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小说:谁看不起你

#我的小家和大家#

原创 文 图 海蓝

纪实小说:谁看不起你

1.

手机在上房铃铃叫响时,建明正和母亲在院里葡萄架下逗小女儿甜甜喂鸡。

年前一场大雪刚刚融化,地面温润湿漉。甜甜胖乎乎的小手撒一把金黄的玉米粒儿,七八只鸡晃动着红冠子,猛扎头啄食。一会儿,又滴溜溜闪着小眼,“咯咯”讨食儿。

这年月,农村人也很少喂鸡了。三里五庄都有养鸡场,价格不贵。再说,现在村村都是新农村,人人也都讲文明卫生,都嫌在院里养鸡脏。老话说,鸡*眼屁**松得把不住门。不论当院儿还是门廊口,当着人面也憋不住,“刺啦”一声,连屙带尿,就是一滩。建明妈看不惯鸡场配方饲料催生的稀拉拉的鸡蛋,就还一直喂养着。只是不像以前,要从鸡*眼屁**里抠油盐,成群的黄母鸡红公鸡,一大早开窝啥也舍不得喂,就撵出院门。建明妈只喂了七八只,一天下三四个蛋清儿似银、蛋黄儿似金的黏糊糊的地道柴鸡蛋,正好给长身体的孙子孙女吃。

院子没了梧桐树叶葡萄藤蔓层层的遮拦,暖洋洋的阳光,大片大片照耀在红砖墙、红对联、红门画上,明镜儿一样映射出亮堂堂的日子。十九,年封口。才正月初九,乡下的年味还在微风里荡漾。

建明把从村口超市里买回来的一袋尿素靠在院墙下,缓口气,就给他妈说,今年墒情好,三尖地里麦苗还黄腊腊的不见长,一会儿去二叔家借张耧,再穿一遍肥,好赶在分棵儿前再烘烘苗。

他妈笑眯着眼,怜惜地瞅着人高马大的儿子,嘴上说慌啥,还早着,都过年呢。心里却舒坦地想,这孩子跟他爸杨树林一样,心里清楚,里里外外计划得没一点闪失。

2.

“喂——

“您说您哪里呀?!——”

建明接着电话,刚下台阶,一听说是派出所,心就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慌忙左手捂住嘴,折回上房,关上双扇门。一会儿,就出来了。

“妈,我得赶紧走。”

“啥事啊?饺子都包好了搁面板上,就不能等一会儿吃了再走?”

“工地上有点事,我去看看。”

建明火烧眉毛一样匆匆往大路上赶,他妈一直追随着。

村口就是大马路,一天到晚公交车、私家车来来往往。没几分钟,建明妈就眼巴巴看着儿子钻进顺路车里走了。

唉,又怎么了?一家人说得好好的,拧成一股绳好好干,可开年就撞上了窝心憋屈事。建明妈呆愣愣的,突然听到孙女哭叫声,抹一把扑簌簌的泪水,也顾不得路边超市门口一群人热辣辣的目光,急慌慌往回跑。

年前年后那几天,一家人就商量定了。正月初六,不但建明、建明他爸按建筑工地要求提前上班,还带上了建明媳妇红燕。其实,建明不想让红燕去。毕竟儿子才上小学二年级,早上七点半校车接走,下午四点就送回来了。女儿甜甜也才两岁半,离不开人照应。再说,家里还有四五亩地,也不能荒了。红燕在家能照顾俩孩子,还能帮母亲干点农活。

可是,红燕却很想去。她高中毕业和建明一块儿在广东打工四五年,回来结婚生孩子,都快十年了,再也没有出过家门。三十出头的年轻媳妇,能能不念想城市的热闹繁华嘛。

再说,眼下也确实是个出去的好机会。

建明他们正在建的这片楼,是上半年城市路网工程的*迁拆**安置区。扒了老房的群众急着回迁,领导比群众还急,三天两头带着安全帽进工地催,说不管想啥办法年前框架一定得起来,“五一”保证群众回迁入住。

可是,建明他们连白扯夜干到腊月二十八,二十二层的大楼才起到十七层。

急火火的工程经理杨建超,也就是建明堂兄就说了,好钢使到刃上,有劲儿使到眼下事上,要不一辈子就是瞎巴干家。过完年谁身边有能出来的人,不论男女,只要能干活,都领来。他还放话说,工资不拖不欠,还是半月一开。

建超私下还特意找建明说,手上用着的厨师不贴心,手脚也不干净,你媳妇红燕都咱自家人,又干净利索,叫她来管伙食我放心。临了,还摸下建明的头,开玩笑说,红燕要是来了,兄弟你也不用着急上火了,就冲红燕那模样儿,那帮饿汉子们也不会成天说饭咸了淡了稀了稠了。

3.

