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社会人“佩奇”贴纸大行其道,谁还没玩过这种纹身印画呢!
小时候吃的口香糖里都会送一个,要么是宠物小精灵,要么是别的,小伙伴们边嚼着口香糖,边用口水抹在上面,贴在书上或者手臂使劲摁,然后撕下那层透明薄膜,图案便印在手臂上了。
身上有纹身,感觉身体里的洪荒之力都压抑不住了!那时候还嘚瑟,看谁印的最清楚。纹身图案如果不洗,保持一个星期左右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唯一不好的是,好看的纹身让人……不想洗澡了。
起因是这样的,我看有纹身贴纸卖,觉得很有趣,便去某万能宝搜了一下,竟然还可以定制!不过,贴纸的图案选择就有点差强人意。
不甘心,于是深入挖掘了一下,找到这样一个东西,叫做“水转印贴纸”,这个是用在器物表面的,比如就像摄影店做的水晶杯子之类的,但是不能贴在皮肤上。
还有别的贴纸叫做“水转印纹身贴纸”价格高了前者近一倍,但更高端一点,能用在皮肤上,还能用在器物上。设计或者画出自己想要的图案,用此纸数码打印出来,使用的时候,用清水湿透纸层,按压10至20秒,小心揭下就成了。
都是将自己的创作“玩”起来,都是跟水有关。当然,这个也没让我觉得过瘾,想玩的更高级,于是我又搜到了一种在水上作画的玩法——湿拓画。

在纸上作画,在墙壁上作画,甚至是在透明的玻璃上作画,大家都不稀奇,但在水上作画,听起来大概有些不可思议。
先来科普一下作画流程:首先是水箱,先用画笔把颜料滴在水面上。颜料不融于水,而是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晕开,缓缓地散成了一个个圆形。
这时候便要发挥双手的神奇魔法,手持画锥在水面勾墨点彩,寥寥几笔,平淡无奇的圆圈,逐渐形成各式独特的纹理,又随着光影变幻晕染开来……蓝色的天空、漂浮的云朵、金黄耀眼的星球。
如果你实在想象不出来,可以参考咖啡馆高级拉花师的帅气动作。

这还不是最神奇之处,最好玩的地方在于,待所有色彩都差不多停止运动以后,在水面上覆一张黑色的纸,片刻之后再小心翼翼地抽离——如同金角大王的紫金葫芦般,水中的流转变幻便“嗖”的一下已经全都被摄入纸中。
既好玩又满足了人的参与感和创作欲,最大的吸引力在于,形成的每张画都是“独创”,永不可复制,这也满足了不少像我这样有猎奇心理又不想“撞衫”的人。
可若我告诉你,这种湿拓画的玩法,实际上已经流传了上千年,还被列入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土耳其湿拓画,又名土耳其大理石纹纸艺术,你会信么?
缘起
冠名土耳其,实际上,这种水拓技法很可能源于10世纪的宋朝,四川盆地出产一种称为“流沙箋”的花纹纸。有学者根据文献甚至推断唐朝就已经出现了使用五种颜料的水拓染色工艺。可惜在中国从未发现过实物*物文**。
据说,这种古老的绘画技法大概是在十四世纪经由中国的丝绸之路,由波斯带到安纳托利亚,流传到了土耳其。
据波斯资料记载,大理石纹工艺第一次出现是在印度,之后这一工艺相继流传到波斯和奥斯曼帝国。还有其他资料却说大理石纹工艺起源于土耳其斯坦的布哈拉,之后经由波斯传到奥斯曼帝国。

不管怎样,到了15世纪之后,中亚、波斯、印度和土耳其都出产大理石纹纸,且都有抄写在大理石纹纸上的古兰经经文保留至今。源自中亚古突厥语的“ebru”(水拓技法)也出现在土耳其语和波斯语中。
16世纪末和17世纪,水拓技法在奥斯曼(土耳其)和莫卧儿(印度)帝国得到很大的发展。欧洲商人、外交家、旅行家将大理石纹纸从小亚细亚带回欧洲,将其用于书籍装帧。由此大理石纹纸成为流行的书籍装帧(封面、扉页)、箱子和抽屉内衬、书架装饰材料,对欧洲书籍装帧美学产生了很大影响。17世纪末,欧洲就涌现出一批介绍水拓技法和大理石纹纸的书籍。

