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云台录》第二十三幕 黑漆街

第二十三幕黑漆街

苏青阳跟随申屠雷的步伐走向*市黑**的最深处。路两侧的男商人都穿着深色的斗篷,只露出饱经风霜的脸庞。倒是女性商人打扮得十分妖娆艳丽,她们或裹着一层薄纱,或用破布遮在*处私**。这里的商品也琳琅满目,圆碗里有荒漠的毒蝎子,泥瓦罐里有热带雨林的毒蜘蛛,青铜瓮里有深山老林的响尾蛇,铁笼里有铁链拴住的西域女子。众人用冷漠的目光目送苏青阳走过街道,最深处是十殿阎王的洞穴,象牙材质的门配了东海珍珠的挂帘。唯一令苏青阳疑惑的是过道中部的一家铺面显得与众不同,它用一面‘筮’字的旗帜代替了蝙蝠标示。

苏青阳驻足在这家别致的店前,一个大鼻头的老者用暗沉的眼望向他,申屠雷略显焦躁得喝道:“快跟上。”苏青阳跟他进入洞内,申屠雷给他沏了一杯绿得发紫的茶,道:“喝下去,”那口吻中带有命令的语气。

苏青阳嗅一嗅茶杯,被熏得捏住了鼻子,“这个茶真难闻!”他心道:“这臭烘烘的是什么?莫非掺进了屎?”

“快点下去,不会害你的,这里阴气极重,极易被冤鬼腐蚀内心。”

苏青阳倒吸一口凉气,抓起木杯,将茶灌进肚中,可能喝得有些仓促,他感觉嗓子冒烟,疼痛难忍,便伸手捏了捏。申屠雷心满意足地赞道:“还算听话,洗澡水的味道怎么样?”“你!”苏青阳听闻此言,急忙用手指抠嗓子。“不要大惊小怪的,那是绿泥鳅的洗澡水,专门用来驱除怨鬼。不过你跑到黑漆街干嘛?”

苏青阳的表情登时严肃起来,因为他从朋友的口中听说过青冥帮的事迹,他们*力暴**残忍,无恶不作,为了维系统治而不容忍任何的反抗者和背叛者,脱离和反叛组织的人都遭到了血腥的绞杀。不知是否是潜意识作祟,他的头皮隐隐发麻。而且他前脚才入黑漆街,身份就已经暴露,他心道:“难道我的身份暴露了?”他内心稍有不安,额头微微渗出汗渍,可他不能显示出丝毫的懦弱,坚定道:“我想向前辈请教天蚕冰虫的事?”

“这天蚕冰虫可是罕见之物,解药更是万金难求!”申屠雷双手揉搓骷髅骨制成的手链,粗狂的声音让人听着毛骨悚然,但他的话中明显透露了自己确有解药。

“你想要多少?直言就好。”苏青阳想用钱摆平此事,但他低估了申屠雷的欲求,这天蚕冰虫又岂是区区银两就能换来的物件。

“我怕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我虽然没有富甲一方,但我一定会筹来你想要的数目。”

“你以为银子就能打发我?”申屠雷攥紧了拳头,手心也被骷髅刺出了血。

“哦?那你想要什么?”苏青阳心觉申屠雷有所图,反而平静了许多,申屠雷既然选择与自己会面,那必然有求于他。

“青冥帮一向穴居于黑漆街,过着黯无天地的生活。你可能以为我们毫无人性,会不留情面地*杀屠**成员,可我们也有苦衷,如果我们不严明纪律,就会有人败坏青冥帮的规矩,在外边为非作歹,生灵涂炭。”

申屠雷不把话挑明说,让苏青阳一头雾水,没揣摩明白他话中的玄机,于是,苏青阳模棱两可道:“我不太了解黑漆街的过往,但你年长于我,我就叫你一声大哥,只要大哥需要我帮助,我义不容辞。”

申屠雷苦笑几下,他深知苏青阳老谋深算,不愿对自己推心置腹,还未把自己视作真朋友,他只得往下道:“本来我们靠与番邦的地下贸易还能生活得有声有色,下等成员也能温饱快活,但未曾想朝廷有人盯上了这块蛋糕,要我们分一杯羹给他们,害得我们苦不堪言。”

这话听得苏青阳脊背发凉,他只觉得此事背后隐藏着一场重大的政治阴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人又岂会是贩夫走卒,尤其是牵扯这么庞大的利益,能有胆量在青冥帮嘴里抠食的组织来头肯定不一般。“可我听说青冥帮的贸易在两年间激增了数倍,不至于困苦到那样吧?”

