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疆新**】连载木垒河之一 该死的娃娃球朝天

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

在这片土地上,世代繁衍生息着弹冬不拉、敲手鼓、唱京戏、吼秦腔的人们。

——题记

书名:木垒河

作者:李健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一 该死的娃娃球朝天

守了两次望门寡、嫁过一次人的汪秀英,又嫁人了。

时值民国六年秋农历十月初八,汪雨量望着女儿再次身着喜服,头顶大红盖头,在喜庆的唢呐声里,被花轿抬出汪家大门,吧嗒吧嗒嘴,长长地舒了口气,嘴里嘟哝了一句:“丫头,这后头就看你的造化啦……”

汪秀英刚满十七岁时,媒人就踏破了汪家的门槛。她大汪雨量几经挑选,把她许给东吉尔高财东的大儿子。高财东的大儿子高英杰高大帅气,才从省城的高等师范学堂毕业回来。汪秀英曾在门帘后偷偷看过高英杰一眼,满心欢喜地庆幸自己嫁了一个英俊潇洒又帅气的如意郎君。三媒六聘,合了婚,喝了定亲酒,就等着一个黄道吉日了,高英杰却得了个怪病,且一日重似一日。高家遍请了方圆百里或是更远地方的名医方士,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大帅气的高英杰渐渐变成一把骨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无奈,高家只好请媒人一趟趟地往汪家跑,想和汪雨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早点把喜事办了,把汪秀英娶进门,好给一把骨头的高英杰冲冲喜。汪家还在犹豫,总不能把女儿的一辈子就这么葬送了,高英杰却等得不耐烦了,在夏日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撒手而去。临死时,拉住高财东的手,睁着眼窝深陷的双眼,不肯松手。

汪秀英守了望门寡。

高英杰死后不到半年,汪雨量又给汪秀英定了一门亲。男方是白杨河张大户家的二小子张茂才。憨厚实诚的张茂才,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铁塔一般。走起路来,嗵嗵有声,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两家人互换了庚帖,算了八字,婚事很快定下来。入秋后的一个吉日,媒人带着张茂才和他哥来汪家送聘礼行订婚礼。汪雨量特意杀了一只当年的冬羔子羯羊,请了几个乡*党**作陪。汪雨量的大儿子汪子恒坐在桌子的横头上倒酒。酒到兴头,汪雨量喊出丫头给在座的诸位叔伯大佬倒茶,也算是让丫头跟未来的女婿见个面。汪秀英含羞带怯地给各位叔伯大佬斟了酒,添了茶,就一溜小跑地躲开了。看着汪秀英在里屋门口一闪,走了,张茂才的魂也跟着去了,心里像是揣了只小活兽,再也没安生,眼睛不时地觑着里屋门口,盼着能再看一眼花一般水灵的丫头。

酒一直喝到后晌,满心欢喜的张茂才不觉间喝多了。按汪雨量的意思要他们住下,第二天再回。可媒人和张茂才他哥执意要走,汪雨量也就没强留。几个人把摇摇晃晃、懵懵懂懂的张茂才扶上马,目送他们离去。

第二天,张家带话来,说张茂才死了。带话的人说,昨儿个后晌,他们走到一碗泉,张茂才说渴了要去路旁的泉水边喝水,同行的人也没在意,看他一个人下马摇晃着去了。他们撒完尿,又等了一阵子,还不见他过来,就去看。张茂才趴在泉水边,脸浸在水里,已经没气了。

汪秀英又一次守了望门寡。

隔年,在奇台一家*毛老**子开的洋行里做事的崔吉娃回来了。崔吉娃是镇西头车马店崔六的二儿子,人长得不错,脑子也活泛,上过几年私塾,偶尔来几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词句,是走到哪里都让人觉得有些洋气的儿娃。闲来无事时就在镇上瞎逛。这天,在汪家门口碰到了汪秀英。崔吉娃的眼前一亮,没想到这里还有如此鲜亮的美人。一双清澈妩媚而又透着淡淡忧郁的眼睛,长长的眨动着的睫毛。娇如凝脂的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张小巧的嘴,嘴角微微上翘。左边嘴角下一颗小小的黑痣,使得这张脸更加妩媚动人。崔吉娃眼睛都看直了,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搭讪,就那么愣怔地盯着看,直到那丫头消失在一扇门里,才醒悟似的拽了旁边的人问,这才知道是汪雨量的丫头。被问话的人还说了些关于汪秀英的传说,崔吉娃一脸不屑地瞥了说话人一眼,转身离去。回到家,崔吉娃满眼都是那丫头的影子,躺在他妈给他铺得绵软的炕上,仍然觉得到处硌得肉疼。丫头的眼神幽幽的,似一口深井,还有低顺浓密的睫毛都在撩拨着他,迷迷糊糊中崔吉娃的裤裆支起了帐篷。崔吉娃就这么火烧火燎地折腾了一宿,终于还是忍不住,要崔六去汪家提亲。崔六一听就蹦起来,“娃,你好歹也在洋行里做事,啥样的女人不好找?我看那汪家的丫头不吉利,命硬,克夫呢!”

“那是别人没福消受。她命硬,我还命硬呢!我怕啥?!”崔吉娃也蹦起来。

僵持了几天,崔六拗不过儿子,只好托人上汪家提亲。

汪家虽嫌弃崔六的门户,但想想自家丫头的处境,也就说不出啥了。要了崔吉娃的生辰八字,说先合合婚,要是八字没啥,这事就成了。汪家专门请了城南龙王庙里的王道士来合婚。王道士看了双方的八字,眯起眼,掐算了半天,又摇头又点头,看得旁边的人心里也是一惊一喜,眼睛都随着王道士的头转。半晌,王道士才呷口茶,捋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子,“好姻缘!”看看众人,又重重地道,“好姻缘!天赐的。”众人也都舒口气,皆大欢喜。在喝定亲酒的时候,崔六表示,想在年内就把喜事给办了,这也正合了汪家的心意。

民国元年冬一个农历逢双的吉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崔吉娃终于穿上新衣,骑着马,跟在迎亲的轿子后面,踏上了娶亲的路。冬日的清晨,天气清冷,到处都盖着厚厚的积雪。唢呐吹奏出的喜庆的欢乐乐曲冲散了死巷僻角的寂静,四下里一片狗叫,《喜鹊登枝》的曲调更是撩拨着人和狗的情绪。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汪秀英身穿大红绸缎的棉袄棉裤,头顶绣着“囍”字的大红盖头,被她哥汪子恒抱上花轿。门口的鞭炮已经点燃,唢呐声再度响起,崔吉娃骑的马突然惊了。马冲开人群,载着崔吉娃在这个清冷的早晨左冲右突。初始,崔吉娃在马上东倒西歪地还想控制住马,可没几下就掉下来了,一只脚套在马镫里,被马拖着狂奔而去。等人们制伏了受惊的马,救下崔吉娃的时候,崔吉娃只剩下了半拉脑袋。

突起的变故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人们不知道下面的事该如何处理,谁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连处世精明老到的汪雨量也没了主意,神情颓丧、不知所措地望着众人。

镇上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觉得,汪秀英还是要被崔家娶走的,因为崔家的花轿不能空着抬回去。至于花轿为什么不能空着抬回崔家,谁也说不出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于是那边派人去通知崔家,这边喜庆的大红轿顶上缠上一匹白布抬出了汪家的大门。这让人觉得不伦不类,不知道是该继续喜庆还是该沉浸在悲痛之中。请来的乐师也不知道该吹什么曲调,稀稀拉拉地走在轿子的前面,不时地敲一下铜锣,像是开道。

望着抬走的轿子,汪雨量的心像被抽空了一般,撕扯般的疼痛令他颓然跌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捶胸顿足地后悔起来,后悔没能阻止这场婚礼,由此葬送了女儿的一辈子。他觉得,这是他亏欠了汪秀英的。在这个冬日清冷的早晨,望着慢慢升起的太阳,汪雨量心里充满了懊悔,任由老泪慢慢在脸上流过。

崔家翘首盼来的不再是喜庆的新郎新娘。崔吉娃他妈看到还剩半拉脑袋的儿子,大叫一声,朝后仰跌下去。随后的号哭是这里能听到的最美丽动听的歌唱。“我的苦命的儿啊——你不听话啊——让这个狐狸精扫帚星、克夫星把你克死了啊——我的苦命的儿啊——”望着抬进家门的轿子,她疯了一般冲上去撕扯着汪秀英,“你个扫帚星啊——你赔我儿子的命来!”

