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详注(第九回)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潘建华
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打发了人送了信。
是日一早,宝玉未起时,袭人早已把书笔*物文**包好,收拾得停停妥妥 (齐备,妥当。),坐在床沿上发闷 (发愣,无精打采的样子。)。见宝玉醒来,只得服侍他梳洗。宝玉见她闷闷 (郁闷不乐的样子。)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 (不开心,不舒服。)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得你们冷清 (冷落,寂寞。)了不成 (句末助词,表示推测或反问的语气,常与前面的“难道”、“莫非”等词相照应。)?”袭人笑道:“这是哪里 (用于反问,表示否定。)的话?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 (不得志或生活贫困。)一辈子,终久怎么样 (怎么办。)呢。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别和他们一处玩闹,碰见老爷不是玩的 (口语。不是儿戏,意为不能轻视。)。虽说是奋志 (发奋。) 要强 (形容好胜心强,不肯落后。),那功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 (比喻一味求多,反而学不好。),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 (想法,意愿。),你可要体谅 (关注,理解。)。”袭人说一句,宝玉答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 (指长毛的皮衣。用狐、貉或滩羊皮制成。)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学里 (学校,这里指家塾。)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顾。脚炉 (一种燃烧碎炭冬日暖足的炉具。)手炉的炭 (木炭。)也交出去了,你可逼 (催促。)着他们添。那一起 (那一伙。) 懒贼 (骂人的话,偷懒的东西。),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都会调停 (安排,打理。调:tiáo。)的。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长和林妹妹一处去玩笑才好。”说着,俱已穿戴齐备,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宝玉且又嘱咐了晴雯、麝月等几句,方出来见贾母。贾母也未免有几句嘱咐的话。然后去见王夫人,又出来书房中见贾政。

偏生 (偏偏,出乎寻常或意料。)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 (含有尖刻、轻蔑、不满、嘲讽等情绪的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玩你的去是正理 (正当的事理。这里含有讽刺意味。)。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 (清客尊称自已的东家。)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 (对有世交之谊的同辈或晚一辈的称呼。)一去,三二年就可显身成名 (显露才能,博得声望。)的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 (小孩子的心态或动作。形容幼稚不成熟。)了。天也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说着便有两个年老的携了宝玉出去。
贾政因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三四个大汉,打千儿 (右手下垂,左腿向前屈膝行半跪礼。)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的。因向他道:“你们成日家 (一天到晚。)跟他上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倒念了些流言混话 (指没根没据又不合情理的话。)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 (独特别致。这里含有讽刺意味。)的淘气。等我闲一闲,先揭了你的皮 (揭皮:形容狠揍一顿。),再和那不长进 (多指人行为不端或自甘落后。)的算账 (争执较量。往往含有报复之意。)!”吓得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 (指磕响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 (旧时称官宦人家的子弟。)已经念到第三本《诗经》(又叫《诗》、《诗三百》,是中国古代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共收集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311首诗歌。),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诗经•小雅•鹿鸣》原作“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大意是一群鹿儿呦呦鸣叫,在原野上吃着蒿草。呦呦:鹿叫的声音。苹:青蒿。李贵不明其意,把“食野之苹”念成“荷叶浮萍”,鹦鹉学舌而闹出笑话。),小的 (仆人对主子的自称之词。)不敢撒谎。”说得满座哄然 (形容许多人同时发出声音。)大笑起来。贾政也掌不住 (撑不住,忍不住。)笑了。因说道:“哪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 (也作“掩耳盗铃”“掩耳盗钟”。比喻自欺欺人。),哄人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的安,就说我说了:什么《诗经》、古文 (通常指先秦、两汉以及唐宋八大家的散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 (指按照成例去做,敷衍了事。故事:成例,旧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 (一口气,不间断地。)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方退出去。