申屠雷咬紧牙关,“那群混蛋,挣来得钱要八二分账,我们累死累活,不过是当了他们的奴隶。”

“那你想让我帮你揪出幕后的黑手?”苏青阳颤了一下面部的肌肉。

“没错,我也试过几次,可每次都是一个戴眼罩的独眼龙跟我交易,并找不到背后有什么势力。”申屠雷卸下了面具,他的面庞早已被腐蚀得破烂不堪,“这就是我调查他们的代价。”

“这…”苏青阳一时语塞。

申屠雷立马接过话,“你刚才提到的是阴阳驱魂散,天蚕冰虫是用于女性的至阴之毒,而赤炎蜈蚣是用于男性的至阳之毒,它们解毒剂都是海蟒的胆汁。”

苏青阳听到‘海蟒’的名讳,难掩绝望的神色,“听说海蟒游弋在东海的深渊中,想得到胆汁又谈何容易?”

火盆上烤着一块蝙蝠标识的玄铁,申屠雷用铁钳把它夹到水中,霎时发出嘶嘶的响声,蒸腾起煞白的雾气。他徒手拿起玄铁,放入画好的冥阵,默念萨满的咒语,一个同样形状的印记浮现在他的掌心,他抓住青阳的手腕,手心相对,“我以神的意念,赋予你青冥之力,”

苏青阳手心也出现一块黑色的蝙蝠图腾,但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青冥帮的专属图腾,也是出入黑漆街的凭证,只有接受洗礼的冥王级成员才能看到消失的印记。”

“可我并不归属于青冥帮?”苏青阳不解申屠雷的想法,他如果为了解决事端,而逼迫自己加入帮会,这样未必太强人所难。

“这个标记可以方便你进出这里,也可以保护你不受帮众伤害,没有其他的意义。”申屠雷打开地上的暗格,按常理讲,存放隐秘物品的地方是不会轻易示人得,但他似乎想给青阳传递一个信号,他不存在刻意的遮掩,“我收藏了一瓶,你拿去。”

苏青阳抬了一下手,又收了回去,他抿了抿嘴角,“我怕不能帮你达成夙愿。”

“你是值得帮的朋友,”申屠雷将瓶子塞进苏青阳的手中。申屠雷曾派人追踪过苏青阳,凭借搜集来的模糊情报,他猜测苏青阳虽然思维缜密,但也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只要他以诚相待,苏青阳不会辜负他的期盼。

苏青阳的胸中激荡起莫名的感动,可他没有说出只言片语来表达谢意。在他的心中,最完美的报答就是揪出挤榨黑漆街的元凶,为肝胆相照的兄弟*仇报**,“既然申屠帮主把我当作朋友,我一定不会忘却你的恩情。”

申屠雷如释重负,他知道这事已成了一半,只要云台才子肯出手,又怎会有化解不了的难题。他亦然决定再加一道保险,与苏青阳结成联盟,博取更大的利益,“如果苏公子不介意我年纪老迈,我们不妨结为异姓兄弟?”

申屠雷撅起屁股,苏青阳就明白他要拉什么屎,明摆着是想利用他的智慧攫取利益,但结拜对他也有好处,青冥帮掌控数万帮众,很会煽动下层的平民,他如果能和申屠雷称兄道弟,那日后做起舆论工作也会方便许多,“既然申屠帮主不嫌弃我,那我当然愿意。”申屠雷大喜过望,他取出两根檀香,与苏青阳一同向黄天跪拜,立下誓言。“那我以后可就得叫你一声贤弟了。”

“大哥,”苏青阳深情一叫,申屠雷招呼他畅饮几杯,“我们兄弟今天喝个痛快。” 苏青阳右手抓住他的胳膊,“大哥,今天恐怕来不及了,我们来日再聚。”申屠雷眼珠向下,意识到苏青阳的左手青筋紧绷,使劲握着药瓶,“贤弟还是先给患者服药要紧,改天大哥备好酒菜,再邀你来聚,”穿着斗篷并遮着面的十殿阎王迅驰偷听到此处,就急忙闪身离去。申屠雷将青阳送至门口,两人拱手告别。

苏青阳路过特殊牌匾的铺面前,里面传来了不同寻常的羌笛声,奇怪节奏让他停下了脚步,他搜索记忆的回路,想起这是羌族秘密的交流方式。他掐指推算音调代表的含义,默念道:“不要被人发现,偷偷来我铺子。”他四下观望,趁没人注意时一个闪身,进到了悬挂‘筮’旗的洞穴内,地上平铺一块色彩斑斓的毯子,铺门的右手边竖立着5块白石,分别代表天神、地神、山神、山神娘娘和树神,左手边挂着一排笼子,里面养着白鸽,案几后的老者穿着镶着黑边的白袍,正在闭目吹奏羌笛。