只能像木偶一样任人摆布的汪秀英早就是个泪人,刚被人扶下轿子,就被疯子似的老女人撕扯一番,之后,又与躺在临时搭就的灵床上还剩半拉脑袋的崔吉娃拜堂成亲。随后,不是被送入洞房,而是披麻戴孝地跪在崔吉娃的灵前,为崔吉娃守灵了。

在这个到处贴满“囍”字的清冷的早晨,汪秀英这个花儿一样的女人,在呜呜咽咽的《小寡妇上坟》的曲调和一片哭声里,一头栽倒在崔吉娃的灵床边。

两个月后,汪雨量接回了已经憔悴得脱了人形的汪秀英。

嫁了人的汪秀英,没有成为媳妇,却变成了寡妇。她的名字开始在大街小巷、市井宅第被人传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汪秀英是命硬克夫,有说她是灾星转世,还有说是汪秀英太美,这份*福艳**不是凡夫莽夫所能享受得了的。总之,没有人再敢上门为她提亲说媒。汪雨量数次托媒,都被人家婉言拒绝了。眼看着一个嫣红的汁鲜肉嫩的桃子就要烂在树上,却无人敢来采摘。

日子像流水一般逝去,汪秀英成了汪雨量的一块心病,越来越重地堵在他的心口,让他不得安生。

就在这时候,魏家出事了。

这年秋天,断断续续修了十来年的西城门,却在竣工后的第三天,在腾起的一片尘雾中轰然坍塌了。

正值秋收之后秋播之前一段短暂的农闲时节。太阳悬在空中,烈烈地炙烤着新竣工的城门楼。新城门楼上的琉璃飞檐下坠着的四个硕大的铜制风铃,纹丝不动。廊柱上猩红的桐漆散发着浓郁气味。紫红色城门是桦木的,足足有五寸厚,上面钉着一排排铜钉。城门外一条土路蜿蜒向西,在一个梁湾下消失了,又在很远的梁坡顶上冒出来。四下里收割了庄稼的土地袒露着,一派萧条荒凉的景象。刚刚拾掇完地里的庄稼的农民三三两两地进出新城门,慢悠悠的行色中透着农忙之后的辛苦和懒散。

一个值守城门的士兵正拿着一块西瓜引逗谭二傻子。士兵左右躲闪着,谭二傻子左右随着追。这时候,士兵听到了响声,看到城门楼上有砖掉下来。城门洞被巨大的压力挤压着,慢慢地变形变小,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响声,更多的砖块在往下掉。士兵稍一愣神,一把推开纠缠他的谭二傻子,想自己逃开去,结果,还是被城楼上掉下的一块飞檐砸死了。被推开的二傻子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坍塌的新城门除砸死了两个值守城门的士兵,还砸死砸伤了乡下进城的六七个人。这不是一件小事,虽说这年头死个把人算不得什么,可这新竣工的城门不但塌了还砸死了人,蔡县佐就难逃干系了。

蔡县佐是木垒河的老人了,做了好多年县吏。大清国的时候就在奇台县衙当差,帮着知县料理木垒河地方的琐碎杂事。直到两年前,木垒河设县佐,做了多年县吏的蔡老爷顺理成章地成了木垒河的首任县佐。蔡老爷一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倡议复修西城门。这座修修停停历时十多年尚未完工的西城门让他咋看都觉得不舒坦。好端端一座城池,独独少了西城门,不但不雅,更重要的是世道不太平,城门不严,难防盗匪。蔡县佐倡议后,各商户踊跃捐资复修西城门。在决定领工修建西城门的人选时,蔡县佐想起了三鑫和的掌柜魏宗寿。三鑫和本是个粉坊,兼卖一些日用杂货,可它的掌柜魏宗寿是个远近闻名的泥水匠,他砌的灶台更是受人推崇。蔡县佐说,能砌那么好的锅灶,就一定修得好城门。于是魏宗寿领工修建西城门,又历时两年,新城门终于完工。可蔡县佐蔡老爷上任后主持的第一件大事,辛辛苦苦倡议修建的西城门,却在竣工后的第三天坍塌了。

当日下午,县佐衙门的两个士兵带走了三鑫和的掌柜魏宗寿。那天晚上,魏宗寿没能回家。他的大儿子魏啸才去给他送铺盖。魏宗寿和大儿子魏啸才在县佐衙的门房里说了大约有半个时辰,魏啸才一脸凝重地走了。

魏啸才今年十九岁,长得精精壮壮,浓眉大眼,走起路来嗵嗵有声。他在来见他大之前,先去找了蔡县佐。他还不知道他大被士兵带来县佐衙门这事究竟有多大,但他隐约觉得这事很麻缠[1]。他觉得不管咋样,都应该先去见见蔡县佐。虽说他们家和蔡县佐没什么特别的交情,但修建西城门的事毕竟是蔡县佐做主交给他大的。他推开县佐衙门值守的士兵,没等通报,就直接闯到蔡县佐的办公室里,“蔡家爸,你说我大究竟是咋回事嗄?”魏啸才的声音很大,在已经暗下来的屋子里回旋着,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疼。

蔡县佐苦着脸坐在阔大的榆木桌子后面。见魏啸才闯进来,一脸泼烦[2]地挥挥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嚷嚷啥呢?麻溜地备钱去,先打发了压死的那几个人再说!”

魏啸才向前冲了两步,站在阔大的榆木桌前,两手撑在桌子上,冲着蔡县佐急赤白脸道:“蔡家爸……”

蔡县佐撩撩眼皮,摆摆手,止住魏啸才的话头,“现在出的这事是个大事情,不是我说了能算的事。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佐,我的上头还有知事大人呢。我已派人到奇台县衙禀报知事了,让他麻溜地派人来。”他瞭一眼一时语塞的魏啸才,“你就不要在我这达磨叽了!麻溜地备了钱料理了死人,这事可能还好弄些。”边说边泼烦地冲魏啸才挥手。

魏啸才张张嘴,看看蔡县佐的脸,犹疑着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反正我大的事就靠你了!”说完,看看依然苦着脸坐在榆木桌子后面发愣的蔡县佐,嗐了一声,一跺脚,甩着膀子走出屋门,去见他大。

魏啸才见过他大,走出县佐衙门的门房,神情茫然地站在县佐衙门口,左右张望着。夜色渐浓,镇子已看不清轮廓,一切都像陷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魏啸才踽踽而行。猝然而至的变故,一切都在瞬间落到了他的肩上,让他第一次有了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走到家门口,他站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了往日的喧嚣。

魏啸才愣怔地站了半晌才举手拍门。他的大妹冬梅一路嚷嚷着来开门,见是魏啸才,说:“妈在等你呢。你咋才回来?”魏啸才愣了一下,粗声大气地道:“去给妈说,没啥大事,让她放宽了心睡觉!”冬梅还想问问,看她哥泼烦地挥着手,欲言又止,撇着嘴一溜小跑地离开。魏啸才又呆站了一会儿,扭头去了刘师傅的屋子。