谁想到,还不到正月十三村上庙会,初九天刚擦黑儿,建明却回来了。

见到儿子,建明妈自然高兴。只一瞬,心里又觉得不对劲,工地上正忙,家里又没是没非,回来干啥?建明只说红燕没离开过俩孩子,一猛丢下心里老惦记,可她管着几十张嘴吃喝,走不开,叫我回来看看。

大过年的,建明妈也不愿往坏处想。再说,家里有电话,真有啥事,建明他爸、媳妇也会说一声。

温热的小米红枣粥刚喝下,建明带着甜甜在上屋看电视,他妈在厨房洗涮,四爷就拄着拐棍来了。

建明妈在围裙上抹把手,笑着迎上去,张罗着说,正年下,我开灶做俩菜,让建明陪您喝两杯。

四爷却心不在焉,直奔上房找建明,气嘟嘟的数落起来。

“俗话说,活人咋能叫尿憋死。管天管地,谁还能管住咱屙屎放屁。唉,建明啊,你也真是个傻孩儿,实心眼,天地恁宽,一扭头,一抹脸,啥事不都没了。”

四爷一连串的话很贴心,也很解气。可建明听着,脸上红红白白,热热凉凉,瞅着灰蒙蒙的水泥屋地面,找不见一丝能钻进去的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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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钻进车里,建明就给红燕打电话。铃声响半天,没人接。给他爸杨树林打,关机。就拨打建超的电话,通了,也是无人接听。又急忙打给工地上一个好兄弟,通了,那兄弟却支支吾吾,说你来看看吧,我也不清楚。

建明摸不着头绪,就想不会是那车库的主人到派出所举报我了吧?他不至于那么小气呀。当时,看我摔得头昏眼花半天站不起来,他还很真诚地再三说要用车送我到医院检查呢。再说,我也只是在走投无路、看不准那是啥地方的紧急情况下,在他车库前撒了半泡尿,弄脏了地皮儿,他不至于秋后算账,打啥歪主意吧?

唉,真糗窝囊。一泡尿,竟弄出这么多骚气事。建明懊丧极了。

说起这桩窝囊事,还得回到几天前。

建明他们的建筑工地在小城一条主干道的南部,红燕每天早晨六点半给工人开过饭后,就骑着三轮车上西市场买菜。一大早来的时候,看见路南的广场上很热闹。买完猪肉、粉条、冬瓜、韭菜等,装满了小三轮。回来时,都八点多了,广场上还很多人,热闹闹的。跳交谊舞健身操的,打盘鼓腰鼓的,扭秧歌练太极拳的,花红柳绿的穿戴,或雄浑或婀娜的姿势,扭打得红燕心里直痒痒。要不是得回去洗洗炒炒忙几十张嘴的吃喝,她真想过去看一会儿。

中午吃饭时,红燕和建明一说,没想到建明竟爽快答应她,晚上收拾干净了,就陪她去广场玩。

晚上,建明西装革履,就差圆领子的靛青色毛衣没法打领带。红燕脱下半旧的羽绒服,换上过年才穿上的玫红毛呢半长大衣,两人扯着手,乐颠颠地去了。

一进广场东北角,刚站定,建明就看到了江雨。她是建明半固定的舞伴。怎么说半固定的呢?因为江雨的时间自己做不了主,建明也不能常来。

尤其近年来,小城建设步伐就像鼓点一样,一天比一天擂得响。拆老房,建新房。新房不是六七层,都是十几层、几十层的高楼大厦。拆起来难,快点建起来更难。各个工地都在赶工期,催逼得建明他们这些建筑工人三天两头说加班就得连白扯夜地干。所以,喜欢跳舞的他,不可能天天披星戴月的挥汗如雨后,再浑身清爽地来潇洒舞一回。

轻闲的晚上,建明会洗洗身子,换好衣服,来广场上看人家跳舞。看得多了,他也就明白了。

“咚—嚓—咚—嚓—”,“咚—嚓—咚—嚓—”,工地上小型手扶电夯打地基一样的鼓点声,是慢点自由步。

“咚嚓”,“咚嚓”,“咚嚓”,“咚嚓”,像砖面抹上泥灰垒到墙上,再掂着瓦刀连三赶四敲打的,是快点的自由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听似漫不经心,却掷地有声,更像是大型打桩机一下一下落在深处的,是四步舞。

