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怕冷女子
一心不在焉而在马
在苏梦枕,白愁飞命丧风雨楼的当晚,也是“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另一次对决对垒的夜晚,张炭就遇上了一个人。故人。
故人有许多种:相识的朋友是故人,深交的旧友是故人,记忆里的老友也是故人,就连死了的友人也是故人。
张炭跟这位“故人”可没有深交。
可是没有深交并不等于也没付出真情。
——你不一定对交得最久朋友付出最深的感情,是不?
交情,毕竟不是以年岁作算的。
何况,张炭对这位“故人”的“感情”还非常微妙,十分复杂。
其微妙程度到了:自从王小石进入“天白山”,入了“金风细雨楼”之后,张炭一直神不守舍,似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一直在哀哀呼唤着他。
那是个熟稔而陌生的声音。
那像是他自己心底里的声音。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若不是这事分了张炭的心,张炭还真不至于轻易让温柔闪扑向白愁飞与王小石,苏梦枕对垒的场中,以致温柔一度为白愁飞所制,用以胁持王小石和苏梦枕。
只不过,到头来,白愁飞还是没忍得下心杀掉温柔。
——这冷傲自负,桀骜不驯的人,大概也对温柔有点真情吧?
奇怪的是,张炭越来越把持不住了。
虽然大敌当前,端的是一翻龙争虎斗,但他确是心神恍惚,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在哪儿?
在马。
他只想打马而去。
他甚至能辨别得出,那声音在那里(离此不远)如何急切的呼唤他,而这声音又对他如何重要(虽然他说不出所以然来),他真想立即骑上一匹快马,在这哀呼停止之前找到这个人。
但他不能说走就走。
今晚对决的是他的好友,至交,兄弟。
何况牺牲了的蔡水择,更是他兄弟,至交,好友。
他要为这个兄弟*仇报**。
说也奇怪,他以前极瞧不起这个兄弟。他觉自己含辛茹苦,冒风冒霜,为“七大寇”,“桃花社”同时建立起声名地位,但蔡水择却自私自利,坐享其成。
不过,一旦发现他为大对众利,杀身成仁时,敬意不由而生,其至那种震佩之意,尤其于一般人,使张炭也不禁扪心自问:
一。他是不是一直对蔡水择都有极深的期许,极大的信任,以致他愈发容忍不了蔡的背弃,而对他有极大至深的误会,也致使蔡一旦不失所望时,他便分外愉悦呢!
二。是否一直以“反方”表现的人,一旦以“正方”姿态出现时,更易令人感动,珍惜?
三。这样说,岂不是一向为义鞠躬尽瘁的人,还比不上一向作恶但有朝一日忽尔一念向善的人来得可珍可贵?
四。这样,公平吗?
不知道。
对想不通的事,张炭应对的方法是:暂时拦下了,不想了。
也许,过些时日,再回想这事的时候,已不成为问题了。
他不知道这方法也正是王小石应对问题的办法。
王小石应付解决不了的难题时,就把它写下来,记下来,放到抽屉里去,过些时日,再拿出问题来审察,发现大多数的问题,已给解决了。
给什么解决的?
光阴。
岁月。
时间。
所以说,岁月虽然无情,但却有义。
张炭一直要等到“金风细雨楼”里的风风雨雨告一段落之后:白愁飞丧生。
苏梦枕死。
张炭却不重视这个:他讨厌白愁飞。
他巴不得他死。
他敬重苏梦枕。
但他跟苏梦枕却没什么感情。
你对一个很知名也颇敬重的人物,生死反而不像身边亲友来得震憾;是以,人天天几乎都得悉自己所知的人物夭逝,但都不如得知自己所熟的人殁亡来得感伤。
张炭对苏梦枕就是这样子。
等到局面一受(王子石)控后,他即行向唐七昧和温宝说了一声,马上打马而去。
去?
去什么地方?
他也不知。
他只知有个地方(不远处)有个人(熟悉的人)在呼唤他。
他就去那儿。
孤树。
寂桥。
星灿烂。
在这风大雪小的寒夜里,河床隐约铺雪,酒旗远处招曳,还有暧昧温昵的梅香。
到了这儿,心底里头那一种呼唤之声,可是更断续而急切了。
(谁在唤我?)(是谁在唤我?)张炭在发现那呼唤声竟似来自他内的同时,正好发现桥墩那儿匍伏着一个人影。
他没有细虑。
立即过去。
——就像惟恐错过了一场千里姻缘,万年约誓一样。
于是他就真的见到曾在他生命里十分特殊的人物:一个女子。
一个曾在“甜山”老林里因特别的因缘际会而致一度“连为一体”的女子?。
无梦女。
“冷啊……”
这是无梦女见着扶她的人,原来是一张半黑半白的俊脸满布胡碴子的张炭后,冻后发白的樱唇,所吐出来的第一句话。
彷佛,他来了,就可以给她温暖了。
“他抢走了我的‘山字经’,”无梦女头上和腕上的血原已凝固了,但只不过是动了一动,新的血又涌现流落,“不过……”
她的血好鲜。
好红。
十分血的血,跟雪光相映分明,分外怵目。
张炭见之心惊。
也心疼。
——心疼是怎么一种感觉?
心疼是不忍见所爱所惜的事物受到伤害的感受。
无梦女依然怕冷。
伤后的她,更怕寒。
她艳一笑。张炭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说了什么,他但知道的是:她右腕已断。
头上着了一掌。
要换着旁人,只怕早已香消玉殒。
要命的伤,不在手(但断腕的伤口却足以使她流血过多而殁),而在首。
那一击的确非常要命,使得无梦女的额顶发际也凹陷了一块。
但无梦女却未死。
至少没马上死。
——这是什么原因?
难道是杀他的人手下留了情?
——看又不似。
要是“留情”,就不致一掌拍击他的“天灵盖”了。
——难道这女子的头骨,有特殊抵受重击的异能?
张炭不敢想那么多。
也不及细虑。
他先跟她止血。
疗伤。
他毕竟是“天机”组织张三爸的义子,对于敷伤止血,惯于行走江湖的人,自有一套。
(谁伤了她?)(为什么要伤她?)张炭不禁对那伤害这么一个失意而怕冷女子的凶手,感到无名的忿恨切齿。
却听无梦女悠悠噩噩的又说:“……神君……师父……无情……小侯爷……”
——神君?师父?无情?小侯爷?