此时,宝玉独站在院外屏声 (屏住呼吸。)静候,待他们出来,便忙忙地走了。李贵等一面掸衣服,一面说道:“哥儿可听见了不曾?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 (奴仆。)跟主子 (奴仆称主人。) 赚 (zhuàn,赢得,挣得。)些好体面 (面子,身份。),我们这等奴才白陪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 (语尾助词,无义。)些才好。”宝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屈,我明儿请你。”李贵道:“小祖宗 (对年轻主子表示恳求的一种称呼。),谁敢望你请?只求听一句半句话就有了。”说着,又至贾母这边,秦钟已早来候着了,贾母正和他说话儿呢。于是二人见过,辞了贾母。宝玉忽想起未辞黛玉,因又忙至黛玉房中来作辞。彼时黛玉才在窗下对镜理妆 (整理妆饰。),听宝玉说上学去,因笑道:“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到月宫去攀折桂花。比喻科考高中。这里含有讽刺意味。蟾宫:月宫。)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宝玉道:“好妹妹,等我下学再吃晚饭。和 (huó,搅拌。) 胭脂膏子 (用胭脂、蜜及花露等调制而成的半固体状的稠汁。)也等我来再制。”唠叨了半日,方撤身 (转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 (直接。)同秦钟上学去了。
原来这贾家义学离此也不甚远,不过一里之遥,原系当日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贫穷不能请师者,即入此中肄业 (修习课业。肄:yì。)。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供给银两,按俸 (fèng,俸禄,古代官员等所得的薪金。)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特 (特意。)共举 (推荐。) 年高有德 (年纪大,品德好。)之人为塾掌 (管理私塾的人。塾:私塾。),专为训课 (教授,教育。课:督促。)子弟。如今宝、秦二人来了,一一地都互相拜见过,读起书来。自此以后,他二人同来同往,同起同坐,愈加亲密。又兼贾母爱惜,也时常留下秦钟,住上三天五日,与自己的重孙 (也叫“曾孙”,指儿子的孙子。重:chóng。)一般疼爱。因见秦钟不甚宽裕,更又助他些衣履 (衣服和鞋。履:lǚ。)等物。不上一月之工,秦钟在荣府便熟了。宝玉终是不安分 (不守本分。)之人,竟一味地随心所欲 (随着自己的心意,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听凭。),因此又发 (暴露。)了癖性 (癖好和习性。癖:pǐ。),又特向秦钟悄说道:“咱们两个人一样的年纪,况又是同窗 (同学。),以后不必论叔侄,只论弟兄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钟不肯,当不得 (禁不住,拗不过。)宝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他的表字“鲸卿”,秦钟也只得混 (胡乱,随便。)着乱叫起来。
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家的子弟,俗语说的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 (民间传说龙生有九子,各有所好。这里比喻贾府族大人多,好坏不一,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未免人多了,就有龙蛇混杂 (比喻好人和坏人混在一起。),下流 (卑鄙无耻。)人物在内。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得花朵儿一般地模样,又见秦钟腼腆 (害羞的样子。)温柔,未语面先红,怯怯羞羞 (胆小害羞的样子。),有女儿 (少女。)之风 (韵致。);宝玉又是天生惯能做小服低 (形容低声下气,甘居人下。),赔身下气 (谦恭屈节,低声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绵缠 (充满柔情。),因此二人更加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疑,背地里你言我语 (形容议论纷纷。),诟谇谣诼 (辱骂斥责,造谣毁谤。诟谇:gòu suì,辱骂。谣诼:造谣污蔑。诼:zhuó。),布满书房内外。

原来薛蟠自来王夫人处住后,便知有一家学,学中 (学校,这里指家塾。)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 (偶然产生。)了龙阳之兴 (也作“龙阳之好”。指喜好男色。龙阳:指战国时龙阳君,以男色事魏王而得宠。后世因以“龙阳”代指男色。),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 (比喻做事没有恒心,断断续续,不能坚持。),白送些束脩 (指十条干肉扎成一束,作为学生入学向教师致送的礼物。这里指付给老师的报酬。束:捆。脩:干肉。)礼物与贾代儒,却不曾有一些进益,只图 (谋求。)结交些契弟 (气味相投的兄弟。这里含有男色的意思。契:qì。)。谁想这学内就有好几个小学生,图 (贪图。)了薛蟠的银钱吃穿,被他哄上手 (得手。)的,也不消 (不用,不必。)多记。更有两个多情 (重感情。)的小学生,亦不知是哪一房 (指家族的一支。)的亲眷,亦未考 (查证。)真名姓,只因生得妩媚 (姿态美好可爱。)风流,满 (整个。)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 (指根据人的特征、特点或体型给他另起的非正式名字,大都含有亲昵、开玩笑、憎恶或嘲弄的意味。),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虽都有窃慕 (暗中羡慕。)之意,将不利于孺子之心 (语出《尚书》:“武王既丧(死),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曰:‘公将不利于孺子。’意思是说,周公要篡夺成王的王位。”这里表示有人想在这两个小孩身上打主意。