刘师傅是粉坊的师傅,父女二人,到他们家好多年了,住在库房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女儿湘绣和魏啸才的事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刘师傅还是魏啸才未来的老丈人。刘师傅住的屋子不大,里套外两间。外间住刘师傅,里间住湘绣。魏啸才到屋门口,看里面还亮着灯,就推门进去。刘师傅还没有睡,斜歪在炕头抽烟,见魏啸才进来,身子往炕里挪了挪,给魏啸才腾出块地方,冲魏啸才扬扬下巴。魏啸才觑着眼,在屋里踅摸一圈,闷着头蹴在炕角。刘师傅没有说话,依然抽他的烟,等魏啸才开口。

“你咋才回来?”湘绣一撩门帘,一脚探出里屋门。猛然看到她大阴了她一眼,一伸舌头,犹疑着把另一只脚移出屋门。

“姨夫!”魏啸才看看刘师傅,声音嗫嗫的,没有了往日的声气,“我*麻大**缠了。”

“见着你大了,你大咋说的?”刘师傅伸手弹一下烟灰,闷闷地问道。

魏啸才说了下午见蔡县佐和他大的经过。“我大让我找你商量商量呢。说,看看能不能把我们家的粉坊抵出去,先兑些钱打发了城门洞里压死的人。我大还说,他估摸着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的没几家,他让我先去找找汪家。”

停了片刻,刘师傅才犹疑道:“我想——嗯,才娃,我想——是不是把铭娃喊回来?铭娃识文断字,脑子活。”

“把他喊回来干啥呢?”刘师傅的话音还没落尽,魏啸才就粗声大气截住了刘师傅的话头。铭娃是魏啸才的二弟,在*毛老**子开的天兴行奇台分号做学徒。“铭娃尕[3]的呢,喊回来顶个球用呢。”

刘师傅睃一眼魏啸才,屋子里一时静下来,只有“吱吱”的抽烟声。魏啸才觑着湘绣。湘绣的脸浸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泛着茸茸的光。他的心里就毛躁起来,“姨夫!你倒是说话嗄,咋办呢?”

“大,你说嘛!”湘绣也禁不住催促道。

刘师傅抬头瞪湘绣一眼,“丫头家家的,胡插啥嘴呢!睡觉去。”看看魏啸才,又闷头抽烟。约莫有一袋烟的功夫,才清清嗓子,开了口:“你明儿个晌午先去汪家看看,就说是你大让你去的,要把你们家的粉坊抵给他家,你看汪家咋说。我估摸着就是汪家答应了,这些钱也填不了这个坑。”他没有问魏啸才的意见,也没有商量的意思,说完又闷头抽起烟来。

魏啸才等了半晌,看刘师傅不再说话就站起身,面对着刘师傅却斜瞅着湘绣说:“姨夫,那——那我睡觉去了。”

湘绣也站起来,想去送,看看她大的脸,又忍住,“才娃哥,那你走啊!”

魏啸才从刘师傅的屋子出来,看母亲的屋子还亮着灯,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慢慢走到自己的屋门口,袖起两手,背靠着门框圪蹴[4]下身子。

天深得看不见底,满天的星星像芝麻一样,撒落在夜空中。

“想扁个头,也不顶个球用,该死的娃娃球朝天。”许久,魏啸才恶狠狠地嘟哝一句,站起身,一脚踢开屋门,进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起,他把家里凑出来的几十块大洋送给蔡县佐。蔡县佐看才拿来这么些钱,也没怨怪,“这些钱哪够?麻溜地再去想办法。”

魏啸才哭丧着脸,“就这还是凑的呢。再要你也得给些个时间准备呀。”

蔡县佐瞪了魏啸才一眼,一脸泼烦地挥挥手。

魏啸才从县衙出来,没耽搁,直接去了吉升昌,找汪雨量。

吉升昌是做百货的。坐北朝南,是个三进的院子。房子是四檩四噙口的。门面就是商行。从侧面进去,是个四合院。当院一棵老榆树,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整个院子。魏啸才一进门,汪家的小伙计就迎上来。魏啸才说了来意。小伙计引魏啸才去见汪雨量。

汪雨量五十来岁年纪,比魏宗寿年长几岁。齐脖根的短发,夹杂着几根银丝,纹丝不乱,红润的脸颊上透出些蚯蚓般细细的血丝,双目清明。穿一件做工精细的团花蚕丝绸衫,黑色绸裤。一抬足一摆手,绸衫绸裤忽悠悠地抖。这时候,汪雨量正坐在堂屋的楠木太师椅上抽烟。见魏啸才进来,欠欠尻子,挥挥手里的水烟袋,算是打了招呼。

“汪家爸,我大让我来和你商量个事。”魏啸才走到南面一排靠近汪雨量的椅子前,冲汪雨量弓弓身,坐下。

“啥事?说吧。”汪雨量又给烟锅里塞进些烟丝,嘬起嘴对着手里的纸煤“噗”地一吹,纸煤燃了,点着烟锅一口气吸进去。水烟袋咕嘟咕嘟一阵响。汪雨量微仰起头,丝丝缕缕的烟雾从口鼻中溢出来,淡蓝色的烟雾萦绕着慢慢散去。少顷拔下烟筒,“哧”的一声吹进气去,燃过的烟灰弹到地上粉碎了。

“汪家爸,我大的事你听说了吧?”魏啸才看汪雨量只顾抽烟不言传[5],发急道,“我们家要用钱,我大说想把我们家的粉坊抵给你们家,兑些钱救急呢。”

“这是你大说的?”半晌,汪雨量才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就是我大让我来的。我大现在还在县衙大牢里呢。”

汪雨量撩撩眼皮,不急不慢地摆弄着手里的水烟袋。其实,从昨儿个儿子汪子恒告诉他魏宗寿被抓,他的心里就涌起个念头。念头开始很模糊,可当他看到魏啸才的瞬间,模糊的念头一下子清爽了。虽然他还不清楚西城门坍塌对魏家的影响有多大,但他觉得这对魏家未说一定是一道坎。

“我昨儿去找蔡县佐。他说先交了钱,打发了那些压死的人就放了我大。我们家一时没有那么多钱,我大说现在只有你们家能拿出钱来。”魏啸才显得很急迫,唯恐汪雨量一口回绝了他,把脑子里能想到的,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汪雨量给烟袋里重新续上烟丝,点燃深吸一口,又慢慢仰靠在楠木太师椅上。半晌,微微抬起头,眯着眼望了望魏啸才,似不经意地问道:“才娃,今年多大了?”

魏啸才愣怔地看着汪雨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没想到汪雨量沉默半晌,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魏啸才吧嗒吧嗒嘴,看汪雨量欠了欠身,才急急地道:“十……十九了!汪家爸,咋啦?”

“哦——你回去给你大说,这事麻缠的呢!我得思谋一下再给回话!”

魏啸才有点摸不着头脑,眨着眼犹疑地说:“汪家爸,我大说这事急得很呢!”

“知道!我知道呢!”汪雨量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

魏啸才一时也不知道再说啥,愣怔一会儿,看汪雨量依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好站起身告辞。“那就先谢谢汪家爸了!我先回去了,我等你回话!”说完站起身,心有不甘地瞪着汪雨量,看汪雨量依然仰靠在椅子上,只好犹疑地向门口挪着脚步。

“才娃,定亲了没?”

已经挪到门口的魏啸才听汪雨量这么问又停下来,眨着眼瞪着汪雨量。他不明白汪雨量今天咋了,老是提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问题,他愣了一下,往汪雨量跟前走了两步,“汪家爸!你咋想起问这个了?”