张炭瞥见雪地上凝了一大滩的血,不觉也感到一阵寒意。
在他以自身功力灌注入无梦女体,内先护住她心脉之后,寒风一吹,他也不禁觉得很有点瑟缩。
——难道他也怕冷了起来?
忽然,奇特地,他又感到头痛欲裂起来了。
那感觉就像他也着了一掌。
第二章 一张弓和三支箭
一红楼梦魇*楼青**怨
人已散去。
王小石重掌风雨楼。
也不知怎的,他却没有成就,胜利,意与风发的感觉。
他只觉一片然。
还有惘然。
要不他眼下还有当务之急,他真想从此撤手不理:但这是苏大哥的基业----他要保住它。
发扬它。
风雨楼。
曾经风风雨雨,而今仍是,独峙京师武林的金细雨楼!
曾经楼起,曾经楼塌,但楼仍是楼,谁也抹煞不了这数十年来他在*乱动**江湖中无以取代,傲视同侪的贡献与地位,权威与气派!
风雨楼:风风雨雨的一座楼!
王小石的怅惘不仅是对历史的烟雨楼台万千感慨,也对人事变迁无限追回。
乃至于对到底不识愁滋味的温柔(白愁飞的死,温柔是最伤心的了,她始终不知白愁飞对她做过什么事----也许不知道,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以及完全不可捉摸的雷纯(对王小石而言,她既是恩人:不是她配合率同苏梦枕主攻入“金风细雨楼”,王小石此役必凶多吉少;但如不是她意图钳制苏大哥,苏梦枕也决不会自求一死:这使得她又成为王小石的仇人),他都有一极为深刻难以言诠的迷思。
但此际,他都得把一切因惑暂时放下来。
因为他有急务亟需解决。
有大事要做。
因为他是领袖。
京城里第一大帮(“金风细雨楼”已与“象鼻塔”合一,此际在声势,实力上,绝对是城里第一大帮会)的首领。
首领该怎么当?
人人都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说:要有魅力;有的说:要有人缘;有的说要有勇气;有的说要有骨气;有人认为得不怕杀头;有人认为要有靠山;有的要武功好;有的讲智谋高;都莫衷一是,人人说法不同。
但当领袖的,首先得要有肩膊:敢担挡。
当然,不管怎么说,天下间还是有太多的“领袖”没有“肩膊”,不敢“担挡”,不过,作为一个真正的好领袖,首要的还是得要有承担责任的勇气。
要做大事,若连面对担待的勇色也付诸阙如,那一定是个误人误己的“领袖”。
其至连“喽罗”都不如。
王小石现刻,就在担当一件事。
大事。
——而且是要命的大事。
王小石正在“红楼”。
对他而言,红楼是一埸梦魇。
*楼青**是一阙怨曲。
而今*楼青**己毁……
只剩红楼和当年的梦。
——只是而今梦醒未?
未?
人生本就是一场梦。
不死不休的梦。
至少,是一日不死,一日不休。
因而,王小石正在开会。
开会的目的很简单。
“唐宝牛和方恨少因为殴打天子和宰相,明天就要押瓦子巷前市口斩首,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的意思就是:不是该不该救他们(因为一定应该),而是要不要,能不能救他们?
开会还有另一个重大论题:“苏梦枕死了,白愁飞也死了,象鼻塔与金风细雨楼两大势力合并,势所必然,如果现在为了出兵去救唐,方二人,会不会坏了大事?砸了大好形势?着了蔡京的阴谋?中了雷纯之计?”
——这本来就是京城两大势力大整合期间,而两大帮派实力都听命于王小石,王小石应抓紧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去巩固侠道实力,壮大成一股足可“外抗敌寇,内除奸恶”的力量才是。
与会的人都很沉重。
因为无论决定是什么,都有牺牲的成分:救唐,方:就得牺牲不少兄弟的性命,还有“金风细雨楼”及“象鼻塔”的大好前程。
不救方,唐:会给江湖人唾为不义,而且,就算武林人士能够谅解,“风雨楼”和“象鼻塔”的众兄弟们自己心里头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怪只怪方恨少和唐宝牛为何要在这节骨眼上,干出这等荒唐事来!
但话说回来:唐宝牛与方恨少这一翻按着人揍,揪着人擂,却是大快江湖好汉心,人人拍案叫绝的逞意事!
怪得了谁?
怨得了哪个?
哪个不表态的,都可能成为日后正道武林的罪人。
同样的,哪个表示态度的,也一样可能成为他日江湖中予人詈骂的不义之徒。
但总是要担当。
总要有人担当。
——江湖好汉,尤其是要担当。
与会的人虽不多,但都经精挑细选,而且,都极为重要(无论是在“象鼻塔”还是“风雨楼”),极受信重,极有代表性。
其中包括何小河。
王小石仍信任她,仍待她当自己人,仍邀她参与极高机密的会议,她极为错愕。
几乎有点不敢置信。
王小石却只是问了她一句:“你已还清雷姑娘的情未?”
何小河答:“还清了。”
王小石再问了她一句:“你还当自己是不是‘象鼻塔’的人?”
这次何小河没答。
她(眼眶汪着泪盈)咬着唇反问:“----不知道还有没有兄弟姊妹当我是自己人?”
“既然是兄弟姊妹,怎么不是自己人,说笑了!”王小石啐道,揽着何小河的肩把她推拥直上红楼专开重大会议的“高云轩”:“快来开会,给我意见,否则才是见外呢!”
你说,遇上这样的王小石,你能怎么办?他对你推心置腹,你总不能狼心狗肺;他跟你肝胆相照,你愿不愿意死心塌地?
V何小河在生死关头,重要关键,毫不客气的射了他一箭。
箭伤的血仍未全凝呢。
他却已把对方当作心腹,浑忘了发生过的事,伤过他那一箭,只把精力集中在:一。要不要营救唐宝牛,方恨少?
二。如何营救方恨少,唐宝牛?
三。营救方,唐后的善后工作。
四。如何稳住并壮大风雨楼和象鼻塔并后而恰又遇上方唐事件的冲击。
“我知道,做大事不拘小节;”何小河仍百般不放心的问,“可是,你真的不恨我暗算你?不记这个仇?”
