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我就像一个世纪那样遥远,可我的眼前却时时闪现他们山川一样布满皱纹的脸,冬天的太阳落在他们身上,他们依着稻草垛晒着太阳,笑着,沉默不语。
他们是我老家的邻居——老红军大爷爷和*奶大**奶。我的爷爷离开时65岁,那年我七岁,我对自己的爷爷没有太多的记忆,但是邻居家大爷爷和*奶大**奶却让我印象深刻,因为大爷爷活到了九十岁,*奶大**奶活到七十几岁。
从有记忆时起,每逢冬天,总看到大爷爷身穿军大衣,头盖蓝色的毛绒绒的帽子,那帽子在北方农村比较盛行,就是可以护住耳朵的那种军人戴的帽子。

童年时,大爷爷家是我每天必须报到的地方,大爷爷的孙女和我一样大,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有一块糖咬成两半分,父亲买回来的小桔子也和她一起分享,当然我们也吵架、打架,所以她的爷爷虽然不是我的爷爷,但也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尤其是冬天,我们总围着晒太阳的大爷爷在草垛旁边玩耍,大爷爷从来都不说话,只是抽着长长的旱烟袋在阳光下看着我们,有时候也会对我们笑笑。
那时的我们物质虽然有些贫瘠,但无忧无虑的快乐还是每天将我们包围,只要能玩时,我们一定从来不会在家坐着,上树摘梨,下河踩藕,偷别人家的西红柿,童年的生活可谓幸福多彩。
就是在这样快乐的氛围中,我注意到大爷爷的一条腿是瘸的,瘸的相当厉害,感觉似乎有九十度的样子,这使得大爷爷看起来很矮很矮,矮到似乎和我们差不多高一样。但是没有人嘲笑大爷爷,连会恶作剧的我们也从来没有嘲笑过大爷爷,我们的心里,大爷爷亲切,疼爱我们,有时我们会对着大爷的耳朵大喊一声:“大爷爷”,他也只是拿下旱烟袋看着我们笑一下,他的耳朵不怎么好使,但他知道我们在喊他。

大了些才知道,大爷爷是一位老战士,不清楚是哪场战役,大爷爷负伤而归,*弹子**永远地留在了大爷爷的腿中,退伍归来的大爷爷到家后绝口不提战场的事情。在后来的若干年里,一直到我离开家乡后,也从未听说过大爷爷更多的故事,我记忆里的大爷爷一直是沉默的。
再后来,我从母亲那里知道了大爷爷和*奶大**奶的故事。
嫁到大爷爷家做邻居的母亲见证了大爷爷*奶大**奶的寻常日子。
回到家乡的大爷爷重新操起了犁耙铁锹,成为大集体里的一份子。虽然大爷爷一瘸一拐,但是这并不影响大爷爷劳动,他每天都很忙碌,想要用勤奋填饱肚子。有一年,讨饭的*奶大**奶来到了我们村庄,在我爷爷和其他乡邻的劝说下,四处漂泊的*奶大**奶嫁给了大爷爷,从此留在了我们村。

*奶大**奶足足有一米七高,一头乌发,虽然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但是她皮肤白皙,有着当时农村难得一见的美丽。
婚后,他们有了两个儿子,大爷爷有一点政府补贴,但是养家糊口依然很困难,可是*奶大**奶从不抱怨。我还记得大冬天里,她一个人挑着水桶去池塘里担水的情形,那时候的农村,一般晚上都要将一个大水缸担满以备第二天使用,从我有记忆起,*奶大**奶似乎就承包了担水的任务,有时即使是严冬,我也能够看到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农闲时,*奶大**奶就编门帘,编草席。那时农村的厨房一般都是没有门的,一到冬天,西北风倒灌而入,哪怕是滚烫的稀饭盛上桌也很快就冷了。*奶大**奶给小厨房编上门帘后,小厨房就成了我们取暖的好去处。
我去*奶大**奶家也就更勤了,一放学丢下书包就会跑到*奶大**奶家,掀开那扇柴门,正在厨房忙碌的*奶大**奶总会将锅里正在烙的饼,或者蒸好的馒头,也有时候是一点粥,放在木桌子上,喊我吃一些,而我自然也从来没有客气过。有时就吃了几口,就丢下来去玩了。

*奶大**奶的高个子和大爷爷的矮小身材在我们童年的眼里竟然从来没有过失调的时刻,我们以为那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又或者我们并不懂生活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大爷爷*奶大**奶的两个儿子都读了高中,是我们村文化水平比较高的人。后来他们又学了木匠,学了木匠手艺后,大爷爷*奶大**奶家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
逢婚丧嫁娶,从一个小小的圆凳到衣柜婚床,大爷爷的两个儿子都能够做得又快又结实,渐渐地,他们的名气越来越大,附近的乡邻总是请他们制作家具。
得闲时,他们会将一些做好的家具拿到街上卖掉换钱。大爷爷*奶大**奶家的日子红红火火,但是*奶大**奶依然如从前那样忙碌而简朴。
他们的大儿媳过门后,*奶大**奶包揽了家里的所有家务和一日三餐,大儿子和媳妇从田里回来总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有时会是各种素菜馅的饺子。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奶大**奶七十几岁累倒之时,她卧床不起之后,她的大儿媳哭着对我的母亲说:“到哪里去找这样的老婆婆呀,我宁愿我不吃,她要好起来呀!”
然而*奶大**奶终究没有好起来,尽管她的儿媳每顿将饭端到床前,她也没有多吃下什么。她走前,特意交代自己的儿子媳妇要对大爷爷好,不要让他受罪。她说当年如果不是留在这里,她不知道会讨饭到哪里。
*奶大**奶走后,两个儿子轮流照顾大爷爷,大爷爷越发不怎么说话了,当时的我们只知道大爷爷当过兵,但从未关注过大爷爷的残疾和战争有什么直接联系。
大爷爷的两个儿子对大爷爷很好,一家过一个月,大爷爷住一个单间,家里能够装电风扇时先给大爷爷的房间装了起来。不管家里吃什么,第一碗饭总是由媳妇或者孙子孙女端给大爷爷。
就这样大爷爷一直活过了九十岁。是当时我们村少有的长寿老人之一。
多年之后的这个冬日,我写下了大爷爷*奶大**奶的故事,想起母亲说*奶大**奶年轻时的漂亮,想起*奶大**奶看到我们总是满脸的和蔼可亲。

即使是缺吃少穿的年代,我到*奶大**奶家,*奶大**奶也是有什么都会拿给我们吃,从未计较我吃了多少,吃了多少回。
而当时年幼的自己自然从未对*奶大**奶有过任何感谢,那些习以为常的登门打扰成为了司空见惯,似乎她就是自己的奶奶,似乎她有两个孙女一般。
天气很冷,如今我的家乡再也没有那堆成长方形或者椭圆形的各种草垛,从前的冬天,大爷爷就是依着那些草垛晒着太阳过完了整个冬天。
阳光依然一如既往地照着那片土地,如今我的邻居家再也没有看着我长大的大爷爷*奶大**奶了。
他们在我的记忆里,依然清晰,从未远离,仿佛生生世世的恒久,就像我还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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