孺子:小孩子。),只是都惧薛蟠的威势,不敢来沾惹 (接近。)。如今宝、秦二人一来了,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缱绻 (qiǎn quǎn,形容眷恋不舍。)羡慕,亦因知系薛蟠相知(相好。),故未敢轻举妄动 (指行为不慎,举止轻浮。轻:轻率;妄:任意。)。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 (同样。)地留情 (用情,动情。)与宝、秦。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 (露出痕迹。)。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 (勾搭留恋。),或设言托意 (用言词寄托心意。),或咏桑寓柳 (咏的是“桑”,而实际说的是“柳”。比喻借题传情。),遥以心照 (虽相距遥远,但彼此心灵相通,不必明说而心中明白。),却外面自为避人眼目 (也作“避人耳目”,指避免走漏消息。)。不意 (不料,没想到。)偏又有几个滑贼 (骂人的话,狡猾的人。)看出形景 (迹象。)来,都背后挤眉弄眼 (挤眉毛使眼色来表情达意。),或咳嗽扬声 (假装咳嗽来传播名声。),这也非此一日。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又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学生对 (写出下联的意思。)了,明日再来上书 (旧时塾师向学生讲授新课。);将学中之事,又命贾瑞暂且管理。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 (旧时官吏每天卯时到官署听侯点名,叫应卯。比喻按着惯例到场应付一下。卯:mǎo,指早晨五点到七点。)了,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眉弄眼,递暗号儿 (指彼此约定的秘密信号。),二人假装出小恭 (小便。),走至后院说体己话 (也作“梯己话“。私下里的知心话。)。秦钟先问他:“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二人唬得忙回头看时,原来是窗友 (同学,同窗。)名金荣者。香怜本有些性急,羞怒相激 (又羞又怒的样子。相激:激扬。),问他道:“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两个说话不成?”金荣笑道:“许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许你们这样鬼鬼祟祟 (形容行为偷偷摸摸,不光明正大。祟:本指鬼怪害人,借指不正大光明的行为或灾祸。)地干什么故事 (事情。这里指丑事。)?我可也拿住 (捉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 (原指*场赌**主人从赢家所得中抽取一定数额的利钱。这里是占便宜的意思。),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 (声张起来的意思。奋:张扬。)。”秦、香二人急得飞红了脸,便问道:“你拿住什么了?”金荣笑道:“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又拍着手笑嚷道:“贴的好烧饼 (贴烧饼:市井切口,形容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的猥亵行为。切口:指旧社会帮会或某些行业中的暗语。)!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来向贾瑞前告金荣,说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
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 (好处。)、没行止 (行为不端,不正派。)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 (假借公事的名义来达到个人的目的。),勒索 (用威胁强迫的手段向别人索取财物。)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 (亲近辅助。)着薛蟠图 (谋求。)些银钱酒肉,一任 (任凭。)薛蟠横行霸道 (依仗权势为非作歹。横行:仗势做坏事;霸道:蛮不讲理。),他不但不去管约 (管制约束。),反助纣为虐 (比喻协助坏人做坏事。纣:zhòu,商代最后的暴君。)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 (比喻没有定力,变化无常。)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的好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近日连香、玉亦已见弃 (被抛弃。)。故贾瑞也无了提携 (扶持,照顾。) 帮衬 (帮助,协助。)之人,不说薛蟠得新弃旧 (得了新人就抛弃旧人。形容感情不专一。),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蟠前提携帮补他,因此贾瑞、金荣等一干人,也正在醋妒 (吃醋,妒忌。)他两个。今儿见秦、香二人来告金荣,贾瑞心中便不自在 (不舒服。)起来,虽不好呵叱 (大声斥责。叱:chì。)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 (作惩戒的榜样。),反说他多事 (没事找事。),着实抢白 (当面指责或奚落。)了几句。香怜反讨了没趣 (难堪,没脸。),连秦钟也讪讪 (shàn,形容很难为情的样子。)地各归座位去了。金荣越发得了意,摇头咂嘴 (形容得意忘形的样子。)的,口内还说许多闲话 (有关私人的谣言、传闻、幕后消息等。),玉爱偏又听了不忿 (不平,不服。),两个人隔座咕咕唧唧 (拌嘴不止的样子。)地角起口 (角口:吵架,顶嘴。角:jué。)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地撞见他两个在后院子里亲嘴摸屁股,一对一肏 (cào,骂人的下流话。),撅草棍儿抽长短 (抓阄的一种方式。一人折下两根长短不一的草棍,用手遮住草棍的一端,露出另一端,让另一人抽出一根草棍,然后比较各自手中的草棍的长短,决定双方的胜负或先后。撅:juē,折断。),谁长谁先干。”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个是谁?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 (指宗族的嫡系。) 玄孙 (称曾孙的子女。自本身下数为第五代。),父母早亡,从小儿跟贾珍过活 (生活,过日子。),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 (形容因人多而口舌是非多。),那些不得志 (失意,不受重用。)的奴仆们,专能造言 (制造谣言。)*谤诽**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了什么小人诟谇谣诼 (辱骂斥责,造谣*谤诽**。诟:gòu,辱骂。谇:suì,斥责。谣诼:造谣污蔑。诼:zhuó。)之辞。贾珍想亦风闻 (私下听到,传闻。)得些口声 (众人的议论。)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 (指分家单过。门户:家庭。)过活去了。