“你暗算过我么?你只是为了报恩。而且,我和白老二都各自着了一箭,公平得很。一个人要是连‘暗算’人时都讲究公不公平,想来‘奸极有限’。”王小石笑道,“也许我也有恚怒。只不过,我这个人,生气得快,生气得容易,忘得也越快越容易----有什么仇恨有必要让它记住一辈子来折磨你自己一生一世的?嗯?”
遇上这人她没办法。
至少何小河是全没了办法。
二。开会
谁都开过会,不管古代或现代,都一样有会开,有开会,有人开会,而开会通常只有两个理由:一。解决问题二。逃避问题有些会议,是用作拖延,避免某些个问题的辞。
有的会议,永远议而不决。无论再开十次八次会,再开十年八载会议,会照开,议照样未决,问题仍然是问题。
故此,有些会议,旨在浪费时间,联络感情,人事斗争或是示权威,不是真的会议,或者,根本没必要开会。
“金风细雨楼”是京城第一大帮派,诸事繁多,自不允许像蔡京常在朝中召开什么国事大会一般,其实只是歌功颂德,相互谄媚,虚饰浮华,吃喝玩乐一翻算数。
苏梦枕主掌“风雨楼”会议的时候,一早在时间上设限。
时间一到,他便停止会议。
无论多重要,重大的事,时限一至,便只下决定,不再作空泛讨论。
要是遇要事而负责的人没及时提报,后果自负:要知道,苏梦枕向来“赏罚森严”,这点还真没人敢于轻犯的。
所以大家给这“设限”一促之下,自然会有话快说,有事快报,有议快决的了。
就算时间未到,只要旁人琐语闲话连篇,苏梦枕立即做一件事:*吟呻**。
他一向多病。
体弱。
他最“丰富”也最“有权”的时候,一身竟有二十七种病,树大夫无时无刻不在身边侍候着他。
是以,他只要一*吟呻**,大家就会感到一种“浪费这病重的人残存的岁月时光的罪过”,赶忙结束无聊的话题,立即产生结论,马上结束会议。
白愁飞则不然。
他冷。
且傲。
他不像苏梦枕。
苏梦枕是寒。
但他内心里并不激烈。
而且还相当温和。
白愁飞则没人敢对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他讲求的是纪律。
他甚至会要人站着开会。
——坐着,让人松弛下来;站着,话就简炼得多了。
他认为不必要听的。就会立即打断别人的话,甚至在必要的时候,他也不排除拗断别人的头的手段。
时间便是人的一生。
他决不容人浪费他的时间。
王小石又不同。
他无所谓。
他认为:浪费时间,和不浪费时间,都是一生。只要浪费得开心,“浪费”得“有意思”,“浪费”一些又何妨?
他觉得:珍惜时间如雷损,死了;把握时间的苏梦枕,也死了;决不肯浪费时间的白愁飞,也一样死了----再珍惜时间,到头来仍然一死;死了之后,什么时间都是假的,也无所谓浪费不浪费了。
所以,他开会很讲究情调,气氛,甚至有说有笑,不着边际,不过,这些在最轻松时候大家有心无意的话儿,他都会记住,当作是参考意见,一旦要决定的时候,他只找内围熟悉的几个人来开会,有时候,甚至不召开会议,已下决定。
——重要是决定,不是会议:会议本就是为了决定而开的,只不过,会开到头来,会开多了,有些人已本末倒置,忘了开会的主旨和意义了。
不过,此际这关节眼上,他就必要开会。
他找了几个关键性的人物来开会。
——明天要不要救方恨少与唐宝牛?
“救!”梁阿牛爽快利落的话,他最能代表主张“全力营救”这一派人的意见,“兄弟手足落难,见死不救,我们还是人来的?日后再在江湖上行走,也不怕人笑话么?”
“不是不救,问题要怎么救?”温宝嘻嘻笑着,全以他最为轻,但说的话却是最慎重,“现在,离当街处斩只有三,四个时辰的时间,咱们如何部署?象鼻塔与风雨楼刚刚合并,苏梦枕和白愁飞尸骨未寒,王塔主气未喘定,军心未隐,以现在的实力要跟朝廷禁军,大内高手打硬,值不值?成不成?能不能?”
“我救,但王小石不要去。”朱小腰的意见又代表了另一大票人的意思,“他不去,我们就可当作是个别行动,罪不致牵连塔中,楼里;万一功败垂成,只要小石头在,群龙有首,也可不伤元气,保住实力。”
“如果营救方,唐,王塔主不出手,只怕难有希望;”唐七昧又回复了他的森森冷冷,寒浸浸的语音说出了许多人的顾虑,“王小石要是去了,只怕也是凶多吉少。蔡京老奸巨猾,早不斩人,迟不斩人,偏选这时候,就是要咱们气劫未聚,基业未固,打的我们措手不及。”
王小石在听。
很仔细的聆听。
然后他问:“有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问题很简单:若救,王小石得要亲自出手,这一来,救不救得成,尚未可知,但却必予朝廷口实,彻底铲除“金风细雨楼”和“象鼻塔”的方兴势力。如果王小石袖手不理,当给目为见死不救,贻笑天下,成为不义之人,声誉亦大受影响。
大家都摇摇首。
王小石凝注杨无邪:“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杨无邪满脸的皱纹就像布在眼前的一道道防线,但眼神却是清亮,伶俐的:“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王小石道:“这时候还听假话?还有人说假话?你会说假话?”
杨无邪道:“假话易讨人欢心,你若要我说,我自会说。真话只有三个字:不要去!”
王小石:“为什么?”
杨无邪:“你是聪明人,原因你比我更清楚,问题只在你做不做得到。”
王小石叹息:“你的话是对的,问题只在:我做不做得到!”
杨无邪:“做大事的人,要心狠,要手辣,你心够不够狠?手够不够辣?”
王小石:“我不是做大事人,我只求做些该做的事。”
无邪:“侠者是有所为,智者是有所不为----关键是在你能不能在这时候无为?”
王小石沉思再三,毅然道:“不能。”
杨无邪峻然:“不能,你还什么意见?”
王小石仍执礼甚恭:“我想去,也必要去,但又不想牵累塔子里楼子里,不想把这大好局面,因我之言而一气打散。你可有良策?”
这次轮到杨无邪一再沉吟,最后说:“徐非……”
王小石急切的问:“除非什么?”
