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的小名叫“强强”,这听起来是个男孩的名字,但是它却有着特殊的来历。
上小学一年级时,父母在外地打工。奶奶要带着哥哥和姐姐,没精力再多照顾一个孩子,因此,我便寄养在姥姥身边。
说是寄养在姥姥身边,但一天三顿饭还是在大舅家里,晚上去跟姥姥睡。因为,姥姥带着我,会让其他三个舅妈觉得偏心,说她“自己家的孙子孙女不带,却带外孙女。”所以,父母便让我在大舅家吃饭,按月给生活费。姥姥有四个儿子,除我母亲外,还有一个小姨,共六个儿女。众多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中,她是最喜欢我的,因为,我刚出世不到几天的时候,便被抱到她那里,躲计划生育躲了几个月。所以,我的小名叫“强强”,是姥爷给起的,他可怜我一生以来便要东躲*藏西**,后来,我上学了,才知道应该是正确的字应该是“藏藏。”
我在姥姥身边只上了半年学,那时候,姥姥和姥爷带着还未成家的小舅生活,姥爷在一家砖厂给人看大门,一年到头很少回家,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姥姥带着我去砖厂看过他一次,走了不知道多远的路。只记得那里尘土飞扬,他坐在光线幽暗的屋里,嘴里嚼着姥姥在家里带来的菜,一手端着碗,笑呵呵地向我招手:“强强,来!到姥爷这来!”一年后,将近年关的时候,他因为脑溢血去世了。更早之前,我对他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却对去砖厂看他时的记忆很深刻。
舅舅们都是顶和蔼可亲的人,但我却很怕大舅妈,舅妈嗓门很大,那个时候没有手机,通讯基本靠吼,她站在门口一喊:“昌荣~回来吃饭了~”几里地之外正在干农活的舅舅听到声音就回来了,我胆子小,很怕她的大嗓门。因此,在她家从不敢多言语。总是急匆匆地扒完饭,碗一放就飞也似地跑到姥姥家。
姥姥是个很温柔慈祥的人,总是偷偷地给我一些好吃的东西。舅舅从外地打工回来,她做了什么好吃的菜,都会偷偷给我留一碗,叮嘱我不要告诉舅舅家的那些表哥们。在农村,对于“家孙”和“外孙”是分得很清的,很多人都会有一种心理,认为“外孙”再亲都没用,远不如“家孙”。我甚至还听过一些老人在我面前对姥姥说:“我看你整日带着这个毛丫头,这是你的外孙女,疼她可有用啊?”姥姥只是笑笑。在她善良的心里,对我的慈爱不会因为这些偏见而减少。
我在大舅家不敢多行一步,在姥姥跟前却很好动。她对我,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不曾说过一句重话。即使,我犯了大错,她也从不会对我疾言厉色。
有一件事,虽已过去二十多年,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没有去舅舅家吃午饭。在姥姥家和她在厨房里做着饭,姥姥坐在锅洞前,灶膛里的火苗烧的正旺,姥姥一把把地添着稻草,我拿张小凳子坐在她旁边。看着柴草被火红的火苗吞噬,成为灰烬,约摸着饭煮好了,她站了起来。
“强强,我去洗点菜。你可跟姥姥一起去?”她手里拿着盆,转身问我。她要到离家几米远的池塘边去洗菜。
“我不去。我在这里看火。”我对她说。
“那你不要往锅洞里添草了,饭已经好了。”她叮嘱我。
随后,她走了出去。我盯着锅洞里的火苗渐渐熄灭,看着放在灶旁的一堆草,便想着再添几把,于是抽出一把稻草,扔进锅洞,又学着姥姥的动作,拿把火钳子扒拉洞口的稻草。扒好之后,我就出去找姥姥了。
一出门,便看到表哥一个人在家门口站着,我便不去寻姥姥,和他一起去附近大树底下找“花大姐”了。花大姐是一种颜色艳丽的虫,呆得很,虽有翅膀,飞得却慢,总是很容易被抓住。我们经常抓花大姐,把它们放在瓶子里。
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只见几个舅舅和表舅们都手拿水桶,提着水,往姥姥家奔去。我跑上前一看,才知道他们都在灭火。
姥姥家的厨房被烧着了。我深知自己闯了大祸,吓得躲在三舅家廊檐前的柱子后,不敢到姥姥跟前去。
“强强,你给你姥姥家厨房都烧了。你姥姥要打你了哦!”一个表舅提着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逗着我。
一个七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是逗我的话,我心里只当真了,急得直掉眼泪,害怕姥姥会生气,以后也不理睬我了。
等火被浇灭了,众人散去,我慢慢蹭到姥姥跟前,心里紧张极了。
“强强,你到哪去了?”姥姥看到站在她身后的我,温柔地问。
“我去抓花大姐了。”我拿着手里的小瓶子给她看。
“以后,不能再玩火了哦!太危险了。”她对我说,始终语气轻轻地。
我的心里顿时有一股暖流流过,没有想象中严厉的神色,也没有批评指责,仍旧是和平日一样的声调和表情,我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第二学期,我便转学了。离开姥姥的时候,我的心里很难过,为此,伤心许久。只能趁着假期去舅舅家去看她,自姥爷去世后,她便在几个舅舅家轮流住。她在哪个舅舅家住,我便去哪个舅舅家,总是和她睡一张床上,与她形影不离。每次离开的时候,我心里都很舍不得,盼望着下次放假再来。
一直到我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她去世了。
那天,正好我放假回家,奶奶对我说:“你姥姥走了。”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转身就往外跑。
我在她的灵堂前嚎啕大哭,隐约听的人声,说“这个就是那个外孙女吧?从小到大跟着姥姥的,这个外孙,没白疼啊!”
姥姥姥爷已过去很多年了,但他们的音容笑貌始终在我心里。在我的幼年时代,有这样的姥姥姥爷,是我的幸运。
我经常会想到那个老人对姥姥说的那句话“这个外孙你疼她可有用啊?”就会在心里默默地想,确实是白疼一场了。这个老人用心疼爱了我十几年,没有得到我的回报,最后只换来我的一声大哭。紧接着我又会猜想,如果姥姥还在世的话,又会是一种什么模样,那么这个世间就还会有我的一份深深的依恋。
我从姥姥家转学后,已不再有人叫我“强强”了。渐渐地,大家也忘记了这个名字。多年后,一个表舅母无意间喊了一声“强强”,我心里顿时一阵感动,只觉得亲切异常,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能再听到别人唤我一声“强强”。
姥姥姥爷的那一声声“强强”只能在梦里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