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岭县民间故事 (城边的民间故事)

大家都说,我爷爷这辈子活得并不屈枉。我想也是,他一生不知道啥叫爱情,却赢得了两个女人的心。他孤身一人闯关东,却拥着兄弟般的手足之情。

民国时期,邢老坎的老家山东临沂,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又赶上那年家乡闹饥荒,邢老坎为了活命也怕被抓去做壮丁当炮灰,便随着逃荒的人流闯了关东。之所以叫老坎,是因为他打小儿就多灾多难,一步一坎儿。临走时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本村的姑娘桂荣。桂荣家有田有地,有骡子有马,虽说不是大户也算富足。在那个年代,婚姻要讲究门当户对,就算邢老坎不走关东也断然不会娶到桂荣,因为他只是桂荣家的一个短工。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桂荣拉着邢老坎的手说,留下来吧,我要嫁给你,那么桂荣姑娘迎来的将不是出嫁,而是遭到家法的禁锢或是断腿。如果桂荣和老坎私奔的话,老坎也未必能有那个胆,也绝不可能会答应,兵荒马乱的年代,恐怕他们没有逃过山海关就会被饿死,或被军阀抓去做了壮丁,桂荣也可能被土匪抓去做小老婆。

逃荒的人流多是挑着担子或推着独轮小车,唯独老坎孑然一身,除了临走时桂荣送给他的一个包袱之外别无他物,包袱里除了一打山东大煎饼之外,还有一双圆口布鞋。桂荣递给老坎这个包袱时说,兵荒马乱的,饿了就吃口干粮,鞋磨破了就换上。要是关外那边不好过就回来,我就是嫁了,心也是你的。邢老坎接过包袱,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你嫁人吧,我不会回来了。于是在那个年成歉收,落叶枯瘦的秋天,年轻的邢老坎背起那个包袱走了。透过卷起的灰尘,依稀看见独自留下的桂荣,她还做着端着包袱的姿势翘首遥望,宛如一尊雕塑,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落了她的两行泪。

邢老坎一路上风餐露宿,后来因为没钱住店就选择晚上走,怕走丢了就顺着南满铁路往北走,这样在白天暖和的时候随便找个背风的地方就可以打个盹儿。有好几个同伴就这样睡着睡着就再也没有醒来。

过了山海关天气更凉了,只有到了晌午,太阳才懒洋洋地温暖着经霜的辽西走廊。邢老坎和几个同伴太累了,就在一条朝阳的壕沟帮上睡着了。老坎枕着包袱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叫骂声惊醒,原来是一伙歹徒正在挨个搜身打劫。一个歹徒手里抄着一把大片刀,过来一把扯开老坎的包袱,看到里边只有一双布鞋和几张干巴巴的煎饼,随手把包袱摔到深沟下并骂道,妈的,晦气!关里关外的就背了一双破鞋!邢老坎慌忙跳下沟里把四散的东西捡回来,好在沟里没有水,他用袖子掸掉鞋子和干粮上的灰土又装进包里,爬出深沟后,看那些人走远了才默默地骂道,*个妈**巴子的,你娘才是破鞋咧!

邢老坎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目的地:黑龙江巴彦县龙泉烧锅。

龙泉烧锅是个小集镇,只因有一处酒坊能够烧制出口味独特的“龙泉大曲”酒而扬名。这里有山有水,东临小兴安岭的一支山脉,西面是广阔的大平原;南有松花江,北有少陵河。更可喜的是这里有早年闯关东的本家族人,当时已繁衍成本地的地主家庭。

邢老坎到达这里的时候,天空已经飘起连日的雪花,在邢家高大的门楼下,老坎抬头看着瓦檐垂下长长的冰溜,心中不觉升起一股瑟瑟寒意。老坎摸摸包袱,里面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只有那双布鞋还在,他的脚即使磨烂了也没舍得穿。老坎没有礼物拿得出手,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家户主是老坎本家的一个爷爷,排行老四,人称四爷。老坎自幼吃百家饭眼里自有眼色,见到四爷便跪地叩头,报上姓名。四爷头戴瓜皮帽,身着青色棉袍,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且面无表情地问,你一个人来的?

老坎答,是。

你爹呢?

早年当兵,不知去向。

你娘呢?

早年改嫁,不知嫁谁咧。

成家没?

没,跑腿儿一个,没人跟。

四爷看邢老坎身材高大结实,面相老成还没有负担和牵挂就收留了他,并且安排他在炮台上站岗。此时,关里是民国,而关东却是满洲国,也就是日本人的天下,常有强盗和土匪骚扰富户。邢家的院子很大,转圈是石头围墙,每个墙角都矗立着一座炮台。老坎的任务就是在炮台上看家护院,站岗放哨。

两年后,邢老坎成为十里八村小有名气的炮手,江湖强盗和山里的胡子都闻听他的枪法了得,不敢轻易进犯邢家炮台。白天,邢老坎就在炮台上晃荡,没事俯看大墙下的行人。有一天,下面经过一个卖麻花的姑娘,老坎感觉肚子咕咕叫,他摸摸兜里却没有钱,就对着墙下的姑娘大声道,妹子,赊给俺一根行吗?明天给你钱。

按伪满的规矩,普通老百姓是不许吃细粮的。可小鬼子偏偏得意大米,喜欢吃白米饭,面食倒是限制不严。

那姑娘抬起头望着老坎那张诚实的脸说,行啊。不就是一根麻花吗?有钱就给,没有就拉倒。姑娘捡起一根麻花,仰起周正且粉红的脸蛋儿疑惑地问,你那么高,我咋递给你呀?

老坎从炮楼上垂下一根麻绳,把麻花钓上来说,你别小瞧俺,俺说明天给就明天给。

第二天,那姑娘又从炮楼经过,老坎把两个铜子儿扔了下去。姑娘捡起钱仰头望着他说,你再买一根儿呗,没钱还赊给你。老坎不好拒绝,只好又钓上来一根麻花,问道,你叫个啥名字?

我叫秀芹。那姑娘说完挎着篮子,甩动两根大辫子走了。老坎目送着那窈窕的背影,自语道,这年头,钱不好挣。挺好看的丫头,就为了多卖根麻花费这些口舌。

此后的日子,秀芹每天都在炮台下走过,每天都在老坎脚下叫卖,老坎不买她就不走,就在那站着高声吆喝:麻花、麻花、新出锅的麻花……

老坎纳闷,问道,跟前没人你还吆喝啥?秀芹歪着头,斜着老坎说,咋没人?你不就是一大活人嘛。老坎没办法,耐着男子汉的面子,还有要照顾姑娘买卖的心理,只好有钱就给没钱就赊账。慢慢地在炮台的土墙上画满了道道,一根道道就是所赊欠的一根麻花。地主家虽然生活相对富裕,但伙食却是很差,特别是下人们也就是喝粥糊弄个温饱,每天一根麻花对于老坎来说,那是很奢侈的生活。他那一点酬劳也大多吃了麻花,所幸的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壮实了。

那个夏天,秀芹依旧慢条斯理地走到老坎脚下叫卖。天气很热,她里面穿件红兜肚,外面套件开着领口的白布小褂。老坎不经意往下看,竟看到了她那时隐时现的胸脯,白晃晃的令老坎有些眩晕。以前他虽然和桂荣好过一回,却没有跨越过雷池半步。桂荣身材是纤挑的,从正面或者侧面看胸前都没有明显的突兀,虽然秀芹和桂荣的个头和体形差不多。于是老坎忘记了买麻花,只顾着低头看风景。秀芹姑娘喊了半天不见动静,心里纳闷,猛然抬头才发现他那双陶醉的眼神,于是怒声道,你今天还买不买?不买我走了啊。老坎醒过神来急忙硬朗朗地答道,买,买。

晚上,老坎失眠了。走关东已有两年光景,不知道桂荣怎么样了,应该是嫁人了吧?又想到自己名声是个炮手,其实就是一条看门狗,到啥时候是个头呢,啥时候才能讨到个老婆呢?就连卖麻花的姑娘也不会肯嫁给一个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跑腿子。老坎手捧着那双布鞋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惆怅。

夜出奇的静,只有村子南面的小河时而传来蛤蟆求偶的鸣叫。老坎在炮台上蜷缩着迷迷瞪瞪睡着了。

老坎睡着不大工夫,突然一阵狗叫把他惊醒,一会儿便听见有马蹄声由远而近。老坎立刻起身抄起洋炮,眼见一支马队踏破夜色的笼罩急速奔驰过来。他马上意识到,可能是胡子“砸孤钉”来了。“砸孤钉”就是强盗平日侦察好具体情况,踩好地点,然后择机下手的有组织有预谋的抢劫活动。老坎看见那支马匪一路奔来,朝着自己的炮台放枪。他猫下腰不敢抬头,任凭*弹子**啾啾作响。那伙人没有停下,径直向门楼而去。啪啪,两个酒坛子砸碎在大门上,大门口立即燃起一团火光。院子里的人都惊动起来,乱作一团,哭喊声顿时一片。老坎借着火光看见他们有七八个人,为首的人很魁梧,手里端着盒子炮,其他人都举着土洋炮。老坎知道此时的距离已经失去了有效射程,他举起枪,凭着经验瞄向为首那人脑瓜皮的地方。老坎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懂得抛物线的道理,他推断这一枪打不中那人的脑袋也会击中他的胸部。他屏住气息,有意瞄准无意击发,“咔”就是一枪,数十颗*弹铅**包裹成一团向那土匪无声袭去。老坎不敢确定打在了什么地方,只看见那匹马突然惊了,朝着自己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那匹马可能是被打瞎了眼睛,跑到炮台处一头撞在墙角,人仰马翻倒在地上。更倒霉的是那土匪竟然摔倒在老坎的脚下,那人翻身看时,一支长瞄子洋炮正居高临下地对准了自己的脑壳。

众土匪见舵把子受伤*身失**落马,无心再去入宅抢劫,纷纷向匪首拨马而来。这时在门楼上站岗的二蚱子和另外两个赶来的炮手,都露出脑袋向乱了阵脚的土匪身后胡乱地射击。

洋炮是一种土造长枪,装弹操作方法是在枪筒里装上*药火**和*弹铅**,然后用纸垫压紧。这种枪其实没有连发的功能,当老坎发射一枪后,没有时间继续装弹,此刻对准匪首头的应该是空枪。土匪们哪里知道刚才那一枪是他放的?都以为老坎的枪里还有*弹子**。那个匪首把两眼一闭只有等死了。这时老坎却骤然收枪在肩冷冷地说,你走吧,再不要来了。那人惊诧后马上拱手道,后会有期,本人坐山为号秃子。说罢,被迅速赶过来的土匪救起,绝尘而去。

“坐山为号秃子”意思是说,我坐山为王,姓王外号叫王秃子,是跑江湖报号的黑话。

王秃子跑了,邢家有惊无险。第二天*功论**行赏,四爷问,那一枪是谁打的?老坎没有说话,嘴尖舌快的二蚱子见没人承认,就站出来说,四爷,是我站在门楼上打的。四爷高兴,立即赏大洋两块以资鼓励。老坎之所以没有承认是当时距离土匪太远,说出来恐怕也没人相信。二来是怕传到土匪的耳朵以后报复自己,落得个一朵花还没开就谢了。只见那二蚱子揣起钱,乐颠颠地去了。

过了有月余,一个樵夫打扮的人挑着一担柴来到炮楼下,见前后没人,奋力地甩到炮楼上一个小布包并对老坎说,王秃子告诉你,让你去骆驼砬子找他入伙,或者尽快离开邢家炮台。那人说完就走了。

骆驼砬子在小镇的东边二十里外,山高林密,幽谷纵深,是抗日游击队和土匪都经常出没的地方。老坎打开小布包,看见里面都是散碎的满洲铜钱和几块大洋。他意识到王秃子还会回来打劫和报复,再呆下去就会再次成为强敌。老坎掂量一下手里的钱,估摸着换两间房子应该是够了,可是自己眼下又能到哪去找安身之处呢?