杨无邪道:“我不便说。说了也怕你误解我意。”
王小石当众人前深深向他一揖:“小石在此衷心向杨先生请示,问计,并深知良谋伤人,猛药伤元,小石决不在得到启悟后归咎献策之人,或怨责定计一事,请先生信我教我,指示我一条明路,先生甘冒大不韪,授我明计,这点小石是常铭五中,永志不忘,此恩不负的。”
王小石以两大帮会首领之尊,向杨无邪如此殷殷求教。
杨无邪依然沉吟不语。
要是唐宝牛在场,一定会拍桌子椅子拍(自己和他人的)屁股指对方鼻子(或者眼睛舌头喉核牙齿不等)大骂了起来。
可惜他不在。
若是方恨少在,他不定会骂,但一定会引经(虽然引错经文)据典(也多据错了典故)来冷讽热嘲一翻。
可是他不在。
只朱小腰冷哂道:“你别迫他了。我看他骚断了白发也想不出来。”
“这算是激将法?”杨无邪只一笑,然后向王小石肃容道:“我的办法,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你用了我的计,或许可保象鼻塔和风雨楼一时不坠,但却可能使你他日走投无路,入万劫不复之境。”
王小石苦笑,摸摸自己的上唇,“看来,我真该蓄须了。”
此时此境,他居然想起“蓄须”这种事来。
这可连杨无邪也怔了一怔:“蓄须……”
“我人中太浅,怕没有后福,先师曾教我留胡子,可挡一挡灾煞……”王小石说罢,又向杨无邪深深一幅:“无论小石结果如何,小石今晚都要诚心求教,请先生明示道理。”
杨无邪深深吸了一口气,悠悠的道:“也不一定就没好下场,只是往后的事,得看因缘际会,人心天意了。”
后后他才说:“你要先找到一位德高望重,能孚众望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尔欲言而止,环视众人,巡逡一遍,之后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来取代你!”
众人一听,自是一愕,只见杨无邪锐利的眼神自深折的眼脸中寒光般扫视了大家一遍,在场人人都有给刀锋刷过的感觉。
“只是,这儿,无一人有此能耐……”杨无邪嘿的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叹息,加了一句:“自然也包括我在内。”
这时候,商生石等人传报:张炭回来了。
抱着个昏迷不醒垂危的少女回来。
三。会议
一个时辰之后,会议在争论中下了决定,王小石跟温宝,杨无邪,何小河即行赴三处,并安排由唐七昧,梁阿牛等镇守“金风细雨楼”,朱小腰,朱大块儿等人是守在“象鼻塔”,以防万一,便于呼应。
唐七昧绝对是个慎言慎行,高深莫测的将材,有他固守“风雨楼”,至少可保一时之平静。
朱小腰聪敏机智,虽然今晚她总是有点迷迷惚惚,但暂由她率领大伙驻守“象鼻塔”,也可应付一切突变。
她此际还出去走了一趟,手上带着镪冥蜡,回来时眼略深肿,像是哭过了两三回。
梁阿牛和朱大块儿则是“实力派人物”。他们都能打。
王小石带去的,则是“象鼻塔”和“金风细雨楼”的重将。
温宝是个把微言深义尽化于戏谑中的人。
杨无邪一向是“风雨楼”的智囊。
王小石在这紧张关头,有所行动,必然重大重要,他把何小河也一起找去,不计前嫌,更令何小河感动莫名。
他们先去一个地方。
“发*党**花府”。
他们夤夜请出了花枯发。
花枯发欠了王小石的情,王小石来请他出马,他就一定赴会。
然后去另一个地方:“梦*党**温宅”。
他们也请动了温梦成。
温梦成也欠王小石的人情,王小石既提出要求,他就一定会赴约。
之后他们就一齐去一个地方----
“神侯府”。
必经黄裤大道,北座三合楼,南望瓦子巷,往通痛苦街,街尾转入苦痛巷。
“诸葛神侯府”,名动天下,就坐落在那儿,既不怎么金碧煌,也不太豪华宽敞,只有点古,有点旧,以及极有点气派。
这一天,神侯府里,却传出了争论之声。
事缘于王小石带同杨无邪,何小河,温宝,花枯发,温梦成一起去见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马上联同哥舒懒残,大石公在“李下瓜田阁”接见他们。
事实上,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也十分留意今晚“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在“天泉山”一带的调动。
——果然出事了。
是夜京师风云色变。
不过,对于王小石在“*乱动**”才刚告平定后,即子夜来访(还带了“发梦二*党**”的*魁党**来!),也感到异。
这一次,四大名捕没有参与会议。
可是,无情,铁手,追命,冷血都齐集了。
他们都明白王小石的处境。
他们都知道方恨少,唐宝牛的事情。
他们就在“李下瓜田阁”隔壁的“文盲轩”议事:怎么才能帮王小石救助唐宝牛和方恨少。
——他们是公差,当然不便直接插手劫法场的事。
以公*公论**,他们不把劫犯的人逮捕正法,已有失职守了。
不过,唐,方二人打的是皇帝,丞相,虽然荒唐了一些,但方,唐二人做的正是大快天下人心的事,打的也是天底下最该打的人。
在这点上,方,唐不但不该受到惩罚,甚至应该得到奖赏。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
而今,这般公开押二人在街市口斩首,分明另有目的。
这一定是蔡京在幕后策动。
——尤其如此,自己等人一切举措,更要小心翼翼,不致着了蔡京的计,还连累了诸葛世叔的一世英名。
他们当然也不能坐视不理。
但也的确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他们只想站在“道义”的立场,在“合法”的情况下,作出帮忙。
正讨论期间,他们听到一些对话(他们都无心要听,也不会刻意去听,但有时候有些对话,仍断断续续传到他们听辨能力极高的耳中,但常无头无尾,难知其详):“……我知道世叔府上近日有这样一位来客……我们想----”(那是王小石的声音)。
“什么?!”(这是花枯发和温梦成一齐脱口喊道)。
“你们真的要找他?”(诸葛先生微的语音)。
“迫不得已。”(这四个字说得很沉重,也很有力,是杨无邪说的)。
……
(接下来的,好一会都听不清楚,当然他们也没仔细去听)。
(但由于刚才所听得的对话引起了浓烈的好奇心,所以,四人都难以自抑的偶尔去“留意”“李下瓜田阁”的谈话内容。)不过,不是常常都听得见。
而是大多数时候都听不到什么。
“----最好还是不要采取行动……”(诸葛先生)“……我是迫不得已,也只有这样了。”(王小石)“蔡京就等你这!你这样做会牵连‘象鼻塔’和‘风雨楼’以及‘发梦二*党**’的好汉们的!”(诸葛)“我就怕连累……所以请师叔配合……”(王小石)“嗯,这或许可以……但你得有一段时候……一有遇合,我当会尽力为你想点办法……”(诸葛)“----谢谢师叔!”(王小石)(谢什么?)这时候,四位名捕,都可以说是好奇心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往后的,又听不清楚了。
第三次的对话,更短,更少,更促。
“你跟他可是相识的么?”(诸葛)“我在逃亡的时候,曾有幸结识他,并蒙他义助,逃过了虎尾溪一带的伏袭……”(王小石)“哦,原来是故人,那就好办些了……”
“我还要跟师叔借一样事物。”
“说。”
“一张弓,三支箭。”王小石说,“一张射日神弓,三支追日神箭。”
这时候,语音已十分清晰。
清晰的主因是:诸葛先生已跟王小石缓步行了出来。
值得注意的:是诸葛先生和王小石,两个人,其他的人仍留在“李下瓜田阁”,没出来。
他们经过“文盲轩”。
四大名捕立即稽首招呼。
诸葛微微颔首,左眉轩动三次,嘴唇微微一牵,他的左手轻触右耳,他的耳珠又润又厚,既长且白。
王小石也抱拳还礼。
他们没有说话。
四位名捕就眼看着这师叔侄二人,走过“文盲轩”,走向“神侯府”的另一贵宾厅住处:“六月飞霜小”去。
他两到那儿去做什么?