“你是谁?为何用羌族的暗语唤我进来?”苏青阳本就对这个与众不同的铺面暗暗生疑,现在更觉得心里堵了个塞子,想去探一探那老者究竟搞什么名堂。老者放下了笛子,拉动身边的绳子,落下了帷幕,以免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等了你很久了,你总算来了。”这话迷惑住了苏青阳,令他迫切地想知道老者的身份,“你到底是谁?”。

“先坐下再慢慢聊。”他平缓的语气使苏青阳放松了警惕,坐到了案前。老者念着密咒,眼睛发出了蓝光,很多与青阳有关的片段在他脑海中闪过,“我猜的果真没错,”他的眼神恢复如初。

“什么猜的没错?”

“你和我儿子的消失有关。”

“你儿子?”

“我叫鬼方,我因错卜了先帝驾崩的日子而遭受流放,那时我才发觉自己预知未来的能力开始流失,都转移到了我儿子鬼庚的身上。为了保全家族最后的希望,我带着他逃到了黑漆街,但襁褓里的他被掳走了。”

苏青阳从名字联想到大祭司鬼丑,迫切地追问道:“那你知道云图的事?”

“听我父亲讲过,不过只有拥有通天眼的人才有机会操纵云图玄阵。”

“哦,原来还有这回事。那我和鬼庚有什么关联?”苏青阳紧蹙眉头。

“他是被阮灵韵带走的。”鬼方言语凄婉,似有无限的悔恨。

“阮灵韵!”苏青阳惊讶于阮灵韵和这事有关,于是猜测鬼庚是因为有操纵云台玄阵的能力,才被掳走的,心道:“难怪我们只能看到8人的行踪。”

“我想请你帮个忙?”鬼方的语气相当恳切。

“什么忙?”

“帮我杀了鬼庚?”

苏青阳本以为鬼方想救回儿子,这个答案出乎了他的意料,“为何要杀害你自己的孩子?”

“你还不了解祭祀的可怕,普通的祭祀只能占卜到未来的结果,少数像我一样拥有地魔之眼的人能看穿往昔的岁月。但鬼庚可能是从古至今第二个拥有天魔之眼的祭司,一旦他的能力完全觉醒,他就能看穿每个人的过去和未来。可是他如果擅自干扰别人的人生,就会被神诅咒,变成落魄的游魂,既不能上天国,也不能下地狱。”鬼方目光呆滞,不知在冥思什么。

“光凭这个原因就要杀他?我可以把他抓回来,你看管住他就好。” 苏青阳不太敢苟同他的意见,残害一条无辜的生命实在有违良心。

“鬼庚…”鬼方失声痛哭,“他是浩劫的源头,她的母亲因他而死,大汉的气数也因他缩短了200年。我本想除掉他,可我怎么下得去手,但为了大汉,不能留他。”

苏青阳端详着他的眼神,他感到鬼方心中不易察觉的恐慌,“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会看着办。” 苏青阳没有把话说死,他觉得事有蹊跷,不到万不得已时他不会杀害鬼庚。他起身出门前,回头道:“触发天魔之眼的条件是什么?”

“和地魔之眼一样,都得与被占卜者对视。” 苏青阳消失于视线后,鬼方在白绢上写道:“按你的要求,我透视了苏青阳的过去,他确实和十八年前的事有关。我把事办成了,快将解药交给我,否则我就揭穿你丑恶的嘴脸。”鬼方将白绢塞进鸽子脚上的竹筒里,放飞出去。苏青阳守候在外边,捉住了白鸽,打开信件,可墨迹早已消于无形,他嘀咕道:“怎么会是一块白布,看来鬼方用了一种我看不到的墨水,不过能确定的是他肯定心里有鬼,”苏青阳将白绢塞回竹筒,再次放飞了鸽子。鬼方话语的真实性遭到他的质疑,他觉得鬼方一定隐瞒了重要的线索或撒下了弥天大谎。

苏青阳走出了混乱的黑漆街,他的背后伫立着几双干扁而短小的腿,孩子们为了活下去而争食夺利,大人更是尔虞我诈,或黯淡无光或冷漠冰凉的眼神融进了夕阳,残阳如血,流尽了人间春色,却还不满意,还要谋杀更多的生命。他不忍回头看,因为他的心头狂风吹彻,吹成了荒芜的废墟。他迷失在自诩的韬略中,费尽心机,耍弄权术,难道只为了扶摇直上?只为了花红酒绿?只为了助纣为虐?