汪雨量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小茶壶,吸溜吸溜地喝了口茶,抬起眼皮,瞟魏啸才一眼,看魏啸才一脸疑惑,发急地站在那里,又慢慢地向后靠了靠,“没啥,没啥,随口问问,你去吧!”

魏啸才呵呵一笑:“汪家爸要给我做媒呢吗?”他盯着汪雨量,看没答话,又赶紧说:“那我回去了!”说完拔腿奔出屋子,很快地走了。魏啸才脚步轻快,脚下像安了弹簧,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催逼着他,显得急促又富有生气和力量。

汪雨量听着脚步声渐远,慢慢欠起身,望着魏啸才的背影,咧咧嘴角,自言自语道:“娃是好娃,就是少些历练。”

隔日下午,在警察所供职的汪子恒去县衙大牢见魏宗寿。他在大牢门口踟蹰了很久,怎么想都觉得无法向魏宗寿张口。他觉得他大汪雨量的想法太不地道,有点下作了。妹妹现在的处境是有点难堪、尴尬,但也不至于让他大想出这种乘人之危的办法。

牢房很暗,弥散着腐朽气味。后墙上高过头的小窗口透进一缕光,斜照在对面的墙上,光柱里飞舞着粉尘和说不出名字的蚊虫。

魏宗寿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见晃进来个人,怔怔地眨着眼,半晌才醒悟似的站起身,冲汪子恒讪讪一笑,搓搓手,转着身子左右踅摸,似乎是想给汪子恒找个坐的地方。他想,汪子恒是来找他商量怎么把魏家的粉坊抵给汪家的。魏汪两家,虽说同在一地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毕竟两家来往不多,也说不上有啥交情。他之所以让才娃去找汪家,是因为汪家有钱。他想,汪家肯定会借机狠狠地敲他一下。他的脑子急剧地转起来,盘算着应对汪家的办法。

汪子恒冲魏宗寿摆摆手,轻咳一声,清清嗓子。一路上想好的话突然不知道咋说了。“嗯,魏家爸,嗯……”一向快人快语的汪子恒,突然觉得他大汪雨量让他做的是一件很不好开口的事情。

“你大咋说的?”魏宗寿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嗯,叔,我今儿个来,是想和你说些别的事!”他看魏宗寿疑惑地瞪着他,咬咬牙,“是……是我妹子的事。你知道……嗯,嗐——我大想和你结亲家呢!”说完这句话,汪子恒舒了口气。

魏宗寿一时没明白,“结亲家?结啥亲家?”

“我大想招才娃做女婿呢!”汪子恒咬咬牙,索性开门见山。

魏宗寿眨着眼,依然疑惑地瞪着汪子恒,他在想他是不是听错了,“你说啥?”

“我大——想——招才娃做女婿呢!”汪子恒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魏宗寿的脸一下僵住了,“这事咋说的?才娃已经定亲了!”

汪子恒讪讪一笑,“你这事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大说,成了亲家就是一家人了,他也好帮你说个话啥的。”

魏宗寿哦了一声,终于明白了汪子恒的来意。他挺了挺腰板,别过头去,半晌,说:“才娃大了,儿大不由爹,这事你找他说去吧!你回去给你大说,这事,他可做得不地道!”说完,魏宗寿扭头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不再搭理汪子恒。

“那你的意思呢?”汪子恒不甘心地问。

“我——我没意思!该死的娃娃球朝天,命!”魏宗寿说得有点恶狠狠的。

汪子恒把魏宗寿的话告诉他大,汪雨量嘿嘿嘿地笑起来。笑得汪子恒莫名其妙,他傻站着不知道说啥好。汪雨量笑着,嘴里嘟哝着:“和了半辈子稀泥的泥水匠,这阵子倒牛气起来了!”

汪子恒一脸的不屑,“魏家才娃比秀英小着好几岁呢吧?你弄的这事究竟对不对劲嗄?”

汪雨量想了想,说:“要小个三四岁呢吧。那年,魏家才娃他大到木垒河的时候,正好你外爷[6]家的独一庄翻修,他在那达干了有一年多时间,那时候,他婆姨是个大肚子。”

“魏家……魏家是逃荒来的?”

汪雨量沉吟道:“也是,也不是。魏宗寿他大和你外爷进疆的时间差不多。听你外爷说,当年,左大帅进剿阿古柏,魏宗寿他大给一个赶大营的天津人赶马车到*疆新**。挣了些钱,又回了老家。原本想置田买地的,没承想,老家三年滴雨未下,赶上魏宗寿他妈又死了,他大一跺脚,带着魏宗寿二次进*疆新**。结果,走到半路上,他大又死了。好像是病死的,说是死在马莲井还是啥地方,我也说球不清。”汪雨量端起紫砂壶,呷口茶,“哎,你别说,这泥水匠砌的锅灶,就是结实好用,十几二十年了,到现在,还用得好好的。要不是那些个贼烧了你外爷家的庄子……咳,这球世道,就不是个能让人过安生日子的世道。”

汪子恒瞥了他大一眼,咬着牙,发狠道:“啥时候,阿地力个贼,落在我手里,我非活剥了他!”

“唉,这就是个命,你说这泥水匠,小心了半辈子,修得好好的城门楼子,咋就塌了呢?”汪雨量感叹道,“这人哪,说不上啥时候就灾难临头了!”稍停片刻,又幸灾乐祸地续道,“这回西城门塌了,就是他魏家的一道坎,这是老天爷帮我呢!”

汪子恒撇着嘴,嗤了一声。

汪雨量没有理会儿子的不屑表情,闷头想了一会儿,要汪子恒再去找魏啸才。

“还去?”汪子恒睁大眼睛。

“去!我非要和魏家结这门亲不行。”

傍晚的时候,汪子恒见到了魏啸才。他盯了魏啸才很久,才慢悠悠地道:“才娃,下午我去看你大了,他在里面住得可不自在!”

魏啸才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半张着嘴,眨着眼,盯着汪子恒,不明白汪子恒到底要说啥。他暗自思忖,汪家这一老一少,这两天是怪球了,说话做事咋都神神道道的。

那天,汪子恒对魏啸才曲里拐弯、云里雾里地绕了半晌,魏啸才渐渐地听出了味道。他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汪子恒的嘴皮子慢悠悠地上下翕动着,“你是说让我娶了你妹子?”看汪子恒点了点头,一下子跳起来,额头和脖子上暴起一条条蚯蚓般的青筋,梗着脖子,“我已经定了亲了!”就地转了个圈,又重重地道,“这咋可能呢吗?!”

汪子恒依然不急不躁,伸手拍拍魏啸才的肩膀。魏啸才使劲地扭一下肩膀,抖开汪子恒的手。汪子恒笑笑,“可能不可能的,你慢慢思谋吧,这不是商量呢嘛。我们家又没逼你。”他看看气得发呆的魏啸才,背起手,晃晃悠悠地走到院门口,又扭回身喊道:“才娃,好好掂量掂量吧!”