四位名捕有些着了,有些猜了也不知着不着,有些人猜着了但不明白,有位明白了但猜不着。
他们只好继续商议:议定如何助群侠“一臂之力”,营救唐宝牛二人。
法规不一定合理。
合理的不一定就是法律。
四名捕分外感到“法理难全”的矛盾,甚至“情理两难容”的痛苦。
就在大家讨论乃至争论之时,忽然,一道影子,自轩前急掠而过,一闪而逝。
四捕目光何等之速,以认得出那身影:王小石!
——他肩背上似乎还挂了样事物。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六月飞小”只最有人大喊:“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杀暗**先生哪!”
第三章 今晨有雾
一。会谈今晨有雾。
雾浓。
雾浓得打喷嚏时也惊不走离鼻尖两寸的乳粉状粒点,打呵欠时却像吸进了一团湿了的棉花。
皇宫内也氤氲着雾,只不过,雾气在雕龙画凤,漆金镶银的由垣花木间,映得带有一点儿惨青。
这一天,蔡京起了个大早。
他平时可不会起那么早,也不必起得这么早。
主要原因是:没有原因可以使他早起。
——天子绝对比他晚起,有时,甚至干脆不起床,在龙榻上胡天胡帝就胡混了一天算数。
比起皇帝,他这个丞相算是够勤力勤奋,任劳任怨的了。
说起来,他昨天在两个未*苞开**的姑娘身上花了不少精力,但仍得一早起了床。
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也是个重要的日子。
***
说起“任劳任怨”,任劳和任怨就真的来了。
他们已在外边苦候许久了。
蔡京接见了他们。
他带同多指头陀,天下第七,以及他自己两个儿子,一齐接见任劳任怨,还有“天盟”盟主张初放,“落英山庄”庄主叶博识。
他在听他们经彻宵不眼查访而得的报告。
任劳详细报告昨晚“六分半堂”与“金风细两楼”一战的情形,到最后的结果,自是:白愁飞死,苏梦枕殁,雷纯退走,王小石成了“风雨楼”的楼主和“象鼻塔”的塔主。
蔡京听得很仔细。
他听了,脸上,既没有流露出满意的神情,也没有不满意。
他只是谈谈的说:“王小石?他好威风!不过,我看他这楼主,塔主什么的,有一天半日好当,已可心足了。”
然后他又问起“象鼻塔”和“发梦二*党**”及“金风细雨楼”的人,昨天可有什么异动。
这回是张初放提报。
他派了不少“天盟”弟子,彻夜监视这三方面的人,得回来主要的结果是:昨晚,“风雨楼”显然终宵会议,“象鼻塔”人手有大调度,且调动都频密而急。
王小石曾赴“发*党**花府”和“梦*党**温宅”那儿,还请出了两*党***魁党**。
蔡京听了,就嘴边浮现了一点,一点点,才一点点的满意笑容,然后才问:“他们之后去了哪儿?”
这回到“落英山庄”庄主叶博识回答:“神侯府。”
蔡京扪髯而笑,颔首慈和的道:“他去找诸葛?那就对了。”
叶博识锐声哼道:“敢情王小石一定向诸葛老儿请救兵!”
蔡京着眼笑道:“是诸葛先生,或叫诸葛正我,诸葛小花也无妨。”
叶博识坚持(讨好)说:“我讨厌这个虚伪的诸葛老不死,所以才这样叫他!”
蔡京再次笑着更正:“是诸葛先生。不要叫外号,更不要给他一大堆难听的绰号。要斗一个人,不必从名号上着手,那太幼稚。要斗他,把他失惊无神,猝不及防的斗死掉,最好抄家灭族,才算是嬴。咱们不斗这种伤不了人气不死人的小玩意。”
叶博识怔了一怔,这才欠身道:“是。博识识浅,受教铭记。但诸葛这等么魔小丑,哪是相爷对手,授首是迟早的事!”
他说话时仍有傲慢之色。
蔡京微笑问:“后来呢?”
叶博识一愣:“后来……?”
蔡京耐心的问:“王小石进入神侯府之后呢?”