“咚—嚓—嚓”、“咚—嚓—嚓”“咚—嚓—嚓”,是慢三步,很赏心,很享受。

“咚嚓嚓”,“咚嚓嚓”,“咚嚓嚓”,“咚嚓嚓”,鞭打快牛一样得劲儿的,是快三步。

建明最喜欢看也最喜欢跳快三。一个旋儿追着一个旋儿,一圈儿连着一圈儿,女士飘扬的裙裾像小鞭子,半痛半痒地抽打在昂扬着头、牤牛一样的男士身上。

让身体飞翔,任灵魂飘荡,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啊。

每每舞罢,建明就想,青春的男女,若没有这尽情的挥洒,一辈子蜗屈着,真是遗憾。就因为这,他也乐意带红燕出来玩玩看看。

5.

刚开始,建明嘴里随着曲调,眼下盯着别人的脚步,慢慢跟着学。有人邀请他跳,他怯怯的不敢下舞场。

听说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吕老太太在义务教,他就报名开始学。高大、硬朗的吕老太太真有耐心,新学员无论年龄大小,是男是女,刚开始学步时,她都亲自带,手把手教,看能走出个路道了,又帮着拉结高低胖瘦年龄秉性合适的舞伴结对练,又好又快,不几天俩人就跳转自如了。

江雨就是吕老师介绍给建明的舞伴。

建明是个爽朗、干净、稳重人。在江蓝的调教下,建明的舞技在广场东北角那一群里也出类拔萃的好。只要建明有时间来,总有人主动上来邀请他陪练。但他只要看见江雨在,就主动上前,伸出手,绅士一样弯腰邀请:“江老师,请您教我。”

江雨一眼看出从不带舞伴的建明,今天带来的人非同一般。舞曲一响,就邀了身边的男士一起跳。建明便指给红燕看,说她就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江老师,是江老师教会了我跳舞,还说江老师说了,咱孩子要是进城,一定尽心尽力帮助联系好学校。江老师人可随和了。

“真的吗?!”

建明一口一个江老师,叫得亲热,红燕心里不但惊奇,还暗暗吃起了醋。她没想到建明会跳舞,更没想到建明还有熟络的城里舞伴,便睁大眼睛多看了舞姿灵动飘逸的江雨好几回。

随后,红燕天天晚上早早收拾干净了,拉上建明来看跳舞。光看不练,等于白看。建明便拉着红燕下了舞场。被自己的男人轻轻搂抱着,幸福就像血液一样地流遍全身。红燕每天都兴致勃勃地练到曲终人散,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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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到初八那夜,虽只来了短短三个晚上,红燕就掌握了基本步法。建明和红燕这对小夫妻迷醉在美妙的舞中。

快十一点结束时,建明扯上红燕,急慌慌地往十米外的卫生间跑。

跑去一看,铁将军把守,早已人去门闭。

昏黄的街灯下,静悄悄的。

“来,这儿黑黢黢的,我看着,你先进去。”

红燕指指临边一排冬青护卫着的小树林。

“这多不文明,咱市里正创建国家卫生城市,哪能随地大小便。”

建明头也不回,凹着腰,夹着腿,在人车稀少的马路上往东边跑,上了大马路。他想,前面那个大院一定还开着门。

没错,前面那个大院还开着小门。值班室的灯也亮着,有人坐在侧门边。建明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赶紧跑上去。

“兄弟,急着小便,叫进去一下吧。”

“都下班了。”

戴着御寒帽,裹紧灰大衣,双手笼在袖里,看不清脸色的执勤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只小便一下,憋不住了,帮个忙,解下急吧。”

建明咬紧牙关,跐溜着嘴,拢着双腿,弓腰抱着腹部,伸头眼巴巴望着大门里第一栋大楼东边还明晃晃地亮着灯的卫生间。

“前边过路口就有个公共卫生间,快去吧。”

执勤人站着没动,扭脸向东一仰头。

踏踏踏......踏踏踏......

建明跑得很快。

等绿灯过了十字路口,踏踏踏......踏踏踏......继续往前跑。没找到。一问,跑过了。建明又折回来。

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踏......

建明跑得更快。

天啊!门也锁上了!