虽然土耳其不是大理石纹工艺的唯一实践者(波斯和印度等地亦有),但欧洲书商和藏书家折服于大理石纹纸的美艳,称其为“土耳其纸”或“土耳其大理石纹纸”,大概是因为欧洲人是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第一次接触到这种艺术,后来便约定俗成地流传下来。
土耳其语中,大理石纹工艺(湿拓)即“ebru”。这个词由“ebr”转化而来,“ebre”意为“成脉络状的或者水印的”、“ebri”意为“像云的”或“多云的”,最后被同化成土耳其语中的“ebru”,阐释为“装饰者制作的上面有不同种设计图案的水纸”,也有“浮水染色技法”之意。大理石纹看起来确实就像天上的云一样,现在人们则称之为“湿拓画”。

最早的土耳其,ebru常被拿来装饰《古兰经》,也用于装裱书法题字,书籍装帧和书写官方公文,甚至被运用于织物、毡制品、建筑装饰。而如今,因费时费工,大理石纹纸的“实用性”不再,转而成为一种广受欢迎的高级手工纸。
伊斯坦布尔一些比较大的书店里,或者一些二手古书古董店,便能看到有Ebru画出售。一幅没有经过装裱的Ebru,折合人民币约为100-200元(2011年),倒也不算昂贵。

绘画的最大秘密
说起来,Ebru利用水油不相容的原理,使得油墨在水面上舒展形状,在这期间控制水的流动从而得到想要的图案。一幅Ebru的绘画过程只需要不到一小时,但此前的准备过程却需要几天甚至更久,其材料更是纷繁复杂。
首先,准备水盘,一般由松木、锌或镀锌金属制成(其他材质会影响颜料的扩散),长宽多为35 cm×50 cm或17.5 cm×25cm,略大于纸张大小(纸吸水后会膨胀),深度约5-6 cm。
不要天真的以为,水盘中就只是普通的水,它是一种混合了粘稠剂(植物胶粉)的混合液体。
古时,这种水介质是用黄芪胶、卡拉牙树胶、瓜尔胶、葫芦巴胶、飞蓬(紫莞科植物)、亚麻籽和车前子制成。19世纪晚期,一种经过煮制便能提取出丰富的卡拉胶的海藻植物,爱尔兰苔藓,被运用到浆料制作中去。
如今,人们更多地使用固体黄芪胶或者卡拉胶,这样一来便可以保证颜料飘在水面上——这种胶在丙烯和油画的绘制中常被用到,其作用是把水和油质颜料分层,让二者相互之间无法相融。
一般固体黄芪胶与水按照1:100的比例混合,还要经过一整夜的溶解,再根据颜料色彩的深浅适当调整胶水的粘度。
土耳其Ebru大师加里普·艾(Garip Ay)这样说:“湿拓画使用的水,需要提前一到两天调和拌匀,加盖冷藏,在绘画时,水介质会因作画现场的温度、湿度、洁净度呈现不同的浓度,作画效果也不同,需要看颜料反应适时调整浓度。”

溶剂的比例非常关键,如果浓度高了,“液体就会过于粘稠,使颜料失去良好的流动性;相反,如果水加多了,液体就会太稀,无法得到理想的分层效果。”
Ebru的颜料也取材天然,主要使用矿物颜料(偶尔也会用到植物颜料),与少量水和5-10滴牛胆汁混合后装入玻璃罐中保存、酝酿,其比例调配也完全靠大师的经验完成。酝酿得越久,越鲜亮生动,每次做画前还需要再次勾兑当时用的颜料。
牛胆汁是保证Ebru能够完成的重要原料,蕴藏了其中几乎所有秘密。因为牛胆汁同时具备了溶剂和胶黏剂的特点,不仅让颜料“漂”在水面,还能避免异色颜料之间“串色”(如蓝色和黄色无论怎么混合,都不会呈现绿色),同时也保证了颜料从水面到纸张的转移,一定程度上,也使得颜料在纸上固定的过程顺利完成。
不同种类的胆汁可以实现不同的效果:牛胆汁让颜料均匀散开,大菱鲆的胆汁可以获得流动的效果,而鸡胆汁可以和石脑油一起稳定白色区域。
但牛胆汁在温度过高时会变质,因此以前在天气炎热的时候,人们一般不会作画,但如今有了冰箱,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
纹样的独一无二
绘画时,用由糙马鬃和玫瑰枝条(不会霉变)制成的环形刷,将颜料甩撒在水介质表面,颜料自然晕化开来,浮在液体表面,慢慢扩散成线性。
如果对水面上的颜料不做任何干预,任其自由扩散、铺展,就会形成最“原始”的一种纹样“battal(large)”,也可称为背景图案。