苏青阳步行回府,人声稀疏的街头让他陷入迷惘,他不知何去何从,手中沉甸甸的药瓶也分了他的神,毕竟分量只够一个人服用。倒是醒来的晴宛让他清醒了,一盆凉水泼来,“臭师兄,你居然敢把我迷倒。”

苏青阳用衣袖擦拭额头,“师兄一片好心,你就这么欢迎我凯旋归来。”

“哼,你总有理由,到底去哪鬼混了?”晴宛眨巴眼睛。

苏青阳把药扔给她,叹息道:“快喝了,好不容易弄来的。”

“这是什么?”晴宛打开封口,嗅了嗅。

“给你治病的药,” 苏青阳累得有些不耐烦。

“你才有病纳,”晴宛以为青阳在讽刺她,撅起了倔强的小嘴。

苏青阳竟无语凝咽,他一把搂住晴宛的腰,把药灌进她的喉咙,“哥哥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话”。这个霸气的动作确实让晴宛感到了小鸟依人的感觉,她的脸烧得红彤彤的。好在喝得是药,不是其他味道奇怪的液体,要不她该发烧了,欲望也会沸腾冒泡。药水总有喝完的时候,梦总有被拉回现实的结点,苏青阳抽走了手臂,任她顺着失望的引力摔到地面,“去收拾下东西,我们一会出发。”

“哎哟,疼死我啦,你就不能温柔点,”晴宛揉揉屁股,“我们去哪逍遥快活?”

“好地方,到了保证你喜欢。”

苏青阳把晴宛撇在原地后,径直走去了父亲的房间,还没等苏明云开口,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我有一事求你。”

苏明云瞅瞅他的眼神,散发出不同往日的坚毅,“什么事?”

“父亲,我不愿再给王蟒效力。”

苏明云点燃一根香,拜了拜祖宗的灵位。他不想看到的还是发生了,苏紫阳已然被利用,前途未卜,苏青阳又处在漩涡之中,他不想两个儿子折在惨烈的政治斗争中,只愿他们能明哲保身,“想走就走吧,”上完香后,回过身,“从此我们父子恩断义绝,”他抛出了最恨的话,斩断了父子的情谊。

“父亲!”苏青阳抓着他的裤腿,“你真的这么狠心,不要孩儿了。”

苏明云目光微缩,脸上的苹果肌抽搐了一下,冷笑道:“你既然想脱离儒派,就是我的敌人了,”他将双手缩回衣袖,“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来,”他又背过身,强忍住情绪,泪水盈在眼眶,苏青阳再磕一个响头,起身离去。

这段对话没结束多久,苏青阳离开的消息就传到了王蟒耳中,他攥紧拳头,瞳孔透出一股狠劲,“本想拉拢他,没想到他这么不识抬举,就算他是云台才子,也留不得他。”

王蟒的谋臣果里奇凶狠地说:“苏紫阳受人控制在我们算计之中,可苏青阳心生离叛之心,要不把先把他处理掉?”

王蟒歪脖看他一眼,“现在还不行,他还有利用的价值,我们借用他的手先除掉一些人再说。”

果里奇低首道:“那我先派人盯住苏明云,省得他有反叛之举。”

“也好。”

晴宛此时正在房中卷包袱,苏青阳一回到房中就仓促的把她拉到了城东的破庙内,破庙的一侧摆放着布满灰尘的铜佛,两个木板凳加上几堆干草就是全部的设施,零食也有一些,都安静地待在墙角的蜘蛛网上,“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苏青阳冷语回应:“人要知足。”

晴宛有些小委屈,“你也太不靠谱了,本姑娘不奢求什么千尺豪宅,但起码得有个壁炉装装高大上吧。”一只老鼠突然窜出来,崩溃的晴宛一下夹到了苏青阳身上,“吓死宝宝了。”灵狐反应迅速,捉住了老鼠,叼着它,欢呼雀跃起来。

苏青阳把晴宛卸在草堆上,他并不认为这是健身的好方式,而且晴宛来长安后肉变得松弛了许多,他总认为用棍子砸砸就可以称呼她为‘肉松饼’,他估摸这个体重属于‘圈’级重量,就是抱着一头母猪也不会这么累。他也觉得自己很无能,顶着官二代的头衔,离家出走后只能住在连贫民窟都不如的破庙里,父亲在长安也置办不起一套房产,首善地区的房价真是节节攀升,疯长得比杂草还快,再长,就连‘草’的地方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