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钥匙

翌日，孔文瀚又去了鲁克英雄的家，这一次，他突然发现，这座荒凉的房子，似乎已经有了火热的温度。

鲁克英雄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条板凳上，一口一口抽着闷烟，呆呆地望着小池塘的方向，看到孔文瀚向自己走来，愣了一愣，站起身来。

孔文瀚开门见山地说：“英雄，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你的小额*款贷**，我帮你申请下来了。”

“真的吗？”鲁克英雄先是一惊，然后冷静下来，苦笑说，“孔书记，你就别安慰我了。我们贫困户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对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政策可不糊涂。消息早就传开了，说村民代表大会通过的评级方案里要求申请人已经具备一定的产业规模，最低门槛都是五千元，我就这几只鸡，我跳起来都摸不到啊。”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孔文瀚说，“只要你保证把*款贷**用在脱贫致富上，我相信我能做到。”

鲁克英雄不置可否，语气缓和了一点：“其实，这几天，我算是感受到了，孔书记也好，村‘两委’也罢，都在努力地帮我争取利益。说到底，我这样一无所有的苦命男人图个啥啊，不就图个被尊重吗？只要我找你们说话的时候，你们不要步子走那么快，还有我找你们办事的时候，你们能给我一个正眼、一个微笑，那就够了。孔书记，你对我是尊重的，请你原谅我上次对你说的那些话。”

孔文瀚听得鼻子酸酸的，连忙说：“千万别这么说，和你经历的那些事儿比起来，那算什么？是我们做得还不够，所以更想帮你。”说完，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鲁克英雄问：“孔书记，你有孩子吗？”

“没有。连女朋友都不知道在哪呢。”

鲁克英雄哀伤地说：“就在这院子里，那时候啊，我天天抱着云曲讲故事，她小时候总是问我一些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阿达，太阳为什么是圆的啊？’‘阿达，为什么其他山是绿的，但银崖山是黑的啊？’我就说，是神仙把太阳捏成了圆形，把银崖山涂成了黑色。哈哈，你说，不然我应该怎么回答啊？”

孔文瀚鼻子更酸了，那些欢乐的画面像黑白电影一样在眼前飞快地闪回：鲁克英雄把小云曲抱在怀里，女儿双眼天真，父亲笑容无邪。

他连忙递上一支烟，安抚鲁克英雄的同时，也调整自己的情绪。

鲁克英雄点上烟说：“云曲走了以后，我就拼了命地去寻找，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还欠了亲戚几万块钱，亲戚都说不用我还了，也劝我说：你命不好，算了吧。但我总觉得云曲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我怕她找不到家，所以房子一直保持着二十年前的原样，还有，孔书记你看……”

两人起身进入鲁克英雄的房子，鲁克英雄指着那些成双成对的东西说：“女儿用得着的东西，我都准备着。大到床，小到牙刷、毛巾、拖鞋、碗筷，我都准备了两套，我一套，云曲一套，你说，要是云曲哪天突然回来，我们这格洛又不好买东西，云曲会多失望啊。不过你说，云曲现在该穿多大的鞋子呢？35码？36码？万一她的脚长得特别大怎么办呢？哈哈。”鲁克英雄的声音愈发沙哑，满满地透着无奈和绝望。

孔文瀚安慰道：“你的心情，我都理解，可是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我们还得一起向前看啊。”

“我已经没有动力了，我的人生，只有一片黑暗。”

“在黑暗中，哪怕一丝烛光也可以成为太阳，照亮我们回家的路，不是吗？”

“是啊，是啊，云曲会回来的，会回来的。”鲁克英雄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卧室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孔文瀚，“这是村委会会议室的钥匙，孔书记拿去吧，不收你的钱，我那都是说的气话。”

孔文瀚感动地回应：“英雄，我不是来找你要钥匙的，这个事情，你不用勉强。”

鲁克英雄说：“好好带领格洛村脱贫致富吧，咱们这里苦了太久了，谁不是在死撑着盼望改变？我们的希望，就寄托在孔书记你们身上了。”

孔文瀚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想去接，突然一个念头在心里燃起，把手收回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开锁，对格洛村来说，是一件大事，它打开的不仅仅是会议室的锁，也是人心的锁，所以我希望有一种仪式感。”孔文瀚指着村委会的方向说，“后天下午两点，我们要在村委会集中公布小额信贷的信用评级结果，我想请英雄你亲自来一趟，当着全村贫困户的面把锁打开。”

“呵呵，格洛人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的。”鲁克英雄笑笑说，“不过，孔书记难得有这份心，我听你的。”

两天后，天气晴朗，格洛村贫困户信用评级结果在村委会统一公布。86户申请*款贷**的贫困户中，除了极少数在外地打工的，都早早来到村委会院子里等着。

说起来，自从忙完换届选举，村委会就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孔文瀚、水落阿信、莫色拉付手中拿着评级结果，和人群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还在商讨着一些具体的流程，因担心村民情绪激动，莫色格尔也专门请了假来旁听。