叶博识赧然道:“那我……我就没跟进这件事。我以为他们……王小石既然躲入了神侯府,就像乌龟缩进了壳里,一时三刻,只怕都不会----”蔡京笑了。
他一笑,叶博识只觉不寒而栗,身子也簌簌颤抖起来。
“后来的下文还精彩着呢!”他转过头去问多指头陀,“你且说说看。”
“是!”多指头陀恭声躬身道:“两个时辰前,‘神侯府’里传出王小石刺杀诸葛先生的消息,听说还劫走了‘射日神弩’和三枝神箭。”
叶博识张大了口,震诧莫已,事情发展,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
蔡京悠悠地笑了,他悠悠地问:“诸葛先生好像不是第一次遭人刺杀了。”
多指头陀道:“上次坚称为人刺杀,面奏圣上,诬栽是相爷指使。”
蔡京幽幽地道:“王小石好像也不是第一次刺杀人了。”
多指头陀道:“上次他恰好据说也是刺杀诸葛先生,结果死的是傅宗书。”
蔡京弹指,掀盅,呷了一口茶,“真正的聪明人是一计不用二遭的。”
多指头陀道:“不过,这次诸葛先生和王小石好像把旧策重用上了。”
蔡京放下了茶盅,“所以,就算是旧酒新瓶,个中也必有新意。”
多指头陀道:“诸葛多诈,惟相爷料敌机先。”
蔡京漫然侧首问:“儿。”
蔡连忙应道:“父亲。”
蔡京道:“说说看原本今天诸葛神侯应该在哪里?”
蔡忙道:“诸葛小花今天原要侍同圣上到太庙祭祀上香的。”
蔡京“嗯”了一声,睨了叶博识一眼:“可知道圣上身边,高手如云,为何偏选诸葛正我侍行太庙?”
叶博识茫然。
多指头陀忙稽首道:“太师神机,愿闻妙意。”
蔡京淡淡地道:“是我向皇上一再保奏,近日京师不太平静,圣上若要移驾太庙,应召京内第一高手诸葛侍奉,这才安全。”
蔡在旁,把话头接了下去:“万岁爷听了,还大赞爹爹相忍为国,相重为君,了无私心,果是庙堂大器呢!”
蔡京白了蔡一眼。
蔡马上不敢再说话。
蔡京反而问:“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这……”蔡张口结舌了一会儿,“这我就不懂了。诸葛正我,其实何能何德?他能保得住圣上,不是全仗爹您。”
多指头陀则说:“天质愚钝,不敢乱猜。”
蔡京笑了起来,“你这一说,就是心里有了个谱儿了,且说来听听。”
多指头陀这才抬头,双目神光一厉,“今天京师武林有大事,诸葛越是远离京师,越难调度。”
蔡京轻轻瞄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对。”
然后又吩咐:“说下去。”
多指头陀略呈犹豫:“这个……”
蔡京不耐烦的道:“你尽说无妨。”
多指头陀这才领命的说:“诸葛若不去,那是抗旨,重可致罪问斩;要是他遭*击狙**,大可称负伤不能侍圣,则仍能留在京师,幕后操纵一切。”
蔡京哈哈一笑,得意地道:“诸葛小花这只老狐狸,真是愈老愈精明了。”
然后,他望向任怨。
任怨这时才说:“一个时辰之前,诸葛先生身上敷着伤里,通过一爷,进入皇宫,只待圣上醒后,即行求面圣禀告遇刺之事。”
蔡京哈哈大笑,状甚得意:“这老不死可愈来愈会做戏了。”
他猜中估着,因为对手是如此高人,也不由得他不奋起来,倒一时忘了他刚才说不在背后骂人绰号的事了。
叶博识则自这时候起,直至散会,都不敢再抬起头来。
蔡京笑容一敛,向多指头陀道:“今天的事,仍交由你打点。我们要在一天内,瓦解武林中与我为敌的败类逆贼!”
多指头陀精神抖数:“遵命。”
蔡京游目又问:“‘有桥集团’那儿有什么风吹草动么?”
这一句,谁也没答。
谁也答不出来。
只有任怨开了声:“以卑职观察所得:他们行踪诡秘,但肯定必十分注意今天事态的发展。”
“这个当然了。”蔡京哼声道,“老的少的,等这一天,都等好久喽。”
他着眼像困住眼里两条剑龙,“反正,今天刑场,就由老的少的来监斩。”
任怨忽道:“卑职还有一个想法。”
蔡京无疑十分器重任怨,即问:“尽说无妨。”
他喜欢找一些人来,听听(但未必采纳)他们的意见(和赞美),然后,顺此观察身边所用的人,是否忠心,能否付予重任,是不是要立即铲除……
对他而言,会谈的结果不一定很重要(他往已早有定案),但过程却很好玩,很刺激,很有意思。
任怨这才说出意思:“我看,‘八大刀王’对方侯爷十分唯命是从,只怕对相爷您的效忠之心……”
他没说下去。
蔡京当然听得懂。
有些话是不必明说的。
有些话也不是光用耳朵听的。
在这些人里,任怨的话一向说得很少,但所说的都非常重要,另外,一个人几乎完全不说话,那就是天下第七,无论他说不说话,他在哪儿,他站在哪一边,都有举足轻重的份量。
“知道了。”蔡京听了,不动声色,只吩咐道:“咱们今天先回‘别野别墅’。”
忽尔,他好像特别关注忍藉地垂询叶博识:“听说,你的叔父是叶云灭吗?”
叶博识身膊一颤,跪了下去,捣蒜泥似的猛叩头:“相爷降罪,相爷恕罪,叶神油确是小人叔父,但多年没相处交往,小人一时忘了向相爷禀报,疏忽大意,确属无心,求相爷大人大量……”
蔡京笑了,叫左右扶住了几乎失了常的叶博识,含笑温和的说:“你慌什么?我又没怪你。我只要你即传他来……也许,今日京师多事,他武功高强,若论拳法,当世难有匹比,除非是李沉舟翻生,或可较量,也正可助我一把,说不定……”
叶博识的冷汗热汗,这才开始挂落下来。
“雾真大啊……”
蔡京负手望窗。
很诗意。
看来,他又想吟一首诗,作一幅画,或写一手快意酣畅的好字……
***
或许,有时候,上天既交给一张白纸,你就得以你最喜欢和最能代表你的字或画,去填好它,而且,除非你要故意留白,否则便应当珍惜每一空间,浪费了是对自己作孽。
蔡京就是这样。
他是这样的人。
杀人写好诗。
流血如书画。
今日,今晨,京*果华**真雾浓。
雾重。
雾大。
一切都看不分明。
城中,只怕许多人犹未睡醒,犹在梦中呢?
——只是而今梦醒未?