用梳状工具来回“梳理”颜料,就可以在上述“battal”的基础上形成“combed(精梳)”纹样。如果仅仅在一维方向上来回“梳理”,形成的纹样称为“back-and-forth”。在“back-and-forth”纹样的基础上再增加对角方向上的“梳理”,将会形成“shawl(披肩)”纹样。
如果需要复杂一些的背景,还可以分别用两支笔刷蘸两种不同浓度、色调的颜料甩撒,第2遍的颜料覆盖在第1遍上面后,马上就看到颜料在水中相互反应融合(当然,得多加些牛胆汁),便会出现“斑岩大理石(porphyry marble)”花纹,这也是最接近天然大理石的“大理石纹”。
一幅Ebru上,最多可以撒至6种颜色。这时候,各种工具便出现了。最早的时候,人们用的是简陋的麦秸秆,马鬃、竹签,甚至人的发丝,都曾被拿来使用。如今,金属针笔和、塑料吸量管和滴管等现代化的工具,也都被运用起来,通过推拉,轻扯,变换角度,Ebru的纹饰也更加多样。
早在奥斯曼帝国时期,Ebru便出现了鲜花纹样,如三色紫罗兰、郁金香、*粟罂**花、西番莲等,成为著名“Floral marbling(鲜花大理石纹)”。花卉是土耳其的标志,关于其国画郁金香的Ebru尤为经典,甚至有人说Ebru就是为画郁金香而生的。


当然,除了花卉,这种技法还能运用于书法。而且由于绘画方式的关系,每一张画儿都不相同,在奥斯曼帝国时期,湿拓画常常被作为专门的政府函件或外交文件用纸,以示文件的唯一性和不可更改性。
但在此之前,我们先了解一下,用纸是怎样完整地把画从水中拓下来的。
虽然水拓法适用于各种纸、织物、木材、胶合板、陶瓷、玻璃,但最理想的是一种排酸手工纸,吸水性很强。早期的Ebru用纸一般都由构树(产于亚洲东部,其树皮可造纸)构皮等韧皮植物纤维制成,要大小适中,足够坚固,浸入水中而不撕裂。

根据画作整体色调,决定使用白色纸张或是黄色纸张。将纸轻轻地覆盖于水溶液表面,排出纸张和水面之间的空气,然后把纸从水中轻轻朝自己的方向提出,水中画便被拓染在了纸上,盆中液体仿佛魔术般无半点痕迹。
水盘中的黄芪胶水可以使用很多次,但随着拓印次数的增加,颜料呈现出的颗粒感越来越明显。这时需要改用大菱鲆胆汁预制的颜料(而不是牛胆汁)撒入水盘正中央(通常是蓝色颜料),任其自由扩散,充满整个水盘。用这种法方拓出的纹样极具流动性,称为“流沙”或“鱼骨”。再之后,水盘就该换新的黄芪胶水了。

书法家会用芦苇笔蘸一种透明的胶水(不是墨水!)直接书写在白纸上。晾干后(文字不可见)就可制作大理石纹纸。纸上书写文字的胶质不吸收颜料,待其他部分吸收颜料显色后,即可形成书法大理石纹。

考验功力
看似简单好玩的制作过程,实际上是很考验作画者的功力。
因为Ebru绘画如同烹饪,很难精确描述。制作过程中,原材料的纯度、溶有黄芪的胶水密度、颜料的颗粒度、颜料中胆汁的加入量等因素都会影响成品的质量:颜料滴入水的角度、在哪一点落入、颜料滴入的量、面积大小、颜色的协调和分布,还有不同颜色之间的关系。一个初接触湿拓画的人必须至少得练习3年以上才能初步掌握作画技巧。
除了娴熟的绘画技艺,高雅的品味,一个好的Ebru大师还必须要有专注和耐心,并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图案保持开放的心态。他们坐在Ebru画盆前,似乎便是与之达成一种血肉相连的契约,如此,画盆里才能诞生出各种不同的、独特的、美的作品。

据说,有确切年代记载的Ebru,距今已有450年的历史,是一位名为(Sebek Mehmet Efendi)的传教士所绘(阿亚索菲亚清真寺)。他使用重复嵌套的花朵和星星图案,并将之用于经书的装饰,这种湿拓画风格也被称为“牧师的Ebru”。
而Ebru之所以能流传至今,靠的是作坊式学徒传承,但如今土耳其也仅剩几位Ebru老画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