不一会儿,卖麻花的秀芹姑娘又过来了,挎着个空篮子俏皮地对老坎说,喂!邢老坎,今天麻花被人家包了,一根都没有了。我特意来告诉你一声,我明天再来。

此时天气已经转凉,秀芹加了衣裳,老坎努力朝下看看,却不见往日的迷人风景。秀芹转身要走,老坎一下收回失落的神情,忽然想起刚才的事,急忙叫住她说,妹子,你等会儿。

老坎找出那双布鞋和刚收到的钱,迅速用一件破衣裳裹严装进包袱里,然后回身抛给秀芹说,接着,你先替我经管着,哪天我去你家里拿。

秀芹下意识接住包袱看看,也只好说中,我不动也不看,你啥时候来拿都行。

老坎知道这些东西以后是不合适带在身边的,特别是钱,被东家发现可就说不清了。自己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也只有眼前这个姑娘在老坎看来还是可以信任的人。

忙完秋收,老坎择机找四爷辞行。四爷没有感到诧异,兵荒马乱的年代,人来人往,客走他乡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四爷呷了口茶问,你想去哪?

老坎说,俺一不会种田,二不会手艺,还没打算好干啥。

四爷放下茶杯说,如今想靠枪杆子吃饭无非三条路:一、给日本人卖命;二、找抗联打鬼子,可惜本县的张甲洲的队伍不知道撤到哪去了;再有就是上山里当胡子。但是我只能劝你不要去给日本人卖命,那样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老坎说,四爷你放心吧,我不会去给日本人做炮手,就算我当了胡子也绝不会骚扰邢家大院。

四爷满意地点点头,叫来管家给老坎结账。毕竟是本姓族人,老坎告辞的时候心里不禁有些酸楚,于是告诉四爷说,我估摸着那些胡子还会回来,四爷一定要小心。

四爷神态自若说,如今的胡子要钱不要命,我早有准备。四爷换了一副很威严的表情,拿手指点着老坎接着说,我也告诉你小子,你记着,这年头不管干啥都要留自己一条后路。

老坎心领神会:俺明白了四爷,不管干啥都不能把事做绝,要给自个儿留个跐角。

四爷如释重负,挥挥手说,嗯,去吧小子,混不下去再回来。

走出邢家大院已是午后,老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听秀芹姑娘的家。镇子不大,她家就在西南角的小河边上,两间土坯房篱笆院。老坎推门进屋,秀芹正在外屋和面,见老坎来了,知道他是来取包裹的,就招呼她娘把包拿出来。秀芹娘打量一下老坎,没说什么,递过包袱转身又进了里屋。秀芹说,你打开看看少没少啥东西?

老坎低头看着包袱,有些腼腆地说,不用看,俺信得过你,俺就是要告诉你一声,俺要走了,不想再回,你不用再去炮台卖麻花了。姑娘听罢,默默看着老坎,很快竟抽泣起来。老坎慌了手脚,急忙打开包裹。他在炮楼已经数过墙上的道道,一共是二十八根,此时他顾不得是多少钱,抓出一把来说,你别哭嘛。俺给你麻花钱。秀芹听后,过来啪嚓就是一巴掌打掉了老坎手里的钱,然后跑到里屋趴在炕上哭得更厉害了。老坎看着手掌上的面糊糊不知所措,他虽然还算精明,却不懂得男女风情,莫名其妙地跟进里屋。老坎看见秀芹娘盘腿坐在炕沿上叼着一根长杆烟袋,有些局促地说,这是咋了嘛?俺也没招惹她嘛。

秀芹娘吧嗒吧嗒两口烟,抬头目视老坎说,不是你惹的谁惹的呀,她咋没跟别人哭呢?她又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然后用烟袋杆指着老坎说,你这傻小子,我闺女这是稀罕上你了,反正你也是光杆儿一个人,不嫌我家你就留下吧。要是没相中我家闺女你就快走,别耽误我们和面。

秀芹娘早就知道闺女的心思,也私底下打听过邢老坎的身世。一个没有家业同样也没有负担的跑腿子,这样的人是很容易拴住辔头的。依仗自己孤身寡女的家境,想攀高枝儿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一就闺女愿意,不如成全他们。凭借老坎的壮实身板儿,养活一家人还不至于饿着。

老坎这下是十足见识了关东女人的泼辣,他倚着门框呆立片刻扑通给老太太跪下语无伦次地说,俺乐意俺乐意,将来俺给你养老送终。

秀芹娘故意瞥了一眼说,不用你给我养老送终,我有儿子哩。秀芹听了破涕为笑从炕上爬起来说,那我去做饭。

秀芹娘起身叹口气,唉。可怜你这孩子也没个地儿住,我去邻村儿子家,赶黑天也到了。我这穷家穷业的也没啥讲究,就这一个闺女放心不下就交给你了。

掌灯十分,两人躺在炕上,老坎不解地问秀芹说,你为啥总去炮台卖给我麻花呀?

秀芹有些羞涩道,我娘说了,穷人家孩子身体是最大的本钱,男人只有养好身体才能养好一家子人。秀芹接着话茬儿问,邢老坎,你要是不留下的话打算去哪儿呀?

老坎说,也没地儿去,只能上山当胡子。

秀芹说,当胡子可不是啥好道,那你以后还去不?

有了压寨夫人还去当啥胡子呢,就在这落草为寇算了。老坎说完,在秀芹的半遮半掩之下,终于完整地欣赏了那令他眩晕的胸部风光,然后他抬手一巴掌扇灭了油灯,接下来一个跑腿子变成了男人,一个麻花姑娘变成了女人。

关东的冬天非常冷,雪也非常大。随意站在杖子根撒泡尿,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只能在厚厚的雪窠子里留下个小洞洞。老坎看到自己留下的小洞洞就常常会联想起和秀芹那点事儿,有时候他一边撒尿一边抿着嘴偷偷地笑出来。老坎来到这里已有两年多,也慢慢习惯了这里的气候。小两口每天起早炸麻花,秀芹出去卖。幸好老坎从邢家出来时还有些钱,可以时不时地补贴家用。

冬天日头落得早,每到晚上家家户户为了省下几个灯油钱便会早早歇息。老坎和秀芹晚上和完了面,把面盆放在炕头发酵之后自然也躺下。但是躺下早了多是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老坎就会贴过来对秀芹说,妹子,俺还要揉面。东北有句俗话叫“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老坎当然不是想打人,而是想亲近秀芹。每当这时秀芹就会佯装无奈地说,唉!这胡子又来啦。

腊八这天夜里两人揉了一阵面后都香甜地睡去。过半夜一阵枪响突然把他们惊醒,老坎腾一下坐起来揉揉眼睛说,这下真的是胡子来了,肯定是王秃子来邢家砸孤钉,不行!我得出去看看。说着披上衣服就要下地,秀芹一把抓住他棉袄袖子说,你不能去,这乱世横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了你手里没枪,去了整不好也是吃亏,等天亮再说吧。老坎想想也是,就和衣又躺下了。

好不容易熬到亮天,老坎来到邢家大门前,看见一群人围着什么,近前一看原来是炮手二蚱子横尸街头。据管家说,土匪攻进大院第一件事就是一枪崩了二蚱子,可怜他临死的时候口袋里还有一块大洋没有花完。老坎倒吸一口凉气心说,幸亏自己没领那笔赏钱,这真他妈不是好人干的活。

得知邢家没有人员伤亡,老坎进院拜见四爷。四爷摆手示意他靠近,然后神秘地说,我知道王秃子中那一枪是你打的,二蚱子没那枪法也没那胆量,你走也算对了,不然你和王秃子打起来也是凶多吉少,我花点钱免灾这事就算过去了。老坎连声称是,暗自佩服四爷的老到。四爷转身抓起身后的洋炮抛给老坎说,接着,二蚱子这条枪你先用着,快过年了,你进山打些猎物咱们吃肉做衣服穿。从此,这条枪改变了邢老坎的生活和命运,成了一个远近知名的猎手——邢大炮。

1938年的春天来得很晚,山里的达子香迟迟都没有开。老坎进县城去卖皮子,大批关里的流民涌进来。这时他才知道山东已经全部沦陷。刚好遇见临沂的老乡,老坎听说桂荣的家乡被日本人的炮火夷为平地,桂荣生死不明。

老坎无精打采地回到家,秀芹见情形不对就问,怎么,天要暖和了,皮子不好卖呀?

老坎说不是,日本人占领了山东,我妹妹家被炸,现在不知道死活,我想回去看看。说完,找出那双布鞋用包装好背在肩上就要走。秀芹疑惑地看着老坎的异常举动似乎明白了什么,问道,你爹娘都没有了下落,我咋没听说过你还有个妹妹呢?

老坎说妹妹早就嫁人了,就没跟你说过。我拿点吃饭钱,剩下的你留着用,有了结果我尽量早点回来。

见老坎山东人的倔劲上来了,又留不住他,秀芹就红着眼圈说,你这一走说不定还能不能回来,我娘今天来过了,知道我这个月没落红,说我可能是有了,你等我生下来再走中不中啊?