魏啸才愣怔地望着走远的汪子恒,半晌才反应过来,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冲着汪子恒的背影恶狠狠地道:“*你日**妈!汪子恒,老子就是憋死,也不娶你们家的丫头。”

汪子恒走后,魏啸才蒙了,不知接下来该咋办。他像一只被困在泥潭里的野兽,徒劳地挣扎着,而且觉得越挣扎陷得越深。*日的狗**汪雨量咋会提这么个条件。魏啸才想破脑仁都没有想出一个应对的办法。他在屋子里焦躁地转来转去,觉得有一股气在胸间慢慢积聚膨胀。湘绣进来看他黑着脸,吐了吐舌头又退出去,可过了没一盏茶的工夫,忍不住又蹭进屋来。魏啸才瞪她一眼,看她还站在那里,从炕上跳下来,“你出去进来的,找魂呢吗?”湘绣嘟起嘴,一脸的委屈,“我就来看看咋了吗?你大声噎气的干啥呢吗?”魏啸才梗梗脖子,“你——你看了能弄啥?*日的狗**汪雨量要我娶他的丫头呢!你有办法?”一扭身闪过湘绣,扔下呆愣的她,一脚踢开屋门,走了。

院门口一片沸腾,不知哪儿来的几只野狗,呜咽着凶残地厮咬。魏啸才盯着厮咬着的野狗看了一阵子,猛扑过去,冲着厮咬的野狗咬牙切齿地乱蹬乱踢,“*日的狗**,让你咬!*日的狗**老[7]。”咬得难分难解的野狗遭到突然袭击,停下来,龇着牙,瞪着魏啸才。魏啸才更气了,“还瞪我!*日的狗**,我叫你再瞪。”冲上去,也像疯狗一样,双手乱舞,发狠地踢着野狗。野狗*吟呻**着四下里逃开,跑出不远,又停下来,蹲坐在地上,嘲笑似的龇牙瞪着魏啸才。魏啸才望着跑开的狗又停了下来,一股气更是憋闷在胸间。他猛跑两步,拾起地上的石头,撵着狗砸过去。

街道上空荡荡的,间或有人神色匆匆地走过。远远地有哭声传过来,哭声里夹杂着呜呜咽咽的唢呐声。该是被压死的人家里办丧事。这样想着,魏啸才更烦躁了。

魏啸才在路上漫无目的地晃荡着,不自觉晃到和合生的门口。

和合生是肖先生经营的中医堂。中医堂门脸不大,前面是药堂,穿过药堂是个不大的小院子,住着肖先生的家人。肖先生五十来岁,高高的个头,瘦得跟麻秆似的。穿大布长衫,不管啥时候见着他,嘴上都叼着一根尺把长的烟袋。烟袋锅是黄铜的,摩擦得锃光瓦亮。烟嘴是玛瑙的,油润中渗着一股暗红。一根黝黑光亮的竹烟杆,竹节分明。长长的烟袋杆上,系着一个脏兮兮的早已分辨不出颜色的黄羊皮烟口袋。大烟袋几十年与他相依相伴,只要一有空闲,他就点燃浓烈的莫合烟,然后眯起小眼睛,尽情地享受着吞云吐雾的美妙。肖先生的烟袋杆除了吃饭睡觉接待病人外,从不离手。每次有人来看病,他都要猛吸几口烟,然后,手在玛瑙烟嘴上一抹,手持烟袋在脚上磕了烟灰,把烟口袋往背上一撩,烟袋杆和烟口袋一前一后地搭在肩上,这才开始为病人诊脉看病。肖先生医术说不上高明,但为人和善,生就一副大嗓门,且熟知红白喜事的各项礼仪,镇上人家的婚丧嫁娶都要找他去主事。

肖先生是魏啸才的远房表舅。虽说这么叫着,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只是大家有什么事都互相照应着。这时候,坐在门口抽烟的肖先生,看魏啸才慢腾腾地晃过来,站起身,“才娃,你大咋样了?”

魏啸才哭丧着脸,“还在班房里关的呢,几个压死的人家不发丧,等着我们家拿钱呢。”

“你大这人,咋就摊上这号球事情呢?”肖先生猛抽口烟,“你没带话给铭娃?”

“没,铭娃回来又能咋?!”魏啸才看看肖先生又说,“舅,这事麻缠的呢,我们家又再没地方来钱。我大想把粉坊抵给汪家,可人家——”

肖先生等着魏啸才说汪家咋了,可魏啸才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来。

残阳已经落尽。镇子西面,清真寺的阿訇在唤礼。清朗悠远的唤礼声,萦绕在小镇上空,透着原始和神秘。坍塌的西城门静卧在漫溢过来的清幽的夜色中,凌乱的瓦砾间,清理出一条仅能供人畜通行的窄道。厚重的桦木大门斜靠在残墙上。魏啸才紧咬着牙,盯视着参差残破的城门洞。残破的城门洞犹如张着大口的怪兽,粗大的廊柱突兀地支棱在瓦砾间,像怪兽的獠牙。他觉得自己正被这大口吸附,将要被这大口吞噬。数日前,新竣工的城门前欢腾热烈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庆贺的鞭炮硝烟已消散殆尽;新城门廊柱上的桐漆依然散发着浓郁刺鼻的气息,新城门却在转瞬间轰然坍塌了。魏啸才郁愤地踢了一脚脚下的碎砖烂瓦,蹦起来,一脚踹在桦木大门上。他又一连踹了几脚,随着几声闷响,一屁股跌坐在桦木大门上。两手搂着头,遍数了有可能帮上自己的朋友和这个镇子上有能力帮上他的人家,结果只能让他愈发沮丧。

魏啸才回到家,已经是掌灯时分,院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和欢乐。母亲魏陆氏正在安顿弟妹们睡觉,看儿子蔫蔫地走进屋子就迎过来,“才娃,你到哪达去咧?吃饭也找不见你,你先坐下,妈给你端饭去。”魏啸才没有言语,闷头坐在母亲的炕头上。魏陆氏端来饭菜,放在炕沿上,催促儿子快吃。魏啸才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才娃,下午汪家来人说啥了?”看魏啸才没有说话,又忐忑地问道:“你大——?”

魏啸才将饭吃得更响,吃完饭,抹抹嘴,看看等着他说话的母亲,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倒是说话嗄,真是急死个人呢。”魏陆氏嘟哝了一句。

“问球个啥嘛,汪家要我娶他丫头呢,你有办法?”魏啸才涨红着脸,抢白道。

魏陆氏一时没听明白,半张着嘴,盯着魏啸才。

魏啸才见母亲没听明白,又粗声大气地说道:“汪秀英,就是汪秀英,汪家要我娶了汪秀英,他们家才肯帮忙!”

“那——那湘绣咋办呢?”魏啸才说的话,魏陆氏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你——你问我?我能知道咋办就好了。”看母亲魏陆氏还眨着眼睛,一脸的疑问,魏啸才站起来,走到门口,一脚踢开门,又回过身,“我——我找我大去!”

刘师傅正蹲在自己的屋门口抽烟,看魏啸才一脸怒气地从堂屋里出来,轻咳一声,冲魏啸才招招手。

魏啸才犹豫一下,慢步走过去,斜靠在刘师傅身后的墙上。

刘师傅又抽了两口烟,抬头看魏啸才一眼,“后晌,汪子恒找你来了,咋说的?”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魏啸才答话,“我听说……听说汪家要你娶他们家的丫头才肯帮忙?”

魏啸才一下站直了身子,憋了半晌,才恶狠狠地憋出一句:“我——我娶个球呢!”

刘师傅没吱声,又闷头抽了几口烟,长叹道:“这是他们早就思谋算计好的呵!”