这贾蔷外相 (外在的形象。)既美,内性 (天赋,性格。)又聪明,虽然应名 (挂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 (装样子给人家看。)而已。仍是斗鸡走狗 (古代一种赌博游戏,让鸡互相争斗,让狗或马赛跑以定输赢。多指纨裤子弟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斗:使争斗。走:使奔跑。),赏花玩柳 (原指赏玩春天的景色。后用来比喻狎妓,玩弄女性。)。总恃 (依仗。)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 (帮助,辅助。),因此族中人谁敢来触逆 (冒犯忤逆。)于他。他既和贾蓉最好,今见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如今自己要挺身出来 (挺直身体站出来。表示毫不畏缩,勇往直前。这里是毫无顾忌的意思。) 报不平 (通常写作“抱不平”。指遇见不公平的事,挺身而出,帮助受欺负的一方。),心中却忖度一番,想道:“金荣、贾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 (往日。)我又与薛大叔相好 (相互交好,关系密切。),倘或我一出头 (出面,带头。),他们告诉了老薛,我们岂不伤和气 (指破坏了原本和睦的感情。)?待要不管,如此谣言 (谣诼之言,*谤诽**的话。),说得大家没趣 (难堪,没脸)。如今何不用计制服,又止息了口声,又不伤了脸面 (面子,情面。)?”想毕,也装出小恭,走至外面,悄悄地把跟宝玉的书童 (旧时在有钱人家侍候主人子弟读书兼做杂事的未成年的仆人。)名唤茗烟者唤到身边,如此这般 (连用两个指示代词,省略下文要叙述的事情,有使行文简练或引起悬念的作用。) 调拨 (挑拨,搬弄是非。调:tiáo。)他几句。
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 (得力。)的,且又年轻不谙世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 (牵连,关涉。)在内,不给他个利害 (同“厉害”。),下次越发狂纵 (狂妄,放肆。)难制了。这茗烟无故 (没有理由。)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个信 (消息。),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贾蔷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一步。贾瑞不敢强 (qiǎng,勉强,强人去做不愿做的事。)他,只得随他去了。这里茗烟先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巴鸡**相干?横竖没肏你爹去罢了!你是好小子 (对人轻狎或戏谑的称呼。),出来动一动你茗大爷!”吓得满屋中子弟都怔怔 (zhèng,发呆的样子。)地痴望。贾瑞忙吆喝:“茗烟不得撒野 (放肆。)!”金荣气黄了脸,说:“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和你主子说。”便夺手要去抓打宝玉、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飕 (sōu,同“嗖”,象声词。)的一声,早见一方 (指一个方形,犹言一片。) 砚瓦 (也叫“砚砖”,指磨墨用的砚台。)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了旁人的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贾菌亦系荣府近派 (血统关系较近的亲族。)的重孙,其母亦少寡,独守着贾菌。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淘气不怕人的。他在座上冷眼 (指冷漠、轻蔑的眼光。)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便落在他座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磁砚水壶 (给砚台注水磨墨用的小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黑水 (墨水。)。贾菌如何依得 (依允。),便骂:“好囚攮 (骂人的话。意指囚犯的子女。攮:nǎng。)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抓起砚砖来要飞。贾兰是个省事 (懂事,明白事理。省:xǐng。)的,忙按住砚,极口 (竭尽口舌。)劝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 (有关系。)。”贾菌如何忍得住,便两手抱起书匣子 (盛放书本的盒子。)来,照那边抡 (抛,扔。)了去。终是身小力薄,却抡不到那里,刚到宝玉、秦钟桌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哗啷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笔砚等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