老坎听了停下动作,看着秀芹怜楚的样子竟然再迈不开离家的脚步,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无声地哭了。

秀芹临产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雪。秀芹娘请来接生婆,接生婆摸摸秀芹的肚子说,孩子太大,你的盆骨有点窄,怕是不好生。晚上秀芹果然折腾得很厉害,按本地的习俗,男人不能进产房,老坎急得在外屋团团转。临近半夜羊水终于破了,秀芹却在不停喊叫,就是生不下来。你快进来搭把手,接生婆推开门叫道。老坎进了屋不知所措,只见接生婆用手扣着婴儿的头顶用力往外拖,可头就是出不来。接生婆说,你用手压你老婆的肚子,要不你老婆孩子都得憋死。老坎赶紧坐在老婆旁边用手去按她的肚皮,秀芹按照接生婆的示意,用双手勾住老坎的脖子努力着。可是老坎生怕按坏了老婆的肚皮和孩子,那双握枪的大手却一点都没有力气。秀芹娘急了骂道,你这山东熊,快使劲儿啊,一会儿就不行了。

老坎没办法,闭着眼睛用力按了下去……

孩子生下来了,秀芹也休克过去,屋子里却没有一点动静。孩子的脸黑紫色看着怕人,接生婆用口吸吮出孩子嘴里的血色黏稠物,然后用一只手抓住孩子的脚丫,把孩子倒拎起来,用另一只手用力拍打孩子的脚心。

哇哇……孩子活了,还是个带把儿的小子。这边老坎抱着秀芹的头呼喊着,接生婆倒出手过来掐秀芹的人中穴,掐了好一会儿,秀芹醒了。秀芹娘这才出了一口长气,瘫软地坐在地上。

秀芹看看啼哭的孩子,又看了看老坎,有气无力地问,孩子生下来了,你还走吗?

老坎潮湿了眼睛说,做女人真是太难了,俺要是再走就*妈的他**不是个人!

秀芹微笑着睡了过去,秀芹娘抱着孩子不停地晃着,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天亮了,接生婆接过老坎的赏钱,面带喜色说,有惊无险,母子平安,脐缠脖儿的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然后满意地走了。

老坎望着深秋里落地即融化的雪,给儿子取名叫雪秋。

秀芹坐月子的时候,老坎抽空就去山上打野鸡、飞龙,回来熬汤给秀芹喝。这天老坎起早上山,在街上迎头碰见镇上警察署的日伪军警詹警官,他看见老坎就问,你家今天炸麻花没?老坎和他还算熟悉,曾经和他在私底下交易过*药火**。老坎说,俺老婆坐月子咧,没炸,你一大早买麻花干啥?詹警官说,县里一会儿来人,让我们配合上山围剿王秃子,这个王八犊子,连日本开拓团的马车也敢劫。我买点吃的上山带着,死了也闹个饱死鬼。说完詹警官发丧个脸子走了。

老坎经常到骆驼砬子附近打猎,时间长了就知道了王秃子经常落脚的地方。那只不过是一个隐蔽的山洞,在山洞里总共佝偻着十来个人,算是个小绺子。邢老坎已经不想再去当胡子,就有意地绕开他们走。不过这次不同,老坎决定冒险走一趟。在老坎的潜意识里,日本人绝对不是啥好饼。不让老百姓吃大米不说,就连自己最喜欢的女人桂荣也被他们害得不知死活。这年头谁都知道,日本人凶残,敢和日本人动武的都是个汉子,就是个英雄。于是他加快了上山的步伐。

在满洲的关东,土匪似乎成了一种职业。他们只对地主富商下手,穷苦百姓一无所有自然也无从下手,所以土匪在民间不会产生过多的怨恨,只要不得罪日本人,就会有一定的生存空间。老坎心想,这次王秃子得罪了日本人,想必会有麻烦了。老坎火速赶到山洞前,看见马匹都备好了鞍子在洞口前拴着。王秃子他们正在喝酒,闻听老坎来了,王秃子一愣,随后竟热情地拉着老坎非要一起喝酒。老坎哪有心思喝酒,急切地说,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酒?警察狗子一会儿就要来清剿你啦。王秃子不屑地说,没想到这帮*日的狗**行动还挺快,你放心吧兄弟,我在山口布置了岗哨,现跑都来得及,你要是有胆咱们就坐下来喝一碗。

老坎被激在面子上,也只好坐下。细听口音才知道王秃子也是山东人,不过来得比较早,只因不愿受人欺压才入此道。王秃子摘下了狗皮帽子,老坎才发现王秃子的脑瓜皮上有一块没有头发,露出一条惨白色的疤痕。

老坎谨慎地抿了口酒问,老兄的外号就是这头留下的吧?

王秃子说,是啊,那年在一个地主家砸孤钉被*弹子**蹭了一下。

在这也挺好,有吃有喝的。去年俺还打算投奔你来了,可惜一不小心娶了老婆。老坎说完暗自笑了起来。

王秃子说,当胡子也不是长久之计,今天吃肉喝酒,不知明天死活。要想出息人,还得去找队伍参加抗联打鬼子,葬身荒野还能落下个好名声。

老坎问道,可是听说张甲洲的队伍转移了,你到哪儿去找抗联呢?

听说赵尚志最近正在蒙古山一带活动,我们劫了开拓团的马车,就是这次去投奔的见面礼。王秃子的语气显得很和气,完全没有把老坎当外人的意思,他接着说,喝完了这顿酒我们就走,上路会暖和些。

老坎叹口气说,可惜俺现在有了老婆孩子,不能跟你去闯荡。

王秃子拍了拍老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你记着,不管谁的天下,是狼在哪儿都吃肉,是狗在哪儿都吃屎。只要咱们手里有枪就能活下去。

那天,老坎他们喝的是龙泉大曲,酒很有劲道,由于时间仓促喝得急,他无疑是喝多了,心里隐隐的有些不是滋味,就敞开心扉地说,其实你在邢家中的那一枪是我打的,后来枪里没有了*药弹**我才放了你。

王秃子听后,用手指点着老坎哈哈大笑说,我知道是你小子打的,因为我们跑的时候回头看,别人都朝我们放枪,唯独你没开枪,后来我细琢磨才知道你拿的是空枪。

老坎疑惑地问,那你咋知道是俺打的?

王秃子神秘兮兮地说,你想啊,当时门楼上那几个炮手都像缩头乌龟似的不敢抬头,不是你打的是谁呀?

老坎终于明白了问道,那你不记恨我?

王秃子伸手摸摸头顶的疤痕说,记恨啥呀!都是为了活命,各为其主,谁死在谁的枪下是欠下的,幸亏我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不过是那二蚱子倒霉,按江湖规矩我只好崩了他,要不然往后我也没法混了。不打不相识,我也敬你枪法好,是条汉子。

说完,两人又干了二大碗酒,摔了酒碗,两人竟然拜了把子做了弟兄,王秃子年长两岁,为兄。

临走,王秃子回马喊道:兄弟,想为抗联做事就去玉皇观找赵老修。说罢,几个人策马急去,只见一团雪面子腾空而起。

秀芹的脸又红润起来,刚要出满月的时候,她就迫不及待地下地做饭。老坎从外面回来见她在灶旁烧火,默默地把那双布鞋拿出来递给她说,你把它扔灶坑烧了吧,我再也不说走了。

秀芹接过布鞋一边抚摸着一边说,多好的鞋呀,做得真仔细,纳底绳子的针脚都一般大。烧了多白瞎呀,我替你保管着,以后我也照着做。

王秃子走了,这让老坎总是觉得空落落的,没能跟着王秃子走,在他心里也结下了不大不小的一块疤。生逢乱世,鬼子横行,男子汉本应当真刀真枪地干一把才过瘾。可是看着秀芹,他却渐渐安顺下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为了这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为了她怀里吸吮咂咂的孩子,为了这个家的生计,邢老坎照样不声不响地背起枪,走进深山老林,走进让他赖以生存的动物世界。

王秃子走时曾说过,想为抗联做事就去找赵老修。老坎虽说没能当上抗联,但是他却很想为抗联做点事,不仅是为了队伍里的大哥,还为了被鬼子夷为平地的家乡和桂荣姑娘。玉皇观就在骆驼砬子山尖尖顶上,老坎听说过赵老修,他是道观里的道士,只是没见过这个人。那是一座高耸的石头砬子,平常很少有人上去。这天老坎路过山下,仰头望着高高的山顶,心想,我就一个打猎的穷人,还能为抗联做些啥呢?

费劲拔力地攀上山顶,道观不大,老坎伸手拍开了大门。一张红扑扑的脸伸出门外,和颜悦色地问,施主上香还是祈愿?老坎说,是王秃子让我来的。那人急忙说,快进来说话。随即一闪身,把老坎拽进门里。道士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引着老坎进了客房落座。打量着身材不高,敦敦实实的道士,老坎问,你就是赵老修?

正是贫道,施主有何指教?赵老修温文尔雅,一脸儒气,这倒让老坎感到很不自在。

老坎说:不瞒道长,俺是王秃子的拜把兄弟。我来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俺有家有业的,能为抗联干点啥事?要是干得来,我就试试。

赵老修放下秀才的架子,拉着老坎的手说:你是王秃子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想要为抗联做事,不光是用真刀真枪去拼啊。

老坎一脸迷惑:那俺还能干啥?

兄弟,你是干啥的?

我就会打猎,不会干别的。

赵老修一脸兴奋说:那就好办了。你上山方便,每次顺便帮我捎带上来点东西就行了。

老坎一头雾水问,就这么简单?

赵老修拍拍老坎的手背说:说简单其实也不简单,咱们用的东西都是给队伍准备的,咱们干的都是容易掉脑袋的事,兄弟你可要想好了。

老坎寻思一下问:你先说说,都要我带些啥东西?

赵老修思忖着说:你上山方便,有洋火和食盐顺便捎带过来,要是能弄到*药火**和*弹子**就更好了。

老坎心想:洋火跟食盐倒是好弄,有钱就能买到。至于*药火**和*弹子**就不好办了,那是禁运品,特别是给抗联弄,被日本人发现了一准儿掉脑袋。老坎琢磨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能弄到啥就送啥,有货就给你送来,你看咋样?

赵老修说:行啊!只要你敢干就算是队伍上的人,等革命胜利了,你就是功臣。

老坎说:我不想做功臣,我就是想为抗联做点事,帮他们打鬼子。

赵老修一把抓住老坎的手:兄弟,你一个猎人有这般胆识,我佩服你!

老坎笑了说:你出家人都不怕,跟你比,我算啥?