“算计?算计有球个用,我不答应,他还能把我绑上去!”稍停,又道:“姨夫,我睡觉去了。”说完,也不等答话,撇下刘师傅,回屋去了。

刘师傅望着魏啸才的背影,叹息道:“唉,你娃经见得少,还识浅的呢。”

第二天,魏啸才在焦躁憋闷中煎熬过一天后,依然没有思量出办法。他怎么想都觉得没有办法去对他大说汪家提出的条件。午后的秋阳炙烤着,闷热的天气使魏啸才更加烦躁。他敞开衣襟,在炕上辗转反侧。

就在魏啸才把自己困在屋子里的时候,粉坊的刘师傅走进了魏陆氏的屋子,不大一会儿,刘师傅又低着头走出来。魏陆氏跟到屋门口,望着刘师傅的背影,犹疑道:“他姨夫,你还是再思谋一下,和才娃他大商量一下吧。”刘师傅停住脚步,回头望一下,嘴张了几张也没说出什么,重重地“嗐”了一声,一跺脚,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还没等魏啸才去找他大,更麻缠的事情来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魏啸才被一片嘈杂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哝着骂了一句,准备再睡。可嘈杂声越来越大,呜呜咽咽的唢呐和尖细刺耳的哭声,顽强地挤进紧闭的屋门,钻进他的耳朵。魏啸才彻底醒了,呆愣片刻,猛地翻身跳下炕,趿拉着鞋冲出屋子。他妈也拐着一双小脚,急匆匆地边系着大襟衣服的扣襻边走出来,看到魏啸才,匆忙问道:“这是咋了?”魏啸才没有搭理他妈,冲到院门口,一把拉开大门。大门口停着两具猩红的棺材,棺材前面跪着几个婆姨娃娃,一边在瓦盆里烧纸,一边咿咿呀呀地哭,两杆唢呐正吹得起劲。旁边散散的有几个男人或站着或蹲着,他们手里或拿着或搂着抬棺材的杠子,嘴里叼着烟,目光阴冷地瞪着魏啸才。

魏啸才愣怔片刻,冲过去,一脚踢翻了瓦盆。瓦盆顺着门前的斜坡骨碌碌地滚下去,撞在路边的石头上,碎了。“*你日**妈!你们这是欺负人呢!”魏啸才急赤白脸地挥舞着手臂冲门口的人群吼道。几个男人围过来,揪住魏啸才的脖领子。魏啸才挥手一拳,打在一个人的鼻子上。随后的情景可想而知,魏家的大门口一片混乱,几个力大的男人把魏啸才揪翻在地,好一顿拳打脚踢。

魏陆氏看儿子被人摁在地上打,哭喊着冲过来,“你们不要打了,你们放开他!”没有人搭理她,她根本就挤不进那个圈子,徒自在人群背后哭喊着,“他姨夫……他姨夫,你快来救救才娃!”

一个男人的背上挨了重重的一下,又一个男人挨了一下,被打的人惊跳开去,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正举着扁担,疯子似的左右挥舞着。人群散开了,都睁大眼睛看着湘绣。湘绣冲上去,拉起倒在地上的魏啸才,一边替魏啸才擦着嘴角上的血渍,一边愤怒地瞪着那些男人。魏啸才扒拉开湘绣的手,弹弹身上的草屑尘土,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临进大门的时候,魏啸才停下来,回头望望,恶狠狠地扔下一句:“你们等着!”

半晌午的时候,魏啸才翻过前面的院墙,走了。他去找驻军的军需官赵四成。

赵军需听魏啸才说了原委,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招呼魏啸才跟他走。赵军需在院子里又叫了四五个当兵的,去了魏家。几乎没费什么周折,那帮人就歪歪斜斜地把停在魏家门口的棺材抬走了。

那帮人并没有把棺材抬回家,而是抬进了县佐衙门,还有三五成群的人在不断地拥向县佐衙门,慢慢地竟聚起很多人。初始,蔡县佐并不以为意,渐渐地,他就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了。等他明白事情的起因,他的额头上就有汗慢慢地渗出来。他派人叫来警察所长,请来驻军的关营长商量对策。

吃午饭的时候,赵军需来找魏啸才。他告诉魏啸才,事情麻缠了,晌午来帮忙打架的几个当兵的已经被关了禁闭。关营长给了他几天假,让他先出去躲一躲,等过了风头再回来。他让魏啸才也出去躲几天。魏啸才梗了梗脖子,“球!我能躲到哪达去?我走了我们家咋办?”赵军需推了魏啸才一把。“你这娃!就是犟得很。”停了一下,塞给魏啸才两块大洋。魏啸才不要,他还是硬塞在魏啸才的口袋里,“老哥再帮不了你啥忙,你自己操心吧!”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赵军需刚走不久,两个警察带着一帮人来,封了魏家的粉坊,要魏家三天内凑齐了钱送到县佐衙里。临走时,这伙人带走了魏啸才。

湘绣拿着扁担怒目站在大门口。几个人上来,把她扭住拉到一边。看阵势,刘师傅知道拦也拦不住,不及招呼,匆忙跟着带走魏啸才的警察一起去了县佐衙。

魏陆氏早就瘫软在屋子门口。眼前发生的一切是游离于这个女人的意识、经历以及她对生活所感知的经验之外的。此刻,她突然觉得天塌了。丈夫是她的天,丈夫被抓走了,她的天没有了。儿子就是她的世界,儿子也被带走了,她的世界也一下子混沌了,她六神无主了。她想哭,嘴大张着却没有一丝声音出来,她的胸间淤积着一团什么东西,使她无法呼吸。她的手一下下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她觉得快要被这团淤积在心里的东西憋死了。她极力地伸长脖子,终于大大地“啊”了一声,随后,没有一个完整音符的号哭,充溢了整个小院,弥散在秋日午后的骄阳中。

院子里一片凌乱,鸡被毒日晒蔫了,愣愣地挤成一团,呆立在院角落。净蓝的天空因为无云也没有鸟雀,显出一种没着没落的空寂景象。魏陆氏终于止住哭泣,爬起身,呆愣地坐了片刻,替身边的月月抹去鼻涕眼泪。半晌,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反身抱起炕上的月月,一手拉着仪娃,嘱咐湘绣和冬梅看好家,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找肖先生去了。

魏啸才被带到县佐衙门的大院子里的时候,整个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院子当间摆着两具棺材,一群婆姨娃娃披麻戴孝地跪在那里,两杆唢呐在一片嘈杂声里吹得咿咿呀呀、呜呜咽咽。院子门口跪着早上帮魏啸才打架的士兵。蔡县佐背着手,在衙门口的土台子上焦躁地来回踱着。蔡县佐的身后站着驻军关营长、警察所长和一些乡绅。人们看到魏啸才被带来,一阵躁动之后,人群里让出一条通道,魏啸才被带到蔡县佐的面前。

蔡县佐盯着魏啸才看了一会儿,猛然暴喝一声:“你给我跪下!”

原本不以为然梗着脖子的魏啸才被这一嗓子吼得哆嗦了一下,看看蔡县佐的黑脸,又回过头望望后面的人群,甩甩头,跪下了。

蔡县佐清了清嗓子,大声道:“诸位乡*党**、兄弟姐妹们!我老蔡你们都是知道的,今天出了这事都怪我没给大家把事情办好,没尽到心。我给众位赔罪了!”说着,作个罗圈揖。“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把今天参加闹事的兵一人十军棍,让魏才娃个*日的狗**给你们披麻戴孝守灵,让魏家麻溜拿出钱来发送这些出事的人,再给每家一些贴补。行不行,啊?要是行,你们就先散了,回去,算是给我老蔡一个面子。”

人群里没有出现蔡县佐希望的声音,人们都冷着脸,或低下头。蔡县佐的脸上微微露出些失望,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沉吟了半晌,也没有再说出什么来。他走下土台,路过魏啸才的时候,踢了魏啸才一脚,“*日的狗**!都是你娃干的好事!”蔡县佐走到大门口那些跪着的士兵跟前,停下来,转回身看看身后的人群,又背起手绕着这些士兵转了一圈,才冲关营长喊道:“来呀!给我打!”随后,县佐衙门前荡起一片士兵的惨叫声。

人群挤在一起,把县衙大院围得水泄不通。刘师傅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张望着,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得一片嘈杂声。半晌,刘师傅一跺脚,转身去找肖先生。