二。不醒之醉晨。
有雾。
老公公一直在剥花生,嚼花生。
“卜”的一声,那种像咬啐生命的声音,他极喜欢听到,而且还是来自他嘴里,齿间。
虽然,他知道吃花生会带来坏运气的,纵不然,嘴角腮边也会长痘疮;可是他就是喜欢吃,戒不了。
到后来,既然戒不了,他也就不戒了。
正如喝酒一样。
醉是一种好的感觉。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他甚至希望能有不醒之醉。
由于戒不了花生和酒,他索性用他贯用的观察力,去“发明”了一套理论:许多喝酒,酗酒的人,会早死,暴毙,但滴酒不沾的人,也一样有暴殁,早夭,所以,身体好不好,不关饮酒的事。
所以,他为何不饮酒?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是个太监,已失去了有花当折直须折的机会了,难道连喝几盅水酒也要强加节制不成?
不。
人只有一生。
他这一生可不是只在受苦受过受罪中度过的。
今晨,他穿上内廷的官服,戴冠披纱,更显得他浓眉白发,红脸白髯,不怒而威,长相庄严。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
但他仍喝酒。
依然吃花生。
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
一团浇不熄的火。
世上很少人能浇熄他心中这团火。
很少。
但不是没有。
方应看----方小侯爷就是一个。
今天他也要来。
他是非来不可。
因为蔡京向天子请命,下诏要他和方小侯爷监斩方恨少,唐宝牛----唐,方二人是江湖中人,而自己和方侯爷也是武林出身,正好“以武林制武林”,“以江湖治江湖”,合乎身份法理。
嘿。
(蔡京是要我们当恶人。)(而且还是得罪天下雄豪的大恶人。)(万一出了个什么事,这黑锅还得全背上身!)(幸好肩此黑锅的不止他一个!)(还有方应看!)方应看果然来了。
奇怪的是,他今回不穿他惯穿的白色袍子,而换上一身绚丽夺目惊丽眩人的红袍,用黑色的布带围腰系紧。
他也是今天菜市口的副监斩官。
虽然他们两人都知道,另有其人正虎视眈眈的监视着他们的监斩。
“另有其人。”
“咱们做场猴戏给人看看吧,”方应看识趣的说,“昨夜风风雨雨,风雨楼里无一人好过,不过,今天咱们也好过不了哪儿去!”
米苍穷有点奇怪。
他觉得方应看今天的眉宇神色间很有点焦躁,颇不似往常的气定神闲。
“这时分难得有这种大雾。”米公公带笑拊髯道:“只怕今天城里手头上势力的人物,谁也不闲着。”
方应看了米公公一眼,没说什么,只向他敬酒。
米有桥当然喝酒。
就算没人敬他,他也会找机会喝酒。
但奇怪的是:方应看也仰脖子干尽了杯中酒,还用红色袖袍抹了抹嘴边的残沫。
这都不大像他平时的作风。
所以他问:“你……没有事吧?”
“没有。”
方应自回答得飞快。
“只是……今天很有点杀人的冲动。”
米苍穷怔了一怔:这也不太像方小侯爷平日的性情----他不是不杀人,只是一向杀人不流血,而且习惯借刀杀人。
“不过,”米有桥忍不住还是劝了一句,“今天的情形,能少杀些人,就能少得罪武林人物,江湖好汉。”
“这个我晓得,咱们今天只能算是个幌子。”方应看仍留着眉宇间带着抑压不住的烦燥,“有时候,人总是喜欢杀几个讨厌的人,看到血流成河,看到奸淫杀戮……你难道没有吗?”
没有?
有。
米苍穷最明白自己心中这个野兽般的欲望,他不是自幼入宫进蚕室,而是在少年进入青年期间给人强掳进宫,因先帝喜其貌,下令阉割,他这才成了太监,一生也就这般如此了。可是,这段遭遇又使得他跟一般太监不一样,他曾有过女人,有过欲望(而今仍有部份残存在他心底里头),甚至还继续长有胡髭……然而,他仍不是正常人。
他是个“不可干预朝政”的内监。他顶多只能做个公公头子。可是,他又不是一般的太监……
这种种的“不同”,使他“异于常人”,更加寂寞,苦痛。
更使他心中有一团火。
更使他心里孕育了一头兽。
烈火与兽。
在这早上,清晨,他只对着红衫的方小侯爷,吃着花生,饮着烈酒,去面对这一天的浓雾。
***
三。不醒之眠
“吁----呼……”
唐宝牛在伸懒腰。
他伸腰扩胸,拳眼儿几乎擂在方恨少纤瘦的胸膛上。
方恨少白了他一眼。
唐宝牛居然又打起喷嚏来。
“哈啾!哈啾!!哈啾!!!”
他打得难色有些不知顾忌,鼻涕沫子有些溅到方恨少襟上。
方恨少向来有洁癖。
他只觉得厌烦。
“你不觉得你连伸懒腰,打喷嚏也夸张过人吗?”方恨少没好气的说,“你知道你像什么?”
“我早上鼻子敏感,尤其是对骤寒骤暖,大雾天气----”唐宝牛前半句说得得意洋洋,后半段却却入好奇:“我像什么?大人物?大象?豹子?还是萧秋水,燕狂徒,柳随风,姬摇花,诸葛小花?”
“我呸!”方恨少啐道:“你只像----”“什么?”
唐宝牛探着头探听似的探问。
“你像----”方恨少滋油淡定的下了结语:“----甲由。”
“甲由?”
唐宝牛一时没会过意来。
“就是蟑螂的意思。”方恨少惟恐他没听懂,补充,解说,引申和注释:“我是说你就像蟑螂一般可厌可憎,碍手碍脚。”
唐宝牛居然没有生气。
他摸着下巴,喃喃说了一句话。
“什么?”
方恨少问。
唐宝牛又喃喃说了几句。
方恨少更好奇。
人就是这样,越是听不清楚的越要听清楚。一开始就听清楚的他反而没兴趣。
方恨少更加是这样子的人。
所以他抗议:“你要说什么,给我说清楚,别在背后吱吱哝哝的咒骂人,那是无知妇人所为!”
唐宝牛傻巴巴笑了,张着大嘴,说,“我是说:谢谢你的赞美。”
方恨少不信地道:“真的?”
唐宝牛道:“真的。”
方恨少狐疑的道:“你真的那样说?”
