距县城四五公里的样子,遍布着梯田、梯地和坡度不太大的山坡地。那里的人们祖祖辈辈以农耕为生,所以不论是以前小农经济,大集体时代,还是现在的联产责任制,都是靠牛来耕田、犁地、拉车和干其他一些活。很多农户一直养牛,有黄牛、水牛,各种颜色不同,习性也不同。
实行联产责任制后,我家分到了许多田地。所以,每到农忙季节,我都要请假或调休假回家耕种土地。头几年,个户都没有自己养的独立"产权"的耕牛,由生产队分配,由几家共有,轮流使用。我那时因为要在几天的假期内把田地耕种完,便急着到处去借牛、找牛。分到小组户的牛都在忙着,我便去联系,看谁家使用的牛在最短时间里把活干完,就能尽快使用。
我来到李老三家的水田边。李老三正在一边举着棍子,一边吆喝着牛,忙忙的,但很从容的犁着水田。李老三用的这头牛是红牛,全身一色枣红,没一根杂毛,象披着一身红绸缎,光滑闪亮,看起来很漂亮。它个头高大,体魄健壮,眼睛明亮,头顶上长着一双一尺来长略带弯的剑形尖犄角,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红牛埋着头,轮动着四根红柱子一样的腿,迈着自信而标准的健步。看起来轻松的拉着犁前进着,鼻孔呼哧呼哧有规律的喷着气,水面上被吹岀一层层波纹。随着前蹄起落,面前荡起一朵朵泛白水花,足有两米多长,后面留下一排整齐的犁坯印。
李老三见到我,热情的和我打招呼。由于是大忙天,他也没有停下来。犁田的水声很大,他一边犁着田,一边大声和我说着话。他说:“这头牛是前两年队上才买回来的,算是买到了!(很值、很划算)四牙六齿(八至十岁,青壮年期),力气很好干活得劲,犁田很快,要是水源不耽搁,一天犁三亩不成问题。不过这牛脾气很燥,爱和别的牛打架,看见别的牛时一定要拉紧了。"我说:"不用打它吗?"他说:"不用!打它就会直往前跑,人稳不住犁头,田里就会留下门坎。(不能按顺序犁,留下一些没有犁到的地方)况且这牛这么好,这么肯出力,也舍不得打它。"李老三知道我找牛,说他还需一天多时间才能用完,后面还排着李老大要用两天,我要急着用,是靠不住了。我只好去对面姓万的人家去看看。我无奈的离开,可惜这么一头好牛…
来到万家田边,犁田的主人是一位年近50岁的男长者,按辈分我当时叫人家万家表叔。他坐在田坎上歇气,牛站在田里,还套在犁把上,嘴巴错动着在反刍着草料。这头牛,我很熟悉。它是由姓王家饲养过多年,因为它的前腿部位、后腿及屁股上是浅黑色,中间及腰的绝大部分是黄色的,象谁给搭上了一块缎面,更象是清朝皇帝恩赐给官员和功巨的黄马褂。大家都叫它"王家烟熏牛"。我熟悉这头牛已有十几年了,父亲是犁田能手,大集体时常给生产队犁田,大多数时间都是和这头牛合作,相互配合默契、工作愉快。它形态端庄,慈眉善眼,讨人喜欢,但不象红牛那样色泽艳丽。
"烟熏牛"已圆口多年(二十多岁,壮年期),力气很好也很稳,很有耐力,犁田也很快。它体魄也很健壮,个头也大,在牛界算是中高等身材。头上长着一双短粗平行的犄角,专业叫法为"芋头犄角"。黑色的额头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一双假眼睛,又称为四眼牛,具说不管天有多黑,它都能把路看的清楚,不会走错道。它面目和善,性情温顺,没有脾气。妇女儿童都能牵它,摸摸它,从不发燥。最重要的是它犁田耙地技艺非常高,不管旱地水田,平地,坡地,地形多么复杂,它都能按照程序,把活干的漂漂亮亮,让你满意。万家表叔说:"你要犁田用这头牛最好,不用鞭打,犁得又快,你那些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犁完了。"(他的意思我很明白,因我犁田技术差,只要跟着牛走就行了,不要打牛的冤枉。)这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不过万家表叔又说,他的田还得一天多时间才能犁完。岳家有一头大水牛,没人用在家闲着,如果急着用,去拉大水牛试试。