那天下午,人群并没有像蔡县佐希望的那样给他面子散去,整个县佐衙门的大院子里烟雾缭绕,唢呐在不经意间爆响,尖锐的长音刺破青天,直冲云霄。伴随着唢呐声骤然而起的是一片哭声和喧嚣。蔡县佐望着院子里嘈杂的人群,摇摇头。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是有人在捣鬼,可这人是谁,为什么捣鬼,他不知道。他长叹一声,突然觉得该去看看魏宗寿了。

他在大牢门房里见了魏宗寿,两个人没说多大一会儿,蔡县佐就释然了。他知道外面的人群不会闹起多大动静,这让他如释重负。他本想再说几句,提醒一下魏宗寿,想了想又忍住了,只是抚慰了魏宗寿一番,就走出大牢门房,让人通知关营长,今晚派几个人到县佐衙门协助警察所的警察值守。然后,放心地回家睡觉去了。

那天来看魏宗寿的还有肖先生和刘师傅,他们在蔡县佐来之前就走了。肖先生是在路上碰到去找他的刘师傅,二人简单商量了几句,觉得还是先看看魏宗寿的意思再说。肖先生一见魏宗寿的面就忙不迭地告诉他外面发生的事情,魏宗寿听了,神情颓然地叹口气,“都是汪雨量个*日的狗**捣的鬼啊!”魏宗寿说了那天汪雨量让儿子汪子恒来这里跟他说的话。肖先生和刘师傅听完同时哦了一声,之后就没声音了。三个人都神情黯淡地坐着,屋子里静得能听到三个人的呼吸。半晌,还是刘师傅首先打破了沉寂,“兄弟,我想——我——我昨儿个后晌就想过了。”他抬起头望了望肖先生和魏宗寿,舔了舔嘴唇,清清嗓子,下了决心似的,“我想带湘绣走!”

肖先生望望魏宗寿,又看看刘师傅,瞪着眼睛等刘师傅说下文。

魏宗寿也眨着眼惊异地瞪着刘师傅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刘师傅说完这句就住嘴了。

屋子重新归于沉寂。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来个大个子警察,从人群中把魏啸才拽出来。有几个人拦住不让走,大个子警察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背起手,往旁边一站,“不让走是不是?拿不到钱可就不关我的事了。”那几个人互相看看,没了声气。大个子警察带着魏啸才走到县佐衙门的大门口站住,冲魏啸才笑笑,低着嗓门说:“老蔡让我给你捎句话,他说,人在屋檐下,咋能不低头!”抬手拍拍魏啸才的肩膀,暧昧地眨一下眼睛。“快去吧!麻溜的备了钱来就没事了。”说完,径自走了,留下魏啸才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魏啸才抬头望望天,隐约觉得老蔡的话里有话,他似乎可以感到这句话里暗含的玄机,可到他要弄清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又感到茫然。他伸手抹一把汗渍渍的脖子,甩了甩手上的汗,决定去牢里看看他大。

魏宗寿看上去一下老了许多,头发乱草似的支棱着,下颌上一片黑乎乎的胡楂儿,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跟刀刻似的,神情委顿地斜靠在地铺上。他看着走进来的儿子,往旁边挪了挪屁股,下颌往腾出来的地方扬了扬。魏啸才没坐,慢慢地蹲下身,打开手里的油纸包,把羊头往魏宗寿的面前一摆。魏宗寿看一眼儿子。儿子的脸上有些青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突然觉得儿子的眼里有一种东西在游弋。他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伸手撕下一块羊头肉,放在嘴里,慢慢吃起来。魏啸才咳嗽一声,告诉他大蔡县佐让那个警察带给他的话。魏宗寿抬起头,看着魏啸才,半晌,才说道:“才娃,你也大了,有些事你就相端[8]着弄去吧。”

魏啸才从班房出来的时候已临近中午,他没有回家,走进那家小酒馆。

小酒馆是个回族人开的,卖些羊头羊蹄羊杂碎之类的小吃。因为是常客,主人很快端上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羊头和一盘凉拌好的羊肚丝、一壶酒。酒是镇子西边老陈家的干榨高粱烧,甘洌醇厚。腾着热气的羊头翻龇着森白的牙,像是在笑。魏啸才嘴里吸溜溜地吹着腾着热气的羊头,伸手撕下一块羊头肉,放进嘴里,咬一口大葱,嘴里快快地倒腾着,端起酒猛地灌一口,一股浓烈的酒气呛得他一阵干咳。

魏啸才累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让他猝不及防、心力交瘁。他神情颓丧地坐在桌子前,大口地喝着高粱烧,突然生出一丝悲凉来。这感觉在心里慢慢地膨胀着,终于化为一股不可遏制的委屈。委屈像水一样迅速地漫溢过来,将他紧紧裹住。虽然他大的态度,或者说他大能给他说的话,多少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也终于想明白了老蔡带给他的话里隐含的玄机和他大这“有些事你就相端着弄去”所包含的意思,但他还是很委屈。这种委屈无以言表。

小酒馆不时有人进进出出。浓烈的莫合烟气和着汗酸味以及煮羊肚羊杂碎散发的淡淡的青草味羊膻味,弥散在小酒馆里,让人不由得感到憋闷。

“让我相端,相端个球呢!”他咬咬牙,又灌进一口酒,“就这破命,还给你算球!”

魏啸才一直喝到日头偏西才摇摇晃晃地从小酒馆里出来。回到家,冬梅和仪娃正在院子里玩,见他进门就迎了过来。一边伸手扶着他,一边冲屋子里喊:“妈——我大哥回来了,他喝酒了。”

魏啸才甩开冬梅的手,踢了她一脚,“骚情个啥呢?”

冬梅捂着腿蹲在地上,眼里溢出泪来,“你——你——”冬梅望一眼她哥的黑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魏啸才看看捂着腿蹲在地上的冬梅,不再说什么,径自摇晃着回到自己的屋里。

意识犹如一条早春刚刚开封的、混浊的、冰冷的河,魏啸才就淹没在这条河里,被冰块碰撞着拥着慢慢地向前漂移。河上空悬着一个苍白的耀眼的月亮或是太阳,像一个人悲伤的眼睛。许多陈年往事在河两岸一幕幕闪过。湘绣蒙着水雾的迷人的眼睛,映着红晕嵌着两个浅浅酒窝的脸。脸慢慢地隐去,慢慢地遥远了……魏啸才觉得河水越来越冰冷。隐隐觉得有人在哭,他竭力想看清是谁在哭,可冰冷的河水不时打在他的脸上,让他无法睁眼,哭声却越来越响。

魏啸才费力地睁开眼,眼睛涩涩地转动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湘绣正泪眼婆娑地盯着他。魏啸才张了张嘴,舌头干涩地搅动了一下,“汪雨……量个*日的狗**要我……娶……他们家的……丫头呢。”声音沙哑,同样透着干涩。

湘绣趴在魏啸才的胸前哭得更凶了,“哥,我知道了,我大给我说了。”魏啸才搂着湘绣,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我……我娶个球呢!我……我就是憋死也不娶他们家的丫头!”魏啸才咬牙切齿地发着狠。湘绣潮润的呼吸滚滚地扑向他的面颊,这气息让他迷醉,还有隔着一层薄薄单衣挤在他胸前的*子奶**,更使他呼吸急促。魏啸才不安地扭动了一下,湘绣绵软的*子奶**也紧紧地贴过来,一刹那,魏啸才的血液像惊马般奔腾嘶鸣,体内似有什么东西,奔突着要找寻出口。他感到自己在膨胀,黑暗在膨胀,整个世界都在膨胀。魏啸才抬起头,虽然这个动作让他头疼欲裂,可他还是急切地想要抬起头来。他的嘴在迫切地寻找着。他触到了湘绣沾满泪水的脸,那种潮湿黏腻的感觉更鼓动了他的迫切。湘绣躲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欲望像风一样灌进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憋闷得喘不过气来,嘴唇无力地启开,嚅动着。两张嘴叠印在一起,这似乎满足了他们某种含混的目的。“哥,哥你要了我吧!啊……你……要了……我,汪家就不让你娶他们家的丫头了……我大也不会带我走了……哥,你要了我吧……你要了我……我给你生养个娃……生养好多个娃呢……”