待鲁克英雄到达村委会，孔文瀚一边迎接，一边走到人群跟前，宣布道：“格洛村的村民们，让大家久等了！今天，是格洛村的一个大日子，大家反映了很久的*款贷**问题，今天会有一个结果。同时，咱们村委会会议室的大锁，由于某些原因，一直没有打开。这把锁啊，困扰了我几个星期，也困扰了大家很长时间，但是今天，格洛村无会议室可用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我特地邀请了鲁克英雄，亲自为我们开锁，大家欢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欢呼声。鲁克英雄说：“大家今后要相信第一书记，相信村‘两委’，他们心里都是装着咱们的。今天，就请大家到里边议事吧。”

鲁克英雄打开了锁，当着众人的面，将锁和钥匙一起扔进了垃圾桶，人群喧哗着挤进会议室，简单地擦擦椅子，便纷纷坐下。座位很快就坐满了，过道也挤满了人。

孔文瀚霎时找到了他要的仪式感，一股激情油然而生，但水落阿信和莫色拉付还是面色凝重，因为他们太清楚了，贫困户们要的又岂止是一个会议室。按照之前三人协定的评级结果，86户中，只有23户达到三星，符合*款贷**条件，其中只有9户达到四星，能获得两万元的*款贷**。对于那无法获得*款贷**的人，他们只能劝其继续努力，提升信用等级。他们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村民们倒的苦水，一定够他们喝上一壶。

考虑到孔文瀚擅长公开发言，又和村民没有家族纠葛，信用评级的结果，就由这个第一书记来宣布。

三人坐在主席台上，孔文瀚掏出稿子，看了看，突然露出谜一样的微笑，把稿子和评级结果都扔到一边，站起身来。气氛一时凝固了，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个别村民朋友可能不认识我，我是新上任的第一书记，我叫孔文瀚。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孔文瀚用激昂的语气说，“经过我们风控团队反复的评议，我宣布，在座的所有申请小额*款贷**的贫困户……”

孔文瀚又停顿几秒，直到所有人都睁圆了眼睛看着他，才说：“全部评为四星！获得两万元*款贷**！”

人群中立马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有的农户跳上椅子举起双手，有的把衣服脱下抛向空中，有的和邻座的村民拥抱。

孔文瀚嘴角上扬，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有一把烈火正在熊熊燃烧，将他的生命点亮，心里对向旭然说：对不起，兄弟，我又“放飞”了！

借着欢呼声浪的掩盖，水落阿信拉着孔文瀚说：“孔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啊！”

莫色拉付也有些不满地说：“我们商议的结果不是这样的啊，你怎么能这么说？”

孔文瀚笑笑说：“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请大家安静下来！”孔文瀚好不容易让大家安静下来，苦口婆心地说，“大家激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我得把话交代清楚，按照我们原来的评级方案，这样的结果是根本不可能的。可是，有一个村民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们谁不是在死撑着盼望改变？’乡亲们，你们知道吗？很多人告诉过我，格洛村是全县乃至全市最艰苦的一个地方，因为他们都说，这里的村民民风不好，可是我来了以后，慢慢体会到，人性都是美好的，所有矛盾的背后，是一颗又一颗渴望圆满的心，是一双又一双望眼欲穿的眼睛！你们期盼着改变，可是却没有可以改变的能力。所以，我愿意协助大家，让大家都能获得*款贷**。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风险，因为我一旦签字，就意味着会被终身追责，三年之后，如果你们不能还钱，我就会被处分，甚至被开除公职，所以我恳求在座的各位，你们获得*款贷**以后，请你们真的把钱用在发展产业上，少抽点烟，少喝点酒，少打点牌！不管是养殖业、种植业，还是经营小卖部，请用你们勤劳的双手，去创造价值、创造财富！只要你们不放弃希望，我也愿意为了你们而赌上我的前途！因为只有这样，你们的父母才能少一点病痛，你们的妻子或者丈夫才能少一点奔波，你们的儿女才能多一点快乐。”

有些村民默默地擦起了眼角。

孔文瀚握紧拳头继续燃烧着说：“我们都是支格阿尔的后人，我们的身上，都流淌着那个带领我们彝族同胞战天斗地的伟大英雄的血液。再强大的妖魔鬼怪，在我们彝族同胞的面前，都会灰飞烟灭。所以我在这里拜托大家……”孔文瀚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我拜托大家，一定不要让我们失望，谢谢你们！”

一如既往地安静，突然，有一两声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后，越来越多的掌声响起，直到潮水般的掌声响彻这块寂寞了太久的山谷。

鲁克英雄站起身来，喊道：“我想代表所有的贫困户承诺：我们一定用好这笔钱，把心思用在发展产业上，让收入一年高过一年，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的声音不绝于耳。

“对，我也承诺，绝不浪费一分钱的*款贷**！我宣布，今天起——戒酒！”

“好，我也宣布——我戒烟！”

“我戒老婆！”这句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台上孔文瀚三人也被逗乐了。

待笑声稍微停息，孔文瀚说：“好，那么，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请乡亲们都回去休息，我会尽快完成各种手续，与信用社交涉，两周内争取给大家把钱打到一卡通上。散会！”