唐宝牛傻乎乎的道:“我真的是这样说,骗你作甚?”
方恨少愣了一阵子,嘴儿一扁,几乎要哭出来了:“你为何要这样说?”
唐宝牛骚着腮帮子,“什么?”
方恨少跺着脚道:“你平时不是这样子的嘛!你平常非要跟我抬杠不可,一定要跟我非骂生骂死不可的啊!你为什么不骂?难道眼看我们快要死了,你却来迁就我?!我可不要你的迁就!”
唐宝牛长叹道:“我了解。你心情不好,眼下你就要死了。而又一夜没睡,自然脾气暴躁,心情不好了。做兄弟的,平时打骂无妨,这时不妨让你一让!”
“我才不要你忍让!”方恨少不开心的说:“为什么今天我们就要问斩了,你昨夜还可以抱头大睡,还扯了一夜的呼拉鼾?!”
“为什么今天我们就要死,你昨夜却还一晚不睡?”唐宝牛也不明所以,莫名其妙,“既然快要死了,还不好好睡一晚,实在太划不来了。”
“我才不舍得睡。”方恨少道:“快要死了,还只知睡,我利用这一夜想了好多事情呢!”
“想很多事情,到头来还不是一样是死。”唐宝牛傻愣愣的说,“我不想,也一样死,但死得精神爽利,神完气足些。”
“你真冷血,无情!”方恨少讥诮的说,“真是头大没脑,脑大生草呢!”
“你这是赞美吧?”唐宝牛今天不知怎的,就不肯跟方恨少斗嘴,“冷血,无情,可都是名动天下的四大名捕哩!”
方恨少恨得牙嘶嘶的,恨不得唐宝牛就像平时一样,好好跟他骂个七八场,“你说,我们这种死法,到底是古人称作:轻若鸿毛呢?还是重逾泰山?”
“我们打过狗宰相,猪皇帝,”唐宝牛偏着头想了一想,“但也无端端的就送了大好头颅……看来,是比泰山轻好多,但比鸿毛嘛……也重不少……我觉得,就跟咱们的体重对称,不重也不轻,只是有点糊里糊涂。”
方恨少瞄瞄他的身形,不服地道:“这样说来,岂不是在份量上,你比我重很多!”
唐宝牛居然“直认不讳”:“这个嘛……自然难免了。”
他们两人昨天给任劳任怨封尽了要穴,欲死不能,任怨正欲施“十六钙”的毒刑,但为舒无戏阻止。
舒无戏走“鹤立霜田竹叶三”任怨和“虎行雪地梅花五”任劳,但也绝对无法救走方恨少,唐宝牛二人。
他只能解开二人穴道,并以议语传音说,“你们万勿妄想逃走,这儿里里外外都有高手看守,你们逃不出去的。”
他又告诫二人,“你们也不要妄想求死。”
唐宝牛瞠目反诘:“为何不能求死?与其给奸人所杀,我们宁可自杀,有何不可?”
舒无戏道:“因为你们的兄弟手足们,明天必然会想尽办法劫法场救人。”
方恨少道:“我们就是不要连累他们,所以先此了断,省得他们牺牲。”
舒无戏截然道:“错了。”
唐宝牛傻虎虎的反问:“怎么错了?难道要他们为了我们送命才是对?再说,奸相必有准备,他们也未必救得了我们,枉自送命而已!”
舒无戏啐道:“他奶奶的,你们光为自己着想!脑袋瓜子,只长一边!你们要是死了,你们以为他们就会张扬?他们会照样把你们尸首押送刑场,那时候,你们的兄弟朋友不知就里,照样前扑后赴,不是死得更冤!”
唐宝牛和方恨少这下省觉,惊出了一身冷汗。
舒无戏嘿声笑道:“人生在世,可不是要死就死的,要死得其所,死得当死----你们这样一死,只是逃避,不负责任,害人不浅!”
唐宝牛额上的汗,涔涔而下,方恨少略加思虑,即说,“要是我们死了,只要把消息传出去,就可消弭掉一场连累兄弟手足们的祸事了。”
舒无戏反问:“怎么传出去?”
方恨少不答,只看着他。
舒无戏一笑,坦然道:“俺?俺一进来这儿之后,已给监视住了,你们明早未人头落地之前,我是不能私自离去的,否则,只怕俺比你们更早一步身首异处,说实话,俺也想替你们传讯,无奈俺就算说这一翻话,也给他们*听窃**了。”
唐宝牛心的道:“那么,要紧吗?他们不拿这个来整治你吗?”
“不整治才怪呢!”舒无戏哈哈大笑,“不过,老子在*场官**混惯了,倒不怕这个!俺只劝你们别死,不是正合”上头“的心意吗?要加我罪,何愁不有!这还不算啥!”
然后他向二人语重深长的说:“俺解了你们穴道,只想你们好好睡一觉,好好过今个儿晚上----人未到死路,还是不要死的好;就算走的是绝路,别忘了绝处可逢生。”
他走前还说了一句:“好自为之吧,兄,弟不要使关心你们安危奋不顾身的同道们大失所望!”
是以,方恨少和唐宝牛二人,得以解掉穴道,“好好的”过了这一晚。
只是唐宝牛能睡。
方恨少却不能。
对他们而言,这一天晚上,他们最不愿见到天亮。
这一次睡眠,他们最不愿醒。
因为醒来后就得要面对一场“不醒之眠”:斩首!
***
“这一夜我没睡,我想了许多,”方恨少悠悠叹道,“我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我始终没替沈老大好好的出过力,帮过忙,连王小石我也没为他做过什么事,我很遗憾。”
然后他的语音愈说愈是低沉:“……我也想起明珠,她……唐宝牛眨了眨大眼睛,忽似痴了。”我好好的睡了一觉,什么都没有想起……“他心痛的说,”可是,你这一说,倒使我想起了朱小腰……“然后他竟忍不住号啕大哭,抢天呼地,捶心掏肺,哭湿了他襟里那条艳丽的手绢:“小腰,小腰,我们永别了……”
这哭声反而震住了方恨少的思和幽情。
他瞠目了一会,才悻悻的啐道:“这头牛!连哭也滥情过人!”
这时候,匙声响起。
门开了。
时辰到了。
门开了之后,人未进来,清晨的雾气已先行蹑足拢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