我一个出家人,无牵无挂的。只是你一定要小心,后脑勺也要多长两只眼睛。赵老修拿出一把钱塞给老坎接着说:你回去办货,随时带过来,放到山下鸽子洞就行,我定时去取。

老坎接过钱,心想这样也没啥大不了,不让日本人发现就没啥事。

此后,老坎不光是打猎,又多了一个任务,那就是为抗联十二支队采购物资。每天上山,老坎的布褡裢里头都装得鼓鼓囊囊的。秀芹不解地问,老坎,你上山带这样东西干啥?老坎说,顺便给山里人捎的东西,来回走动没少麻烦人家,欠着人家人情呢。老坎不想让秀芹知道这些事,免得让她担惊受怕。

老坎用*药火**通常是去四爷家里弄,给钱给猎物都行。给抗联采购物资用的就多了,老坎利用去巴彦城卖皮子的机会也划拉一些。至于*弹子**,民间没有那玩意儿,只能到警署里琢磨。老坎跟警署的詹警官关系不错,偷偷摸摸的没少往出鼓捣。一次老坎找詹警官喝酒,詹大胡子警惕地说,你这小子找我喝酒还是要弄*弹子**吧,我知道你那火筒子打不了枪子儿,你不会是线儿上的吧?老坎听了这话,心头一紧,急忙说,你这是说哪去了,我有几颗脑袋敢干那事?你不知道啊,把*弹子**里的*药火**倒出来,再把*弹子**头化成铅豆子,我这火筒子照样指哪打哪。詹大胡子哈哈大笑说,我是吓唬你呢,这年头不管干啥都是糊口,你为了啥我不管,要是万一出了事,你可别把祸栽到我头上。老坎机警地说,你放心吧詹警官,我就是个打猎的,还能出啥事?就算有事我也不连带你,我自己扛着。

老坎秘密给抗联采购物品那几年,抗联第三军开始转移到巴彦周边一带打游击,动静整得也越来越大。十二支队在队长朴吉松的指挥下,先后袭击石头河子、大贵、四间庙、万发村等地的警察署和自卫团,打得日伪汉奸焦头烂额。利用胜利优势,赵老修地下组织提供了大量情报、物资等有利保障,仅龙泉烧锅就发展救国会员近百人,他们秘密从事抗日活动,被日本人称作“巴彦地区治安顽疾”。镇上的救国会会长姜振范经常劝导老坎也加入救国会,老坎脑袋直轱辘说不干。姜会长问,你为啥不干?老坎说,俺整天在山上跑,没工夫开会,不过进不进救国会俺都该干啥还干啥。姜会长笑话老坎说,你这个山东子,真犟性,不会有啥大出息。老坎没言语,心说,你们这么闹腾早晚要出大事的。

终于有一天,一伙抗联战士冲下山,把镇里的警察署给端窝了。打死几个伪警之后,把受了伤的詹大胡子扔到救国会,等*行游**之后就地枪毙。老坎心里清楚,詹大胡子不干啥坏事,当二鬼子就是混口饭吃。再说他背地里没少帮着自己弄*弹子**,有钱没钱尽管拿着。老坎知道自己不好使,就连夜跑到玉皇观找赵老修说情。赵老修考虑之后,认为此人留下也许会有用,就写了一封信交给老坎。赵老修是救国会的上级,姜会长看了信,二话没说就把詹大胡子放了。

巴木东地区军民如火如荼的抗日斗争,给敌*政府伪**造成极度恐慌,巴彦县警务局顾此失彼,无力顾及。为扑灭老百姓的抗日烈火,滨江省(黑龙江省)警务厅成立了一个肃正委员会,下设特授班。巴彦特授班由省警务厅泉屋利吉、井平二郎直接指挥。鬼子汉奸绞尽脑汁,想尽各种侦察手段,对抗联和抗日群众进行秘密侦察,并把龙泉镇列为侦察重点。

1943年正月,滨江省警务厅派出140多名军警,分乘六辆汽车进驻巴彦城,发动了东北抗战史上骇人听闻的“巴木东”大检举。没几天,鬼子就开始了蓄谋已久的大搜捕。赵老修跟姜振范等几十人先后被捕,他们大多是*产党共**和救国会的人,后来都相继被敌人害死在狱中。这次抓捕中,唯独邢老坎被保了出来,保释他的人是詹大胡子。

老坎被日本军警带走的第二天,秀芹到警署找到詹大胡子。秀芹此时流露出前所未有的镇定,她端坐在长条板凳上不客气地问詹大胡子:詹警官,我家邢老坎是良民,为啥抓他?

秀芹这一来,詹大胡子没想到昔日卖麻花的女人今天这么牛,他说,不是我们抓的,是省警务厅。

秀芹说,我知道不是你们抓的,可你得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呀。

詹大胡子顿时一愣,说,我为啥要把他救出来?

秀芹不急不恼地说,因为邢老坎救过你一条命,要不你也不能在这坐着。

这句话像匹骒马尥蹶子似的踢在詹大胡子的软肋上。要说詹大胡子确实跟老坎有交情,可是这次他很犯难。他解释说,大妹子,我詹大胡子也是讲义气的人,可这次我真是没招啊。我算个屌?省城来的日本人我连面都见不着。

秀芹执拗地说,你该有办法的。

你说得轻巧,这些我知道,可这回给他定的是私通*匪共**的罪名。詹大胡子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拍打桌子角。

秀芹依旧不依不饶地说,那我不管,就算他通匪也是你给弄的*弹子**。万一他扛不住,你也完蛋。

你……詹大胡子气得直哆嗦,马上又拉下话来:好吧,我想办法。大妹子,我就纳闷了,你这求人的咋还这么横呢?

秀芹眼睛呼啦一下红了,丝丝拉拉地说,我不横能中吗?我不横,就算我脱了衣裳跟你睡觉也不好使啊。说着,秀芹哽哽咽咽地哭了。

经秀芹的软硬兼施,詹大胡子动用了所有关系,终于把老坎弄了出来。

打这以后,没有物资保障的抗联游击队就转移了。老坎一直在想,要为抗联里的大哥捎去一坛子龙泉大曲。老坎一直打听着王秃子的下落,可不知道他参加了哪支部队,一点消息都没有。

解放了,地主的土地被没收,四爷也变成了普通农民。老坎家分到四爷的十多亩田地,但是老坎不喜欢种田,也没有收租子,而是仍旧交给四爷经营。老坎说没有当年四爷的收留,不给他一支枪,就没有后来的邢大炮。老坎依然背起他的枪,以打猎为生,经过老坎的不懈努力,秀芹又添了一个女儿,她也不再炸麻花,只在家里经管孩子,做些家务,日子虽然清苦,却也逍遥自在。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秀芹也早已学会了做鞋。她把一些碎布头拼起来,用浆糊一层层地粘在桌子上,干后揭下来就是一张硬袼褙,然后剪成鞋样儿,做成鞋,帮钉在鞋底上。鞋底是那种千层底儿,就是老坎从关里背来的那双鞋的样子,用麻绳上下细密地钉成小疙瘩,既结实又防滑。冬天,穿上这样的棉鞋上山打猎可以走很远,有时候几天都不回家,以至于小兴安岭南部的山里人都知道猎手邢大炮。

有一次,邢老坎就是穿着这样的鞋,打上绑腿,进入了邻县的一座大山里——蒙古山,踏着一尺深的积雪,老坎吃力地向前走。在一道柞树岗上,他惊喜地发现前面出现凌乱的野猪脚印,他顿时来了精神,因为快到年关,这次出来就是想打到一只野猪回家给孩子们吃。

看迹象,野猪走走停停,它把柞树下的雪扑落开寻找下面的树籽吃,老坎捡起一颗树籽发现还有水汽,他断定野猪就在前面不远,看情形还是一头不小的公猪,于是他顺着印迹追赶过去,猎人把这叫做码踪。码了不远,就发现从旁边斜插过来一个人的脚印,那双脚印也跟着野猪的足迹一起向前延伸。老坎意识到又有一个猎人抢在他的前面,但是他想不能这样放弃,因为按规矩,凡是猎人打到猎物,既然赶上了,就要见面分一半。

老坎踩着那人的脚印向前走,发现还轻松了许多。追出很远,老坎猜测应该快到地方了。只要野猪到家,就可以“扣窝子”,扣窝子就是把动物堵在窝里面打死。老坎加快了脚步,很快看见一个人影正在举枪向一个树洞里瞄准。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用军**大衣,显得很强壮,但不像是猎人的打扮。他用脚踢着旁边的树干,引诱野猪出来。野猪果然听话地露出头来,警觉地朝外面看。啪,一声枪响。这时老坎靠得更近了,看到那野猪并没有倒下,而是张开大嘴,露出两颗大獠牙,向那个猎人蹿了过去。那人慌忙拔出绑腿里面的*首匕**,准备和野猪恶斗一番。

猎人们都知道野猪是群居动物,耍单帮的孤猪往往很凶猛,而且有的身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甲,猎人称作“挂甲猪”。那层甲是在松树的树干上蹭痒痒沾上的油脂,久而久之形成了一身的盔甲。这种野猪的皮肤不击中要害枪弹是很难穿透的,而这就是一头异常凶猛的挂甲孤猪。

野猪刚站起身躯用牙向那人豁去,突然又一声枪响,那野猪应声倒地。老坎近前,那人缓过神来,两人对视,竟然都愣住了,原来那人是王秃子。再看野猪,已经碎了半个脑袋。

老坎和王秃子用绳子拽着野猪往山下赶,那只野猪的确很重,两人都气喘吁吁的。老坎问,这些年没有了大哥消息,你到底上哪儿混去了?找到抗联了吗?

王秃子说,嗨!别提了,和你分手后,我就来到蒙古山,几经周折才找到抗联。脑袋别在裤腰沿子上,东打一枪西打一枪的,幸亏我命大捱到了解放。

老坎还是不解地问,那大哥怎么会在这儿?也吃上“毛食儿啦”?毛食儿就是以打猎为生的猎人。

没有啊,我拿枪打人还行,打猎我是外行。王秃子大笑说,我想哪天就去龙泉烧锅找你呢,你来得正好,走吧!到地方再细唠。

两人说着话,拽着野猪来到山下的一个地窖子,王秃子说,这是我们林场的采伐作业点,今晚上咱们就在这住下。

采伐工人们准备了酒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多年不见,两人又是一番畅饮。席间,闻听大家都把王秃子叫王书记,老坎才知道他已是林场的一把手。老坎感慨地说,想不到王书记当年大难不死,东打西杀的现在终于翻身了。王书记俨然退去了以往的匪气,但是依旧喜欢和工人们称兄道弟。他招呼着工人一起坐过来喝酒,一边说道,解放后国家搞建设,急需木材,林区各地都成立了林场,我熟悉这一带的情况,组织上就安排我下来组建场子,我这是服从分配。

老坎又问,那王书记今天怎么有闲工夫想起跑山了?