一个原本困难重重的活动，在皆大欢喜的结局中顺利完成，待人们都心满意足地散去，三人开始了善后工作。

水落阿信又皱起了眉头，问：“孔书记，你真的敢签这个字吗？”

“是啊，我们……”莫色拉付也抬头看了看水落阿信，不方便继续说下去。

孔文瀚看出了两人的担忧，呵呵一笑，说：“如果不解决面上的问题，将来还有更棘手的工作要他们配合该怎么办呢？两位不必担心，我早就想好了，这个字，你们不用签。信用社那儿不是早就有86户农户的四星评级表吗？我直接把我的名字加在上一届村‘两委’名字后面就行了。沙主任不是说了吗？如果我们还是坚持全部四星，他也会尊重。总之，这个事情是我任性而为，绝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冒风险。”

说完，孔文瀚又跟莫色格尔握手，轻松地说：“格尔，今天也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要我说嘛，村民们大多数时候还是蛮可爱的，嘿嘿。”

莫色格尔感慨地说：“孔书记，你今天算是让我们见识到了你的风采，口才犀利、激情四射！连我都知道*款贷**的问题有多么复杂，没想到这么难以掌控的局面，被你搞定了，你来格洛村当第一书记，实在是我们的福分啊！”

“也没什么，就好像讲了一堂课，给了大家一些启发。”孔文瀚想到了什么，又问，“那天觉依镇卫生院医死了小孩的事情怎么样了？”

莫色格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说：“哦，都协调好了，是卫生院的责任，他们会妥善处理的。”

“那就好。各位，我还有一点事，就先回宿舍了。”说完，孔文瀚挥挥手离去。

看着孔文瀚离去的背影，三个人继续发表感慨。

莫色格尔问：“你们说，经过这么一遭，咱们的村民会不会被感化啊？”

莫色拉付低声说：“多少有点作用吧。不过格洛是什么样，我们都很清楚，要想一个会议就让大家彻底改变，怕是太乐观了……和格洛村真正的问题比起来，*款贷**问题只是小问题啊。”

“他可真是个‘疯子’啊。”水落阿信超然地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和他一起‘疯’。”

莫色拉付微微一笑，回应道：“不，阿信主任，我倒觉得，孔书记没疯，疯的是我们。”

“啊？”水落阿信愣了半晌，细品这句话的意思，最后还是不解，问道，“这我就不明白了，拉付主任，你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说话跟个世外高人似的？”

莫色格尔调侃道：“别说你了，连我这亲弟弟也想不明白呢。”

莫色拉付叹了口气，说：“我是想说，我们，怎么就不能相信村民一次呢？”

莫色格尔率先醒悟过来，挤了挤眉毛，轻轻点点头。

水落阿信也明白了：“是啊，一个外人，居然愿意为了一个没有瓜葛的格洛村，把自己的前途赌上……你说，我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有什么理由老是对满村的亲朋好友设防呢？”

两人相视一笑，把目光转向孔文瀚的背影，莫色拉付喊：“等一下，孔书记！”

见孔文瀚没有应答，两人追了上去：“孔书记、孔书记，等一下啊！”

孔文瀚终于听到他们的呼喊，回头看去，莫色拉付和水落阿信正挥着手跑来。

“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孔文瀚纳闷地问。

莫色拉付说：“孔书记，这个难题，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新的评级结果，我也签名！”

水落阿信说：“我们可是风控团队啊，既然是一个团队，你怎么能扔下我们独自潇洒？”

莫色拉付又说：“要‘疯’，大家一起‘疯’；要扛，大家一起扛。”

孔文瀚的心被触碰到了，嘴角微微有些颤抖，说：“走，我们立刻开车去觉依镇，把字签了。今晚我请客，不醉不归，哈哈哈！”

水落阿信大笑说：“孔书记，你今天就是再开心，也不能酒驾啊，哈哈哈。”

“哦哦哦，对对对，那就以茶代酒了。”

“怕啥？就是要喝个痛快！我们是让你不必开车，你忘了我弟弟格尔了？今晚让他负责接送，哈哈哈！”

■精准扶贫小知识

帮扶手册

帮扶手册又叫扶贫手册、痕迹管理簿等，用于精准记录每户贫困户从识别年度到2020年的动态信息，盖上公章后有效，是贫困户享受扶贫政策的凭证。

各地帮扶手册的具体形式不尽相同，但一般来讲，为确保对贫困户做到“四清”，即：家庭基本情况清、致贫原因清、帮扶责任清、帮扶措施清。第一页主要用于记录贫困户的基本信息、致贫原因、家庭成员、识别当年年收入等，第二页用于填写五年帮扶规划，之后按年度或按月记录贫困户的收入数据。

帮扶手册一式两份，一份存于村上，一份存于农户手中，一般由第一书记、联户干部、驻村工作队等帮扶责任人填写，两份必须完全同步更新，保证数据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