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在小孩天天嚷嚷着“吃鸡吃鸡”,问了半天才知道是游戏,无聊!
我们当年才是真材实料,村民们说,这村里丢的鸡,一半是被黄鼠狼吃了,另一半就是被我吃了。
这大婶子说话还真公道,这“锅”还没全让我自己背,虽然言过其实,小时候也确实嘴馋手欠,吃了就认,不后悔。
我当年是我们村里公认最混蛋、最调皮的“仔”。人家孩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吃的是百味鸡。
那个年代,村里家家养几只母鸡,娃们交学费靠它下蛋,过年过节填补个衣服线头也靠它下蛋,女人生孩子坐月子也是挎一筐鸡蛋。
被我偷吃了,你说能不招人恨吗?
现在都快30年过去了,每次回老家,进了村口,就一路散“华子”,还是堵不住大爷大娘的嘴,动不动就得提两件当年小时候顽劣的“公案”。
那时候十来岁,精力旺盛又长身体,嘴馋肚子又没油水。像到了现在这么冷的冬天,趁夜深了,把铁锹头往柴灶里一塞,烧到通红。
扛起烧红的铁锹,从村东头跑到西头,北方零下20多度的天,铁锹还正温热。
然而此时鸡窝里的鸡正冻的瑟瑟发抖,挤成一团,把铁锹往鸡窝门口一放,鸡就乖乖的趴上来,不动不叫。

鸡心里还想呢,哪个大善人送温暖呢?这么大冷天儿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要是人类无事献殷勤,雪中送炭,送热乎的铁锹头啥的也差不多一个意思。
这时端起铁锹,不急不慢的往外走,鸡不叫不动,暖烘烘的还很享受的样子。
通常是去后山的防空洞,父辈们在深挖洞广积粮的年代,在山上挖了无数多的防空洞,后来都荒废了,只是成了冬眠的小动物,和我们干坏事的熊孩子的乐土。
把鸡清洗干净,生起火,火堆下埋几个土豆,上面架起烤鸡,鸡烤到外皮焦黄,香气四溢,扒出地下香甜软糯的烤土豆,小伙伴们,分而食之,满手满嘴的油和炭黑。
那一年,电视上正在播黄日华版的《射雕英雄传》,九指神丐,洪七公老人家就最爱这一口。

吃着美味的烤鸡,此时我们不觉得自己是个偷鸡小贼,而是像洪老前辈一样的侠之大者。
有了人间美味,哪管天亮后村民们的责骂和父亲的毒打,后来母亲抱着自家的鸡去给人家道歉,硬着脖子的我,也心里酸酸的。
现在只能说这鸡真够味,酸甜苦辣,五味杂陈,尝了个遍。带着贼性味儿的鸡,不愧是烤鸡中的战斗鸡。
(二)
在那个贫穷的年代,油脂和高蛋白的味道就是一种本能的致命诱惑,让人无法抗拒,鸡不能吃了,就去大自然寻找。
吃过了山珍海味,走兽飞禽。长大后八大菜系,中餐西餐,各地的特色小吃也都尝过些,但我认为最美味的可能超出很多人的想象。
不是什么龙虾海鲜,也不是什么大鱼大肉,而是“虫子”。
比如安徽一带喜欢吃的知了猴,苏北人喜欢吃的蚕蛹炒毛豆,云南的极品竹虫之类,都是发现了美味真理的人们。
我小时候吃的还要更生猛些,是油炸蚂蚱,也叫蝗虫,当地有一种“早稻蝗”,个体不大,浑身翠绿,专门蹲在水稻叶尖儿上,有时一颗稻秧上就十几只,严重影响粮食产量。

用纱窗和铁丝做个大网兜,绑在长木杆上,沿着稻田扫过去,一会儿就能网到半口袋。
此时,我也从村里的小混蛋,变成了除害小能手,种田的大爷大婶都热情的招呼我去他们家稻田里网蚂蚱,同样为了吃,看来吃蚂蚱比吃鸡更受人民的爱戴。
回来把蚂蚱放进盐水中,浸泡两天,让蚂蚱洗吐干净,腌制晾晒后就可以下油锅炸了。
那种酥脆,高蛋白与油脂爆裂出的焦香,再没什么比这更加美味的零食,美味靠口福,更要靠胆量,怎么样,您也尝尝?
(三)
伟人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对于孩子吃和玩儿几乎就是全部,但是所有的美味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那次为了吃,差点自己成了狗狗的盘中餐。
人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种果园的大爷,最恨我们这种馋嘴小孩,果子才被太阳晒红,就被我们惦记上了。
跳过土墙,扒开栅栏,就钻果园里去了。
把背心往裤腰里一塞,爬到树上边吃边往背心里装,装的像个大肚蝈蝈了,就打算下树溜之大吉。
谁知被黑心的大爷发现了,悄悄的把大*狗黑**脖子上的绳子给解开了,说话间,大*狗黑**就疯了似的,奔我而来。
我吓得撒腿就跑,两条腿又怎么跑得过四条腿呢?