好久不摸枪了,今天没事手痒痒才上山打猎,没想到就碰上了你嘛。王书记接着说,别一口一个书记,还是叫大哥近便。想当年你一枪打伤了我,今天又救我一驾,咱们现在算是彻底扯平了。

第二天,王书记派人套上马车要把老坎和野猪送回家,老坎推说不要,王书记急了说,你拉回去给孩子们吃,回去安排一下,马上回来给我打几只狍子,我要送人。

老坎答应下来回到家,儿子雪秋高兴极了,上去抓着野猪的耳朵和蹄子帮老坎往屋里拖。秀芹烧好一锅开水,可是开水根本浇不透野猪身上那层光滑坚硬的油脂。还是老坎有办法,找来麻袋裹在野猪身上,浇上开水,闷了一会儿,一张猪皮扒了下来。

料理好家里的事,老坎又去了林场。王书记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支日本式步枪三八大盖儿,这下老坎更是得心应手,几天下来就猎到五只狍子。林场坐落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开阔地,家家户户都是夹着整齐的篱笆杖子,门口也码放着长长的柈子垛。老坎和王书记住在场部里,哥俩儿早晨起来散步,一缕缕淡蓝色的炊烟夹裹着松树油子的清香直往鼻孔里钻。王书记说,兄弟呀,林场刚建立不久,正在招收工人,这是个好机会,你过完年就来这上班吧,也给我做个帮手,你看咋样啊?

老坎说,这倒是个好事,猎人就是喜欢这大山,等我回家和你弟妹商量下,她要是同意搬进大山里,我就来。

老坎回家躺在炕上和秀芹商量,秀芹也非常高兴地说,这是好事啊,反正你也不乐意种地,正好这下能当工人挣国家工资了,多好呢!

老坎说,你和我搬进大山里不怕憋屈呀?

秀芹翻过身说,有你我憋屈啥呀?你想干啥都行,你上哪儿我就跟你上哪儿。

老坎嘿嘿地笑了说,那我现在就想揉面……

春暖花开的时候,老坎一家决定搬进蒙古山林场,王书记派两台马车来接,一台车拉东西,一台车拉人。东西很简单,一副柜子,两口缸。人满打满算四口。马车哒哒地踏上山路渐渐走进大山,秀芹抱着年幼的女儿春兰坐在车上随着惯性左右摇摆,春兰衔着妈妈的乳头睡着了。赶车的人外号叫大鞭杆儿,秀芹认识他,就是上次给自己家送野猪的老板子。那小子鬼头鬼脑回头偷看秀芹的胸,于是秀芹瞟他一眼说,你瞅啥呀,你也想吃两口咋的?

大鞭杆儿狡辩说,哎呀!嫂子,我没瞅你,我瞅孩子呢。

山里人都知道凡是外人论叔嫂关系的就可以开玩笑,有的还往死里闹。秀芹明白这小子又来占便宜也不示弱说,我看你不是瞅孩子,是瞅孩子她妈呐,好好赶你的车得了。

那你坐好了啊,咱们得赶黑到地方。大鞭杆儿一甩鞭子,驾!我给嫂子唱段大神调:

大青山那个小青山,

骆驼砬子蒙古山哎吆……

文王鼓那个武王鞭,

跨马扬鞭我下了高山哎吆……

老坎一家搬进蒙古山林场,住进公家的土坯房。老坎春天上山栽树,平常看护林子,到了冬天依然喜欢打猎。他喜欢在那茫茫林海里面自由驰骋,感动于征服各种飞禽走兽的胜利喜悦。这样他就会体会到自己是森林的主宰,是对命运抗争的强者。

每当秋高气爽的时候,秀芹都不忘把那双布鞋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晾晾,她说,时不常的就要见见风,要不就长毛了。她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她心里清楚,只要保存好这双鞋就能够留下老坎的心,就能够留下平淡且温暖的日子。

秀芹可能是生儿子时坐下了病,好不容易生下女儿春兰,就再也没看见她的肚子鼓起来。老坎也不希望她的肚子再鼓起来,自从背着一双布鞋闯关东,如今有了一双儿女,有个家也就该知足了。

孩子们渐渐长大,这时秀芹也可以倒出手在林场干些零活补贴家用。自从林场成立了苗圃,妇女们大多在那干活。妇女们手里摆弄着树苗,嘴里面也不闲着,你一句我一句斗口,她们称这是“扯大拦”。大鞭杆儿的媳妇叫淑清,和秀芹岁数差不多,面目没有秀芹清秀,当然也谈不上淑女。但她身体却很瓷实,干活麻利,嘴巴也麻利。见到秀芹就开扯:秀芹呐,我发现你家邢大炮枪法可真准,昨天我看他在南面大树趟子抬手就打落一只野鸡。说完看着秀芹笑道,也不知打家鸡的枪法咋样哈?

秀芹看她又开始聊骚就回击说,我家邢大炮打家鸡的枪法也挺准,不用点灯指哪儿打哪儿,你也想试试?

淑清说,我看中。等再上山干活,我就脱巴脱巴*引勾**他,看看他那杆枪吃不吃荤腥?

秀芹斜了她一眼,呸!想尝试我家邢大炮那杆枪,除非我死了吧。

大家听罢都哈哈大笑,东扯西拉的干活也不觉得那么累了。

不久老坎被提升为场长,王秃子还是书记。两个山东汉子把林场治理得生机勃勃、井井有条。每年冬季,老坎都会抽出时间猎获很多野物,王书记就把这些战利品装上嘎斯汽车,派送给上级主管单位。县林业局、地区林管局的头头脑脑都享受到了美味,所以每年林场都能争取到很多拨款和生产项目。即使是在最困难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职工家属们也没有挨饿,随便在哪个山沟沟丢下几颗苞米粒,就能长出苞米棒子。邢老坎为了大家都能吃饱饭,冒着被戴上走资派的帽子,带领着大家在山上一块接着一块地开垦镐头荒,种粮食。但是这次生产活动却遭到王书记的*制抵**,老坎记得,这是他们联手以来唯一的一次意见分歧。王书记说,这是有资本主义倾向的生产,生产的粮食也要上交给国家,否则是*党**所不能允许的非法活动。

这次老坎没有让步,说,国家供应的一点粮食根本就吃不饱,生产自救有什么错?就算是错了,由我来负主要责任。

王书记背着手激动地说,你不懂政治,我是*党**员,还是总支书记,走错了路线我也跑不掉。

老坎也没有让步的意思,不卑不亢地说,我是主管生产的场长,有责任我扛大头,大不了我还下去当工人。说完,老坎返身走出办公室。

王书记看实在是拿他没有办法,就追出来以商量的口气说,你这个邢大炮啊,咋比我还倔啊?你还是少开几块吧,有事咱哥俩一起扛着。

邢老坎听了王书记的话,露出了苦苦的笑,然后继续领着大家上山干活。

由于在山里比较隐秘,他们开垦的镐头荒幸好没有被上级发现,这次生产自救使得大家顺利地渡过难关,不但没有挨饿,冬天还有荤腥,山里的野兽饿不死,大家就有肉吃。

熬过了自然灾害,日子渐渐有了生气,王书记据说也要调到县城的林业局做副局长。

冬天也是女儿最美丽的季节,老坎喜欢女儿,给她穿上灰色的貉子皮对襟皮袄,戴上火狐狸皮的围脖,打扮得像格格一样。老坎怕老丈母娘在她儿子家吃不饱,还特意接到家里来住。老太太已经七十多了,还叼着长杆烟袋,把老坎家的炕沿砸得山响。她时常自言自语地说,还是我女婿有出息,幸亏我没看走眼,想当年我就看这穷小子有点福相。有时候不知她在叨咕着什么就嘿嘿地笑出了声,在她看来,邢老坎不但有出息,而且出息很大。

林业局的调令一下,王书记就要走了。临走他还嘱咐老坎一定要配合好新书记工作,换了人肯定不会像咱哥俩这么合手,差一不二的就将就着干。

老坎说,我知道了大哥,都这年纪了,官都不想当了,还求啥呀?不祸害咱场子,我啥都不说。

出人意料的是,来接王书记上任的不是林业局的人,而是县革委会的。因为要升任,组织重新考察了王书记的档案和历史。结果表明,王书记确实参加了抗联第三军,但是在此之前他毕竟是土匪,身上还有贫农二蚱子的一条人命。而这事只有老坎能证明,革委会找了老坎谈话,老坎说,我那时候也是邢家的炮手,二蚱子是死在门口大街上。那阵子土匪横行,谁打死的我也不知道。

王书记被稀里糊涂地放了出来,没有得到提升,依旧官复原职。老坎哈哈笑了说,这下可好了,咱哥俩又能在一块儿了。你就安心当你的书记吧,一起靠到退休算了。听老坎这样说,王书记嘟囔着说,操,这回算是如你的意了。

秀芹娘的病越来越重,为备后事,老坎攒了一口上好的棺材送到大舅哥家。当时老太太坐在炕上偎依在窗台旁,正好看见众人往院里抬那口棺材,见到这么好的棺材就要属于自己,老人家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可是由于笑得太突然、太兴奋,竟然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孩子们相续成了家,老坎也到了退休的年龄。老坎也没有再得到提拔。他说自己也不识几个字,也不喜欢当领导,还没有工夫打猎。老坎退下来虽然登不动山坡,也时常在家附近的山场打些飞禽,就当是活动腿脚。那时老坎拥有的最后一支枪,是齐齐哈尔制造的双筒平管猎枪。这种枪的好处是可以连发两发*弹子**,一支枪管发射独弹可以制服大型野兽,另一支枪管可以发射*弹散**猎获各种飞禽。孙子子明时而会赖在他身后索要野物,有时还经常看到老坎不用瞄准就可以突然抬枪打落正在飞行的野鸡。老坎炫耀地说,年轻的时候,我要是有这支枪不知道要打死多少飞禽走兽;想当年我要是有这支枪,王书记早就没命了。

王书记比老坎先退休两年,退休后老坎不再叫他王书记,王书记也不再叫他邢场长,两人还是像从前一样称兄道弟。喝酒的时候也不再用大碗,而是用半两的酒盅。王书记说,不服老是不行了,我年轻时喝酒不迷糊,现在不喝都迷糊。

老坎说,我年轻时能喝可是喝不起,现在酒有却喝不进去了。

哥俩平时很少喝多,但有一次破例。那是王书记决定要离开林场回山东老家生活,老坎给他饯行,喝的是龙泉大曲。席间老坎问,哥哥都在这扑腾大半辈子了,怎么还想走了呢?