魏啸才的手在湘绣身上急促地摸索着,他不知道究竟要寻找什么。心里隐隐有种渴望,可渴望什么又让他茫然。他推起湘绣的衣服,看到藕荷色的绣着一朵大大牡丹的胸衣。胸衣下鼓起的两个肉球像两只受惊的兔子伏在那里,颤巍巍地像随时要蹿出去。魏啸才用力握着它,脸也深深地埋了进去,深深地呼吸着,一种令他快慰的迷醉的气息鼓励着他的含混的欲望,让他一心想要将面前的女人裹在怀里。他撕脱掉身上的衣服,俯身在女人身上,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腹下涌起。他的*体下**也如他酒醉的、懵懂的大脑一样,在黑暗中,左冲右突,四处乱撞。突然,他像遭电击了一般,浑身一阵痉挛,有什么东西奔突而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迅即涌遍全身,他几乎承受不住那种美妙无比的感觉的冲击,一下趴倒在湘绣的身上。那种美妙太短暂了,就像闪电一样,一瞬而过。魏啸才感到一种不由自主的疲惫,有一股浓浓的倦意漫溢过来,还有一种含混的让他懊悔的感觉。

魏啸才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他伸了个懒腰,恍惚记起昨晚在这面土炕上发生的事,怔怔片刻,一下惊跳起来,蹦下炕,趿拉着鞋,冲出屋子。

院子里一片死寂,雨后的天空一片湛蓝,太阳孤独地悬在空中,阳光一无遮拦地撒下来。魏啸才冲到刘师傅住的屋子门口,里面静悄悄的,一种不祥的感觉迅速笼上他的心头。他猛地推开屋门,里面空荡荡的。“湘绣!”他大大地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他不甘心似的又大喊一声,确信早已人去屋空。反身站在小屋门口,茫然四顾,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啥,第一次感到绝望像虫子一样爬满心头。

魏陆氏从屋里出来,犹犹疑疑地走到他跟前,“才娃,刘师傅带湘绣走了。”魏陆氏眼睛躲闪着,声音轻轻地,嗫嚅着,“刘师傅不让我喊你。”

“妈——你——他们到哪达去了,啊?”魏啸才一把扳住*妈的他**肩膀,使劲摇晃着,“你说,你说,他们到底到哪达去了嘛!”

“我也不知道哇!刘师傅只说要走,也没给我说要去哪达。”魏陆氏反手抓住魏啸才,“才娃,你听妈话!现在家里就靠你了。你要不听妈话,妈就没法活了……”魏陆氏神情哀哀地盯着魏啸才,“听妈的话,啊?”

魏啸才愣了一下,甩开*妈的他**手,转身向院门口冲去。

魏陆氏喊了他一声,看他没有回头,一下跪在院子的地上哭喊道:“才娃,才娃,我把你叫爷呢,你回来!”

魏啸才回头看了她妈一眼,不知所措地停在大门口。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感到很茫然,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事情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一场梦。魏啸才仰起头望着空中的日头。日头一动不动地悬着。一圈黑渐渐地浸入它的中心,耀眼的中心愈来愈小,最终变为一个黑而沉重的球体,随即一爆,晴空中犹如响了一声炸雷,血线笼罩了整个世界。魏啸才的嘴大张着,“啊——啊——”地喊着,却没有一丝声音出来,只挤出一丝干涩的气体嘶嘶地冲击喉管的声音。有一丝血在他的嘴角慢慢地渗出来,他用头在墙上狠狠地撞了一下,疼痛使他一下跌坐在地,他才抱着头声音很响地哭出来。那声音沉闷得如荒野上凄呜的野兽,绝望的哭声一下充溢了整个空间,像漩涡一样发出令人惊惧恐怖的声音。

魏陆氏往儿子跟前蹭了两步又停住,惊恐无助地望着儿子,片刻才醒悟似的奔过来,搂着儿子的头大哭起来,“娃——我的娃呀!你可让妈咋办呢呀?”

魏啸才轻轻推开魏陆氏,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土,扯着衣袖擦干眼泪。不远处,汪家吉升昌不时有人进出。看到汪家,魏啸才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恶气,腮边立时隆起一块块肉疙瘩。他咬牙切齿地踢了一脚院门,瞪着破旧的木门板*吟呻**着来回晃荡,又挑衅般回头看看忐忑不安地站在旁边的母亲,迈步走出院门。

“才……才娃!”魏陆氏迟疑地叫了一声。

魏啸才回头看一眼魏陆氏,嘴张了几张,也没说出话来。

脑子一片空白的魏啸才,站在街上,茫然四顾。半晌,一咬牙疾步走了。整个上午,他像疯了一般,出没于他所能想到的、有可能借到钱的人家。他挨个儿求告他们,却毫无所获。临近傍晚的时候,醉成一摊烂泥的魏啸才被人送回来。魏陆氏千恩万谢地送走来人,叫上冬梅帮忙,好不容易才把魏啸才身上吐得一塌糊涂的衣服脱下来。

冬梅一边吭哧吭哧地帮忙,一边嘴里嘟嘟哝哝:“死样子!还当哥呢!”

魏陆氏剜了冬梅一眼,冬梅就嘟着嘴不言传了。

魏啸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快午饭的时候,他妈进来几次,他都佯装睡着了。他躺在炕上,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咬牙发狠,却怎么也拿不定个主意。头疼得像要裂开,这更让他六神无主。

午后,肖先生来了,他坐在魏啸才的炕头,说了半天,也无非是要魏啸才为家里人想想之类开导劝解的话。

魏啸才一直躺着,闷声不语。他觉得,他现在就像一条被堵在死胡同里再也无路可逃的狗,徒自龇着牙,凶狠地瞪着别人,却没有丝毫办法逃脱。

“我就是一头驴,你们把我拉出去卖了吧!”他咬着牙憋出这一句,有一滴泪,从眼角慢慢地渗出来。

肖先生愣怔了一下,嘿嘿嘿地笑了,“这么说,你答应啦?那我可就去汪家啦。”看魏啸才默不作声,拍拍魏啸才的胳膊,“我就知道你是个乖娃嘛,我走了!”

听到肖先生走出去关上门的声音,魏啸才一下翻身跪坐在炕上,两手揪着头发慢慢地伏下身,头抵在炕沿上,满眼都是湘绣的影子。完了,这下都完了!他喃喃自语着。他知道他将永远失去这个女人了,这个让他第一次领略了男人滋味的女人,虽然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那滋味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过程,但这个每晚念叨一下名字就可以让他安然入睡的女人,就要永远地失去了。“湘绣——湘绣——湘绣——湘绣——”他叫着湘绣的名字,每叫一下,头在炕沿上磕一下。他终于精疲力竭地歪倒在炕上,被一种绝望又迷茫的情绪包裹着,犹如一头被牵到集市上任人摆布的驴。

晚上,魏啸才拾掇了几件衣服,找块布包好,提着包袱在炕头到门口之间徘徊了半夜,最终也没有走出屋门。

[1] 麻缠:方言,意为麻烦。

[2] 泼烦:方言,意为特别烦躁。

[3] 尕:方言,意为小。

[4] 圪蹴:方言,意为蹲下。

[5] 言传:方言,意为说话。

[6] 外爷:方言,意为外祖父。

[7] 老:方言,意为老东西。

[8] 相端:方言,意为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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