我心中甚喜,又去不远的岳家拉大水牛。岳家和我家又是亲戚关係,相互见面格外亲热。我说来拉大水牛犁田去,岳家媳妇说:"你若能行,就拉去吧,在圈里关着的。"一推开圈门,大水牛就站了起来,好象它早就知道我来拉它,做好了准备。站在我面前的这头水牛好气魄呀,它一双标准月牙形大犄角盘在头顶,一身标准的水牛特有的青灰色毛皮,水光溜滑,全身干净利落,膘肥体壮,高大魁梧。用现代的时髦词语"高大帅""白富美",帅哥……全用在它身上,都不为过。我见着它,心中喜不自胜。
我拉着它,它快步的走着,需从斜坡小路下到第一阶的田里,再到第二阶我家的田里干活。可它到了第一阶的田里后就不动步了,我抽它一鞭子,它走了一步又不走了,我又抽了它两下,它又极不情愿的走了一步。我当时明白了,它以为我拉它出来是溜弯的,找青草吃的,或者是参加什么娱乐活动,不是来干活的。所以就磨磨蹭蹭,不愿下田,不愿到犁头跟前去。我不得已,连续抽打它,抽两下走一步,好不容易才把它"请"到位。
来到我家田里,我准备将犁套给它套上,可是它怎么也不愿接受这套索。要它前进,它却后退,要它后退,它往前跑,要么就原地打转,就是不听"教悔"。我气不过,就左一鞭又一鞭不间断的抽打它。好不容易才给它套上,它却站着不动,鞭打半天才走上两步,也不按正确路线走。它花样百岀,胡冲乱奔,好不容易套上的犁套一下子就被它挣脱了。折腾了半上午,一巴掌那么大块田都没犁。由于不停的抽打它,我已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它却肉肥皮厚没絲毫反应。看来是不能指望犁田了。我心里直嘀咕,这真是一头外表漂亮,一身懒肉的懒牛!我稍作休息,送它回岳家的牛圈里。
两天后,万家田犁完了,我就去接王家的那头"烟熏牛"。万家表叔知道了我拉水牛犁田的经历,说水牛买回来有一年多时间,买它时就是因为它的外表很"排场",以为它干活得力,没想到白养着,不干活。我把烟熏牛拉到田里,很顺利的套上犁套,它象师傅一样在前面大踏步走着,我只被动的握着犁扶手在后面跟着。很快在预计的时间里田就犁完了,我一鞭子都没抽过。在给它解套时,它稳稳的站在那里,好像不愿"下岗"似的,昂头望着前方,又像在计划着明天又去哪里……。我由然想起曹操诗词里那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名句,兴许就是赞美眼前这头老老实实,勤恳卖力的烟熏牛吧!我背着犁拉着它回家。家里人已准备好词料,它满意的吃饱了"晚餐",我又给它背了两捆嫩草,送它回了自己家。临走时它弯过头一直看着我,好像在说,"明年需要时再来找我!"
后来家里的田地让别人家耕种,我再也没去拜会这俩"伙计"。十多年后,回老家见着李老三,说起当年我觉得有趣的事,又问起了那三个"伙计"的近况。李老三说,大水牛在那年冬天就卖给"宰吧"(回民开的屠宰场),烘了牛肉干;红牛也上年纪了,不过干活还是那么卖力;"烟熏牛"已老死。很可惜,但也没办法,牛的寿命最多也只有三四十年,"烟熏牛"算是高龄老牛。我感叹:人们常说"鞭打快牛",快牛是否一生挨打多?李老三说:"挨打最多的还是慢牛、懒牛,你不打,它就不走,不干活。快牛就别打它,打多了就会乱阵脚,反倒干不好活。"听说好牛死了后会成神,以前老人都这样说。老家县城西边有一座牛头山,山上有座牛王庙,庙里供着许多牌位,都是各类牛王爷的,其他庙里也有牛王爷的神位。县城的牧马河堤上供着一座"金牛"(铸铁造),不知有多少年了。据说是因为"金牛"供在这里,河水不会漫过河堤,县城里遭不了水灾,成为镇水之宝。"金牛"所在附近的那条巷街也因而得名为"金牛路"。
说起牛,让我们很感慨,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默默无闻、埋头苦干、都是对它们的赞扬。跑得快,干的多,为人类做岀了巨大贡献的牛们,后来都会成神。不单是在牛王庙里供有神位,在人们的心里也有一方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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