王书记说,我有个孩子在山东工作定居,我在这也没啥指望,还在这混啥呀?以前是关里活不下去闯关东,现在改革开放,关里家好过了都往回跑。王书记端着酒盅浑浊了眼,兄弟呀!我这一走也没啥不舍的,就是不知道咱们往后还能不能见面?

老坎也含着泪说,咋不能啊!来到黑龙江一晃就是四十多年,说话的山东腔都越来越淡了。我要是想你了就去看你,顺便也回老家看看。

两人又喝干了一盅酒,老坎看看秀芹不在身边,悄声说,我有个表妹在临沂,一直下落不明,哥哥要是有机会去临沂,一定要帮我打听打听她下落。

王书记调侃道,呵呵,啥表妹呀?是老相好的吧?这些年了,八成早就把你给忘了。

老坎有些伤感地说,就是因为是相好过,现在死活都不知道,就当是个妹妹吧,这么多年了还真是忘不掉。

王书记答应下来说,行啊!要是有机会我就去一趟,你放心吧兄弟,有了消息,我立马告诉你。

老坎凑到王书记耳边说,你要是看见她,就说那双布鞋我还留着呢。

两人边喝边聊不觉都喝多了,秀芹感觉屋里没有了动静,进屋一看,原来俩人都躺在炕上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退休的老坎本来就充满了空虚感,王书记又回了山东,老坎内心孤独了好长时间。

过了很久,老坎才慢慢地适应了退休生活。他不喜欢热闹,也不会打打牌,家里的菜园子成了他的试验田,每年他都把菜园侍弄得像模像样,什么豆角、茄子、黄瓜、土豆……应有尽有。那几年的日子倒成全了老坎最清闲最幸福的光景。秀芹也再不用做鞋穿,年代不同了,随便买一双就能穿很长时间。做饭成了她主要的粘手活儿,当然吃什么还是要由老坎说了算。不管咋说,他曾经是领导干部,全场上下好几百口子人都要听邢场长指挥生产,这个面子秀芹还是要给的。所以做饭之前在形式上秀芹总是要请示:老坎,今天中午打算吃土豆炖茄子,还是吃豆角炖粉条儿?

随便。老坎脱口说。

别随便呐,你不是领导嘛,你不说我更不会做了。

也是,现在我就能领导你了,你要不听我的,我就成了光杆司令。老坎颇费周折地想了一会儿说,那就吃土豆炖茄子吧,多放点小辣椒啊,土豆炖茄子,撑死老爷子。

很快,秀芹按照吩咐把菜摆在桌子上说,你少吃点别撑着啊,你有劳保,我还指着你活着呐,到时候指着儿女养活就没这么仗义了。

老坎说,你要是真想撑死我,就再炸一锅麻花。

多年以来,老坎对老伴炸的麻花依然情有独钟。秀芹炸的麻花颜色暗红,香脆可口,看着有食欲,吃着没有油腥味。每当过年过节,秀芹都要炸一锅麻花,闺女儿子家都要送过去一些。不仅儿女喜欢吃,就连吃东西挑挑拣拣的孙辈也抢着吃。

而那个春节是秀芹炸的最后一次麻花。老坎在灶旁烧火,眼看炸好了,秀芹用筷子夹出一块儿说,你尝尝熟没?

老坎放嘴里嚼几口说,熟了,和在炮台吃的一个味儿。

秀芹笑了,你还有脸说,忘了买麻花时你还偷看我胸呐。

老坎说,嗯,那时一看你前胸我就迷离巴瞪,魂不守舍的。

秀芹说,我今天不知咋的了,还真有点迷离巴瞪的。

老坎没在意说,可能是油烟熏的吧?

秀芹捞出锅里的麻花,直起腰来刚要说什么,就听得她手里的漏勺“当啷”一声掉在锅台上,紧接着缓缓地瘫软在地上。

医院的检查结果是突发性脑血栓,秀芹躺在病床上不能下地,走了好几家医院,头脑清醒过来,下半身却落得瘫痪。这下子,生性好动的老坎哪儿都不能去了,只能在家侍候老伴。

秀芹也是要强的人,初期瘫痪她暗恨自己不争气,为什么得了这样的病呢?还不如死了干脆。什么叫心情焦虑,情绪激动?那就是经常把老坎指使得团团转还不满意。老坎知道老伴心里难受焦躁不安,总是耐着性子像哄小孩子一样对待老伴,年过六旬的老坎学会了做饭、洗衣、做家务。

秀芹躺着闹心,很频繁地叫老坎帮着翻身,刚过一会儿还嚷嚷着不舒服,还要翻到另一边。一会儿见不到就会喊,老坎、大炮、土匪……你嘎哈呐?你不管我了?我难受我要翻身,我要撒尿……实在忙不过来时,老坎就把女儿找来帮几天,这样老坎才挺了过来,不至于倒下。

老坎做饭多是做些好消化的东西,做好了用嘴唇尝好温度再端上来。秀芹只有左手好使,老坎就经常喂给老伴吃。开始总是商量着才能吃一点儿,老坎就说,吃吧宝贝,不烫了哦。

你先吃,我怕你下药毒死我,好去找那山东女人。对秀芹的胡言,老坎就当笑话一样听,就自己吃几口再给老伴吃几口,看着秀芹憔悴的样子,老坎心里觉得比逃荒还难受,比在炮台站岗还煎熬,比上山打猎还累。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两个人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渐渐地秀芹情绪稳定了,也慢慢地安静下来。

天气暖和的时候,老坎就用轮椅推着秀芹到外边转悠,天冷了就把屋子烧得暖呼呼的。秀芹说话不清楚,也只有老坎听得明白。秀芹说,我现在都这样了,你就去老家找她吧,我知道你没忘了她。

老坎说,你又瞎想了,她早就死了,再说我早就答应过你,我哪儿也不去,只陪着你。

老坎嘴上说那个桂荣死了,其实王书记到山东以后来过一封信,说桂荣家当年遭到炮火涂炭,家境败落。后来嫁给一个商家,颠沛流离不知去向。所以在老坎的心里她活着的希望已经不大可能,就算活着又能怎么样呢?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了,只能作为亲人一样,在心里头腾出个地方存放着那段纯真的感情罢了。

秀芹摸摸老坎的脸说,这下我啥都不能干,还得拖累着你,都把你熬瘦了。

老坎笑说,瘦好啊!有钱难买老来瘦呢。你侍候我大半辈子了,也该我侍候你了。

老坎每天为老伴梳头洗脸,每隔几天还要擦身体。秀芹在炕上躺了好几年,一点没生褥疮,也没有异味。

闲暇下来老坎就陪着秀芹唠嗑,他总是习惯坐在秀芹的左边,因为秀芹的左手比较好使,秀芹喜欢拉着老坎的手说,大炮,我想再活两年,看到我孙子考上大学就知足了,你想活多大岁数啊?

老坎揉摸老伴的手,这样可以活跃血脉。老坎说,你要再活两年,那我就再活三年就行。

那是为啥呀?秀芹问。

老坎说,等我把你送走了,没啥牵挂我再走呗。

秀芹听了苦笑,那脸上没有多余的褶皱,在屋里久了反而很白净。

秀芹喜欢看二人转和赵本山的小品,老坎就把电视搬到炕边,还特意买回影碟机放光盘给老伴看。时间长了,秀芹竟然还学会了好几个唱段,虽然她发音不是很清楚,嗓音也不洪亮,可是当秀芹唱出上句,老坎往往会接上下一句:

秀芹:月牙弯弯星光闪,

老坎:闪闪灯光照山前,

秀芹:山前住着老两口,

老坎:老两口灯下起了争端……

唱到这秀芹停下来问,老坎,你说咱们俩起过争端吗?

老坎想了想说,好像没争过啥,也没啥好争的,你什么事都依着我。

是啊,这辈子我知足,没冻着也没饿着,没骂过也没打过。秀芹在炕头斜倚着墙,看着电视机发出昏暗的荧光。喘了喘又接着唱起来:

秀芹:田大娘是林场的育苗能手,

老坎:田老师是农村中学的教学老教员。

秀芹:这一天老两口吃完了晚饭,

老坎:老田我伸手拉开电灯的开关……

老坎坐在炕沿边的凳子上,唱着唱着,听着秀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感觉不对劲儿,正是傍晚,他像戏里唱的一样伸手拉亮电灯。看见老伴的口水流了出来,他心里猛地一沉,秀芹又病发了。

在秀芹瘫痪的第五个年头,孙子子明考上了大学,她也终于耗尽了心血。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但她依然比较清醒,她拉着老坎的手说,我唯一遗憾的就是走在了你的前头,不能再陪你唱二人转。老坎呐,别忘了趁着天好,把那双鞋拿外边晾晾。

秀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像是在戏弄着老坎说,卖麻花的姑娘走了,你再也吃不到她的麻花,再也不能和她揉面了。

邢老坎痛苦地闭上眼睛,耳朵嗡嗡作响,只听见一阵模糊的叫卖声从远处传来:麻花,麻花……

秀芹的离去使得老坎一下沉默下来,心里像是长了草,啥都干不下去。生活也像乱蓬蓬的树枝没有规律地伸展,脾气固执得也像是树枝上凸起的结瘤一样独特。他不喜欢到儿女家去,坚持自己生活。闲极难忍就去擦拭他那棵猎枪,偶尔到林子里转一圈,却收获甚微,或空手而归。有时候明明是胸有成竹地发弹,却只见空中零散地飘落着几根鸟毛。那只鸟鸣叫着似乎在嘲笑老坎,邢大炮,你不行了,你打不着我,嘎嘎……

这时老坎才感觉自己真的是老了,有时候看着垂西的日暮就会暗自发呆,心中会浮生起莫名的悲怆。冷不丁缓过神来心说坏了,该回家给老伴做饭了。可是当他放着小跑儿到家却是冷冷清清,空空如也。他这时才会突然意识到,那个人真的没有了。

如果说侍候秀芹是他的责任,莫不如说是一种营生,那说明还有人需要他,他感到活得有滋有味。如今秀芹没有了,他忽然感觉自己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守护了秀芹五年,他早学会了洗衣做饭,但是轮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却得过且过。屋子凌乱无序跟头绊脚,昔日生机勃勃的菜园也长满了肆虐的杂草,就这样五迷三倒的几年光景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做女儿的心里总惦记着孤苦的老爸,春兰看这样也不是办法,就暗自合计着给老坎找个老伴。当春兰开始留心搜索身边守寡的、离异的甚至包括终身未嫁的老太太时,一个人偶然闯进她的视线,她就是当年淑清。