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 (一种刑具。)在手,地狭人多,哪里经得 (禁得住。)舞动长板。茗烟早吃 (挨。)了一下,乱嚷:“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 (小老婆。)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 (操起,拿起。掇:duō。)一根门闩 (门关上后,插在门后使门推不开的横木。),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 (形容众人一拥而上。)。贾瑞急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肆行 (任意妄为。)大闹。众顽童也有趁势 (趁机。)帮着打太平拳 (别人打架时,在旁趁机会打几下冷拳。因不易被人发觉,所以称作太平拳。) 助乐 (取乐。)的,也有胆小藏在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登时间鼎沸 (形容喧闹、嘈杂。)起来。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反 (*反造**。)起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原故。众声 (众人说法。)不一,这一个如此 (像这样。)说,那一个又如彼 (像那样。)说。李贵且喝骂 (厉声斥骂。)了茗烟四个一顿,撵了出去。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去一层油皮 (指皮肤的表层。),宝玉正拿褂襟子 (褂子的前面部分。)替他揉呢,见喝住了众人,便命:“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回去回太爷去!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守礼 (遵照礼节。)来告诉瑞大爷,瑞大爷反倒派 (指摘。)我们不是,听着 (任凭。)人家骂我们,还调唆 (挑拨、教唆。唆:suō。)他们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他岂有不为我的?他们反打伙儿 (结伙。)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了,还在这里念什么书!不如散了罢。”李贵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 (guō zào,吵闹。)他老人家,倒显得咱们没理。依我的主意,哪里的事哪里了结好,何必去惊动他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 (错误,过失。),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这学里的头脑 (头目,头领。)了,众人看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 (地步,程度。)不管?”贾瑞道:“我吆喝 (呵斥。)着都不听。”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你日**老人家到底 (毕竟。)有些不正经 (不正派。),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过 (推卸不了。)的。还不快作主意撕罗 (也作“撕掳”,调停,排解纠纷。)开了罢!”宝玉道:“撕罗什么?我必是回去的!”秦钟哭道:“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宝玉道:“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得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哪一房的亲戚?”李贵想了一想:“也不用问了。若说起哪一房的亲戚,更伤了弟兄们的和气 (和睦的感情。)了。”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 (狭窄的街巷。同:tòng。)里璜*奶大**奶的侄儿,哪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 (犹言强硬的后台。仗腰子的:指可作依仗的靠山。),也来唬我们。璜*奶大**奶是他姑妈。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儿 (围着人打转,意思是向人讨好、献殷勤。),给我们琏*奶二**奶跪着借当头 (借别人的物品去典当,等有钱时赎出,再还原主。当头:指拿去当铺里作抵押的物品。)。我眼里就看不起她那样的主子奶奶!”李贵忙断喝不止,说:“偏你这小狗肏的 (骂人的话,即*日的狗**。)知道,有这些蛆嚼 (qū jiáo,即“嚼蛆”,骂人胡说八道的意思。)!”宝玉冷笑道:“我只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她来!”说着便要走,叫茗烟进来包书 (拿书的意思。)。茗烟包着书,又得意道:“爷也不用自己去见,等我去到她家,就说老太太有说的话问她呢,雇上一辆车拉进去,当着老太太问她,岂不省事?”李贵忙喝道:“你要死!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再回老爷、太太,就说宝玉全是你调唆的。我这里好容易劝哄得好了一半了,你又来生个新法子 (方法。)。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 (千方百计,想出各种方法。) 压息 (平息。)了才是,倒要往大里奋 (把事情闹大的意思。奋:闹。)!”茗烟方不敢作声儿了。
此时,贾瑞也怕闹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屈着来央告秦钟,又央告宝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后来宝玉说:“不回去也罢了,只叫金荣赔不是 (认错,陪罪。)便罢。”金荣先是不肯,后来禁不得贾瑞也来逼他去赔不是,李贵等只得好劝金荣说:“原来是你起的端 (起端:挑起事端。),你不这样,怎得了局 (了结,解决。)?”金荣强 (同“犟”,执拗。)不得,只得与秦钟作了揖。宝玉还不依,偏定要磕头。贾瑞只要暂息此事,又悄悄地劝金荣说:“俗语说得好,‘杀人不过头点地’(谓没有什么了不起,不必太认真。头点地:人头落地。)。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 (低声下气的意思。),磕个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进前来与秦钟磕头。且听下回分解 (旧时章回小说每回结尾时常作为习用之语。分解:说明,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