没跑两步就被大*狗黑**扑倒在地上,怀里的果子也撒了一地,大*狗黑**把四条腿跨在我身上,就那么高傲的抬着头,都懒得低头看我一眼。
我至今脑海都忘不了那个情景,忘不了狗子那种傲慢的表情。
它当时一定在想,小样,吓不死你,今天狗爷我高抬贵口,还不快滚蛋,小毛孩。
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虽然大*狗黑**当时没咬我,但是自此以后就患上了恐狗症。
(四)
后来混来混去,混成了城里人,每逢周末三五好友吃吃小龙虾,涮个火锅,再不行吃个干锅牛蛙啥的,吃来吃去也就那么回事儿,跟小时候我们吃的差不多。

尤其是“蛙”,那是开春后的一道硬菜。
教员上私塾时写过一首诗:
《咏蛙》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荫树下养精神。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简直霸气外漏。
每次到了初夏,池塘边、边稻田里,青蛙呱呱呱的大叫着,求偶聒噪,我们就再也控制不住口水了。
就像那个某芝麻糊的广告,“黑芝麻糊唉”,馋的小孩直流口水,蛙,是大自然的馈赠。
《笑傲江湖》中有一个片段,令狐冲与任盈盈受伤,跌落谷底,两人每日就捉几只青蛙,用剑串起来烤着吃,有时烤的糊了,令狐冲就抢着吃掉,把鲜美的蛙肉给任盈盈吃。

盈盈还打趣令狐冲,说堂堂的独孤九剑传人,名震江湖的令狐大侠的剑,竟然用来烤青蛙吃。
两人嘻嘻哈哈,大快朵颐,也是整个《笑傲江湖》中最温馨甜蜜的一段,没有江湖纷争,没有尔虞我诈,有的只有郎情妾意和真情流露。
关于烤青蛙,金老先生写的很到位了,提到捉青蛙,咱们可就比令狐大侠高明得多,经验丰富。
若是白天,就去掀草窝,把茂盛的苜蓿等植被翻开来,草根下很有可能就趴着一只大肥蛙,这时天气不热,青蛙还不是特别活跃,抓起来很顺手。
要不就光着脚,去池塘里踩,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手伸下去就拎出一个拳头大小,满身黑绿的大青蛙。
晚上也照抓不误,带着手电筒对着池塘边的青蛙一照,那蛙就老老实实的不动了。
真正到了夏天,过了青蛙的交配期,青蛙就很灵活了,三下两下就跳进草堆不见了,或者远远的就扑通扑通都扎进水里了。
这就要上演,我们都是“神枪手”了,人手一个弹弓,只要挖蛙一露头儿,一弹弓石子打过去,蛙就翻了白肚皮,漂在水面上,为了吃,也练得一身功夫。

肥美的蛙腿放在火上,烤的油滋滋的,外焦里嫩,人间美味啊!
自从我们这批熊孩子长大了,走出了大山,美味的碳烤蛙腿,也成了“绝响”,青蛙,也成了保护动物,没人敢动了。
后来只能去店里吃人工养殖的干锅蛙腿,那味道就差了几个档次,聊胜于无,找找感觉,回忆一下当年的味道罢了。
春天到野外吃野菜、野果,夏天猎蛙打鸟,秋天烤玉米、土豆,冬天砸开冰窟窿,捞鱼。
寒暑易节,靠着双手一年从头吃到尾,大自然对我不薄。这种山里半原始的生活状态,充满了奇趣幻想,充满了美味佳肴。
城里人不信山里有珍馐美味,后来活成了城里人,才感叹城中的所谓大鱼大肉,也不过尔尔。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念念不忘的是儿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