大鞭杆儿已经去世两年,淑清也守寡了两年。春兰知道这事老爸不会同意,就有一搭无一撞地的找别人串联这事儿。牵线人去找淑清透漏她的口风,淑清眼前一亮,记起当年“扯大拦”秀芹曾说过“想尝试我家邢大炮那杆枪,除非我死了吧”。她心里合计,自己委身于儿子家日子也不舒坦,儿子倒是没啥说的,儿媳妇的脸子有时却像门帘子似的“啪嗒”就撂下。如今秀芹过世好几年了,这兴许就是一段注定的缘分呢。

当问到老坎头上的时候,他却轱辘个脑袋不同意。老坎说,我有劳保够花销的,都是土埋脖子的人了,还有几年活头?就这样算了,挺好。

春兰劝他说,好什么呀?你看你这屋乱得都下不去脚了。不说别的,能有人给你做口饭吃,洗洗衣裳,陪你说说话就行呗。你自己一个人,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突然有个病灾的我们都不知道。

老坎从小宠爱女儿,女儿随便说什么深了浅了的他都不急不恼,就连结婚都没舍得远嫁,只在本林场的子弟小学做了一名老师成了家。老坎唉一声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就我这*蛋操**脾气,除了你妈谁还能将就我呀?再说我这心里也容不下别人了。我的身体我知道,一时半会儿还没事,你们就别操心了。

淑清不管这些,一经荡起沉睡的波澜就静不下来。都一把年纪了,邢老坎那杆枪是什么滋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对他的印象一直不错,他还有退休金,和他搭伙也能过上几年舒心自在的日子。于是淑清开始频繁地来老坎家,不是帮着做饭,就是东一把西一把地干些家务活。

老坎对淑清这种殷勤的行为应也不是,恼也不是。赶上淑清来了,他就出去溜达,有意地躲闪。淑清倒是显得大气,不管你老坎在不在家,该收拾就收拾,收拾完就走人。淑清有她的盘算,“猴子不爬杆儿,多敲几遍锣。”这样下去时间长了,就自然而然地挪灶归伙了。可是现实却没有给予淑清这样的好机会。

赶上天气好的时候,老坎依然不忘的是晾晒那双布鞋。秀芹走了,这些事也只能由自己来做。那天老坎把鞋从柜子里掏出来放在窗台上,他抬头看看天不是太透落,就坐在房前晒着时隐时现的太阳。心里想,过一会儿就把鞋收起来。

南山的树林落了叶,一群松鸭从稀疏的树枝里鱼贯而出。挨着林子边有块儿苞米地,苞米秆儿一排排被割倒在地里。松鸭们像箭似地一只只射向那块苞米地,不时传来一阵嘎嘎的叫声。这叫声对老坎而言着实是一种极度诱惑,饱食的松鸭身体肥壮都懒得飞起。老坎进屋摸出了枪,这枪不常用,枪管都生了锈,不放几枪磨磨枪膛看来是不行了。

老坎迂回绕过那片苞米地,隐藏在林子里,朝着松鸭密集的地里连放了两枪,然后兴奋地在地里寻找他的成果。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云,没头没脑地下了一阵雹子。老坎拎着几只松鸭急忙往家里跑,跑到家雹子也不下了,再看那双鞋,一只还在窗台上,另一只却被风刮掉在房檐下。老坎气喘吁吁地扔掉松鸭,捡起鞋子,走进屋里就感觉心脏一阵狂跳,一头栽在炕上,喘着粗气动弹不得了。

天儿又晴朗起来,淑清像往常一样,来老坎家联络感情。进屋竟吓了一大跳,她看见老坎手捂着胸口蜷缩在炕上喘粗气。她叫了两声没见反应,赶紧抹过身往春兰家里跑。

春兰也感觉不对劲儿,马上打电话给在镇上住的大哥。雪秋很快打了一辆车来,把老坎拉到镇里的卫生院,经过抢救老坎才脱离了危险。大夫说可能是得了冠心病,不能伤力,不能动气,不能过激。而且这个病没有特效药,只能静养,常备速效救心丸好解燃眉之急。

这下淑清不敢再到老坎家去了,她心明镜似的,心脏病是一颗定时*弹炸**,就算成了好事,老坎说不定哪时犯毛病,自己弄不好没等到梅开二度便又二次守寡。淑清摆弄摆弄手指头,怎么算都划不来。这事还没等老坎拒绝就不了了之,所幸的是淑清这番热情,在无意当中解了老坎的险境。

经过这次变故,再把老人自己放在家里雪秋和春兰实在不放心,就问老坎乐意去谁家住,老坎说谁家也不去,还自己住。雪秋说,你要是万一有事,我们谁都不知道,怎么办?老坎说,大不了就是死,你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我也没啥惦记的。雪秋说,你要是自己犯病昏过去,人家不都得骂我们容不下老人,落得个不孝的骂名嘛。春兰说,是啊爸,你要是不愿意离开林场,在我家里住也行,这样也有个照应。老坎最终磨不过孩子们,最后倚着顾全大局的姿态走出了自己的家,由着性子这家住几天,那家住几天。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过了几年,偶尔犯病,但无大碍。

老坎病发最严重的一次,是派出所来缴他的枪。国家公布施行枪支管理法,民间不可持有非法枪支。老坎虽然有持枪证,但不是专业狩猎人员,也不在特定狩猎区,按规定也不可以持有枪支。老坎以为能够蒙蔽过关,没想到这次纠察得太严格。老坎虽然不能上山打猎了,但是据山里人讲,家里有枪是可以辟邪的,特别是猎人的一生泯灭生灵太多了,按照旧俗套,枪械可以防止什么狐仙或黄仙来闹宅。老坎其实不怕这些个,用他自己的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俺两眼一闭睡觉都踏实。归根结底老坎还是舍不得枪之本身,枪是他从困苦中走出来的*器武**,枪是他自信自强的灵魂。

那段时间,为了老坎及时得到医治,被在镇里上班的雪秋接去住。那天家里来了三个民警,他们知道邢老坎是老场长,还是很客气地和老坎讲明了政策和法规。老坎也是明白事理的人,也知道躲不过去,虽然不舍也没办法。他拿出枪摸索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交给民警,他目送着民警,不,是目送那杆枪出了院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持枪的警察快要上车之际,随手把那枪向路边的一块大石头砸过去,老坎看见那枪托破碎飞散,他的心也随之炸裂。

这次老坎发病被发现得比较晚,送进医院时就已经昏迷不醒,注射强心剂挂上氧气也没见什么效果。值班大夫跟家属说,我看情况不容乐观,希望不大,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趁早准备后事吧。

老坎早就交代过,要在他咽气之前穿上寿衣和那双鞋。这之前他虽然也犯过几次病,但是没有这么严重,也就没有穿过寿衣。此次不同,既然大夫也这样说,家人也没有办法,转过几百个圈圈之后,还是默默地把早就准备好的衣裳给他穿上。春兰找出那双鞋,鞋面稍有褪色,但穿上还算合适,她不知道这鞋的来历,只是依稀记得小时候母亲才会做这样的鞋子。

家人们屋里屋外转了几百个圈圈,最后只好遵照他的遗愿,给他穿上了那双黑色的布鞋。经过一番忙碌,大家都在静静地观察老坎的状态。此刻,大家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围绕在他的床边,默默等待奇迹的出现,或者是死亡的降临。

春兰抑制着悲悯的感情,只等待那最后一刻爆发出大声号啕。春兰抑制了能有一支烟的工夫,有人发现老坎的胸部好像有了起伏,于是大家一阵惊喜,都贴近老坎身子不停地呼唤,春兰握着父亲的手也感觉有了温度,过了一会儿,伴着儿女的召唤,老坎又一次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原来经过刚才穿衣服的一翻折腾,却不知怎么活跃了神经和血脉,让他又坚强地活了过来。那个大夫困惑地摇了摇头说,有些事情啊,真是说不明白。

老坎命大又活了过来,寿衣当然也不能再穿在身上。大家又小心地把衣服脱了下来,当春兰去脱父亲的鞋时,老坎含糊地说了一声,啥东西呀?硌脚。

春兰把鞋脱下来,伸手在鞋窠里摸索,她感觉右脚鞋尖底部有个圆形的凸起物,但是有一层布隔着拿不出来。细心的春兰没说什么,悄悄地把鞋收了起来。

几天的治疗,老坎恢复得很快。他虽然已是年近八旬的老人,但除了心脏其他器官都无大碍,心脏能够正常工作,他依然是一个健康的老人。看着父亲没什么危险了,雪秋问爸,好好的这次咋又犯病了呢?谁气你了?

老坎平平气脉说,派出所来收了我的枪,我都交枪了,他们走到大门外还把枪摔碎了,故意气我呀!

雪秋听了气也不打一处来,立即去了派出所询问那天到底是咋回事。据当时的一个民警说,我们之所以把枪支破坏,是防备回到所里有人通过关系借出去玩,万一出了事故,我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雪秋激动地大声道,把我爹气死了,你们就能兜得起吗?现在我爹在医院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没完。

所长知道这事后,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特意到医院赔礼道歉。所长来的时候从仓库里翻出一支枪,那是收缴上来的五连发猎枪仿真品,老坎看到这支枪精神一振,病情又好了许多。

老坎病情暂时有了好转,雪秋又把父亲拉到县医院进一步诊断。经过几位资深医生会诊,他们认为老坎是典型的冠心病,因冠状动脉狭窄、供血不足而引起的心肌机能障碍,因年龄较高,随时可能造成心力衰竭而死亡。为防止病变部位再次发生狭窄或者阻塞,医生建议他去省城做心脏支架手术,费用大概是六七万元。

儿女和老坎商量手术的事,老坎却死活不同意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做啥心脏手术?开膛破肚的更遭罪,哪天死哪天算享福了。

雪秋解释说,不是给心脏做手术,这个手术很简单,就是把支架放进血管,让支架在血管里面自己走,走到冠状动脉堵塞的地方支架就自然撑开了,血管疏通后病也就好了。

老坎听了依然不同意说,那也不做,我都这样了,花那么多钱不值,你们都有儿有女的,留着给他们花吧。

老坎虽然做了多年的场长,但是那年代接礼收钱还是少有的事。就算有个把送礼的也无非是四合礼:一盒槽子糕、两瓶罐头、两瓶酒、一包糖块儿。春兰还清楚地记得,有个人来家里送四合礼,父亲都没有接。那人没办法,把东西放在外面窗台上就悄悄地走了。春兰早上起来玩儿,看见罐头都冻掉了底儿。所以说,老坎始终没有啥积蓄,仅有的一点工资只能勉强养家。老坎也很赞成王书记说过的话,是狼在哪儿都吃肉,是狗在哪儿都吃屎。可是老坎这辈子肉是没少吃,钱确是没攒下什么。老坎有段时间还很羡慕王秃子,当了几年抗联战士转业当了书记不说,退休后还享受着红军待遇,每年领十三个月工资。要是当年没有家庭的羁绊,就凭自己的枪法一准儿比他有出息。

儿女见父亲的倔劲儿又来了,也只有等以后再说。何况要做这样的手术,要安装两个心脏支架大约需要七万元,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父亲的月工资只有六百多。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年呢。林场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想要公家报销想都别想。就算兄妹两个凑钱,一时半会儿也达不到那个数。

老坎出院后精神不错,一口气走上三里五里路不算啥事,没事坐下来摆弄那支假枪会以欣赏的口气说,这年头人是尿性,假枪做得比真枪还像呢。

没人的时候,春兰拿出那双鞋仔细端详。她发现在鞋前端的底部确实有个东西,因为在一层布底下藏着看不见,平时也很难发现,想必只有穿上它时才能感觉出来。春兰把剪刀伸进鞋窠里小心地把那层布豁开,拿出来看看像是一枚钱币,黄色的。正面是一个人的头像,背面刻着几个字:中华民国八年造,二十元。

感觉父亲精神恢复得很好,春兰才把那枚钱拿了出来,怕父亲激动,春兰小心翼翼地说:爸,你在医院醒过来那会儿,我给你脱鞋,你说硌脚,我在你鞋窠里发现一样东西。

老坎坐在椅子上正摆弄着那支假枪,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啥呀?

春兰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钱币,不是你放的吗?

老坎好生纳闷说,拿来我看看,我也没放过啥东西呀。老坎接过那枚钱币,看着看着,陷进了沉思。

原来那个细心的桂荣姑娘当年生怕老坎一路受难,在鞋窠里面巧妙地掩藏了这枚金币。只有当老坎穿上它时才会发现,那样的话就可以拿出来救急了。也许桂荣认为关里关外不是一个天下,可金子无论在哪里都是可以流通的。老坎想那该是她最有价值的东西了,可惜六十年来从没穿过这双鞋,如果不是这次有生命危险,可能就会跟随自己去另一个世界。六十年啦,这枚金币,暗暗跟随着这双鞋,跟随着老坎经过风风雨雨、万水千山,终于展现在眼皮底下。老坎的眼睛模糊了,看着金币上面袁世凯的头像慢慢地变成了桂荣美丽的脸庞。

老坎打着马虎眼说,我也忘了,可能是我从山东逃荒时带来的,后来被你妈藏到鞋里。当年这钱还能置办点家当,现在只能打一颗戒指。

老坎收起金币,陷入了无边的往事之中。

转眼来到中秋节,在省城工作的子明回家过节。听说爷爷有了那枚金币,便央求老坎拿出来见识见识。

老坎说,看它有个鸟用?就是一块儿金子。

子明说,看看啥样的?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民国的钱是个啥模样。

老坎拗不过孙子,就把金币拿出来。子明接过来看看,用手掂了掂说,爷爷,你说它能卖多少钱?

老坎说,臭小子,你就认识钱。这玩意儿早就不能花了,当金子卖约摸能卖千把块钱的。

子明说,那可不一定,现在收藏钱币可时兴啦,说不定很值钱呢。要不我回城里打听打听?

老坎说,不行。等我死了你再琢磨它吧,我还留着玩哩。

子明看爷爷还像小孩子的口吻,心里好笑,这也许就是老年人返璞归真的迹象吧。于是子明商量说,爷爷,先放我这几天,我也不卖,我找地方鉴定一下真的假的再还给你。

老坎看孙子执着,心想到底是金的铜的,真的假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弄个明白也好。他严肃地跟孙子说,你可别半道给我卖了,那样我马上就得气死。

子明说,我哪敢呀,就是卖也得你老人家说了算不是?

十一

香港回归那两年,中国上下刮了全民炒邮风潮,邮币市场火得一发不可收。一枚八分钱的猴子邮票,几年后就能炒到一千多块钱。但是子明并不知道这些,回到省城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币卡交易市场,在一个钱币柜台前面,他拿出了那枚金币小声问掌柜,师傅,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接过金币仔细端详,掂掂分量说,金的倒是金的,我也没见过这样的民国金币,不知道是不是伪造的。但是我可以按金子的价格收购,你看咋样啊?

子明一把夺过金币说,不卖,我要是当金子卖还不如去金店了。

那人急忙还价说,那我给你两倍的金价,两千!

子明看那人迫切的神态,知道这枚金币价格不菲,心说此地不宜久留,于是说,不卖了。说完,转身就走。

掌柜从柜台里追出来,伸出了一只巴掌,五千!五千卖不卖呀?

子明头也没回,钻进一辆出租车就溜了,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在大门口直跺脚。

司机问,去哪儿?

子明说,博物馆。

博物馆钱币组的一位钱币专家接待了子明,专家六十多岁,头发掉得差不多了,一看就是退休返聘回来赚外快的主儿。他隔着老花镜问,有啥宝贝?

鉴定一枚钱币。子明看老专家很有安全感,就把钱币递了过去。

专家就是专家,他不慌不忙地戴上一副白手套,小心地接过钱币,用放大镜前后照照,不紧不慢地说,是真品,品相也很好,而且很稀少,是民国八年的袁大头金币。

子明问,那它的价值是多少钱呢?

专家放下放大镜看看子明说,先交50元鉴定费我再告诉你。专家又找出一本厚厚的画册,按照上面的图样进一步对照。

子明交了钱,专家又接着说,现在具体多少钱我也说不清楚,但是1994年,在香港举办的黄元生钱币拍卖会上,这枚钱币以6200美元的价格成交,现在正值97邮币市场大潮,估计早翻番了。

子明问,那哪儿有收购的呢?

专家说,如果你真想卖的话,我可以给你联系北京的收藏家,你直接跟他谈价钱。

子明说行。你联系吧,我给你留下单位电话,我等着听信儿。子明心里有数,即使他们出多少钱,爷爷不同意也不能卖,只是他的好奇心驱使,决定看看到底价值几何。

过了两天,子明接到博物馆的电话,消息说北京有个收藏家愿意出八万收购那枚金币。子明很兴奋,想不到这枚钱币够自己赚十年的了,他答复说,等和家里人商量后再决定。随后他又给爸爸打了电话,雪秋说,这事我得跟你爷爷商量再说。

雪秋兴高采烈地告诉父亲,老坎开始很惊讶,但是过后依然摇头说,不卖。雪秋说为啥不卖?卖了正好够给你做手术的费用。老坎说那也不卖,就为了多活个三年两载的花钱遭罪犯不上,等我死了你们咋卖我就不管了。雪秋没辙了,心说等你再犯病就直接给你拉去省城做手术,到那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没过几天,春兰来哥哥家,看父亲正在闭目养神就说,山东我王伯来信了,挂号寄到我家了。

老坎正在睡午觉还没起来,听说王书记来信就急着问,是不是你王伯有啥事了?老坎第一反应就是王书记可能病重或不在人世的消息,人到了这个年龄不由得你不去这样想。

春兰说不是,是我王伯告诉你说他身体挺好的,你托他办的事终于打听明白了,他说你的表妹还活着,现在住在山东莒县呢。

老坎听到这个消息,感觉心脏跳得很厉害,他稳定一下情绪问,那她现在咋样啊?

我王伯说她守寡多年,不在儿女身边,自个儿住在老年公寓里……

老坎听到这个消息,坐起来一摆手说,春兰你别说了,我要做手术。

春兰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爸,你说什么?

老坎又大声重复:我要做手术。

老坎在省城最大的医院接受治疗。经过详细检查,院方认为老坎虽然年纪比较大,但除了心脏其他器官功能良好,可以进行正常手术。

子明又联系了博物馆出让了那枚金币,交上手术费还绰绰有余。

老坎成功地做了心脏支架手术。两个支架在他的冠状动脉里顺利地工作。老坎下了手术台,便感觉心跳有力,浑身轻松。同时也改变了他对金钱的一贯看法,原来钱真是个好东西,不仅能吃饭还能救命。

十二

老坎即将出院,他把孩子们叫到一块儿,简单地告诉他们那双布鞋的来历。他想自己一辈子光明磊落,走得正,行得端,也没有啥可隐瞒的。但他还是有些矜持地说,我现在身体没啥大事儿,趁着还有这口气儿,我想回山东看看你王伯伯,也顺便看看她。

大家理解老一辈人的感情厚重,都表示支持。大家心里也都清楚得很,就算不同意,也挡不住老坎决定下来的行程,就算满足他一个心愿,让他也为自己活一回,或许不是一件坏事。

雪秋说,爸你放心地去吧,我们单位可以办早退,你要是不想回来到时候我去照顾你。

春兰说,爸你不用惦记家,我们会记着年节去给我妈上坟的。

老坎说,我走了,你们不用去车站送我,我年纪大了,不愿意看离别的场面,只让我孙子子明送我就行了。

在火车站候车室,老坎坐在椅子上。对面的一对年轻人可能即将分别,热烈地拥抱着,肆无忌惮地亲吻。老坎看不惯,把身体转向一边说,这年头!年轻人亲热也不背个人。

子明笑说,爷爷,你老人家落伍了,你不懂得爱情。

候车室很喧哗,老坎没有听清,又问子明说,你说我不懂啥?

我说你不懂得爱情。子明贴近爷爷的耳朵重复道。

老坎笑了,有些自嘲地说,我连恋爱都没谈过,哪里懂得啥是爱情?

邢老坎乘坐的是傍晚的火车,子明早就订好了卧铺票。老坎背着那双布鞋,踏着日暮的余晖踏上旅程。他回首看了一眼车站钟楼上那座大钟,它还在按着自己的轨迹不停地走着。这一走,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老坎又想起四爷说过的话,人不管到啥时候,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以后的路,还得咋走呢?也许只要有这双鞋在,自己就不会迷路,最终也就会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一声长鸣,火车终于启动,笨重的车轮在原地旋转很多圈才“咣当、咣当”有次序地拖动着车厢慢慢启程。子明看着火车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深秋的暮色里。他恍然间觉得,那列火车穿越到了民国。在一个寂静的站台上,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她孤独地伫立在那里翘首遥望,宛如一尊雕塑。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落了她的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