昏黄的街灯下,静悄悄的,偶有一两辆车探着大灯,“唰——”一声,风驰电掣往家跑去。建明更憋不住了。

怎么办?怎么办呀?建明夹着颤抖的双腿,直呵冷气。

“傻子,别找了,往小过道那黑影处去。”

红燕追上来,指着卫生间和一栋大楼中间的夹道说。

建明急忙跑进去,黑影里果然有个低洼处!他站在高处,刺啦一声撕开拉链,龇牙咧嘴,发泄起来。

一股喷着,一股又涌上来……喷着,涌着,堵着,通着,疏疏堵堵,堵堵疏疏,似千军万马涌流不息……

滴滴——

嗡——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刺耳的一声笛鸣,一辆车和两束炫目的大灯,斜插着向建明冲刺过来。

“乱屙尿啊!”一声吆喝又起。

建明猝不及防,一紧张,失足掉到一米多的台下。

一泡尿,终没顺畅撒完。

7.

整个晚上,建明一直想小便。可是,无论站着蹲着,蹲着站着,总是沥沥啦啦,不干净。建明想,坏了,要是尿*禁失**就倒霉了,还咋干活?要像小孩儿一样,裤裆里垫个尿不湿吗?建明从毛裤里拉出秋裤,夹在两腿间。好不容易睡着了,小腹憋不住的尿疼痛,一束扎眼的车灯,一声刺耳的喇叭,吆喝声,又惊醒了他。一摸秋裤,湿漉漉的。

建明躺工棚歇了半天。实在憋不住时,才上卫生间转一圈。三五个工友看见了,嘻嘻哈哈的,就笑闹他说,非逮住建明看看,他裤裆里到底养了个啥*巴鸡**稀罕鸟,屎尿咋那么稠。

不能再歇着了,也免得工友们说闲话。红燕忽然想到女儿甜甜小时候用的好孩子尿不湿。偷偷给建明买来一包。建明把尿不湿裹在身上,憋屈难受又小心谨慎地干了半天活,晚上扯出来,臊气扑面。而且还那样,沥沥啦啦的尿不断。

晚上,建明可怜巴巴地挤到红燕小厨房里一张小折叠钢丝床上,两口子商量着,在这不方便,要不先回家歇两天看看。红燕想想自己才来几天就给建明添了这么*麻大**烦,就坚持一块走。

建明却不同意。说建超哥对咱不赖,刚给安排个活,你说走就走,再找人哪那么容易,不像我楼上那活儿,少一个多一个无大碍。他还说,你忘了咱出来时和爸妈的约定,为咱一家人早进城,得抓住机会好好干多挣钱。

过年的时候,建明一家人就计划好了。争取今年底在城里先按揭买套二手房,到明年秋季,女儿甜甜满三岁就上城里的幼儿园,儿子也转来上城里的小学。

红燕沉默好半天,偎近建明说,今儿早上我从那个大门口过,看清了,两边挂了好几个牌子……唉,没想到那地方也不给咱老百姓行方便。

建明听了,嘿嘿笑说,傻媳妇,你真有心啊,你知道那是啥地方,谁想进就进?再说,政府叫咱孩子进城上学,保咱工资不拖欠,管咱六十多岁的老妈进城、回家免费坐公交车,你还想叫政府管咱拉屎撒尿啊。再说,政府不就是还真管咱拉屎撒尿了嘛,你看以前走哪上厕所都收费,一毛两毛,还有三毛五毛的,现在走哪一分钱都不要,你再看那卫生间,还建得跟宾馆似的。唉,怪只怪咱没见过大世面,只顾玩乐,忘了拉撒。所以呀,谁都别怨,还得好好干多挣钱,争取咱俩孩子早进城,别跟咱一样没见识没出息。

建明本来想说,政府叫咱农民工孩子进城上学,保咱农民工工资不拖欠,可他嘴上愣是把“农民工”仨字给扔下了。

他不喜欢“农民工”这个内心里带点歧视的称呼。他觉得,同样走在城市街上的男人女人,同样凭双手靠劳动吃饭,为什么给来自农村的脸上贴上“农民工”?所以,在灰尘浮动的工地上干活归干活,不干活了,建明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走在街上,脸面、发丝、衣服、鞋袜一尘不染,洒脱脱,干净净的一个小伙子。谁能认出他不是城里人?谁敢非指着他的鼻子说他就是来自农村的?

建明的脸紧贴着红燕温热的乳房,把温暖的气息一缕缕吹进红燕担惊的心房。红燕把建明搂得更紧了,抓摸着他厚实的肩背,亲昵地说:“建明啊——你可真是个好孩子。”

“啧啧,我还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公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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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其实,建明怎么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呢?三五年来,他曾经两次到那里干过内外粉刷活。

每次进去开工前,工头建超总是对大家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穿干净点,不要大声说笑;无论看到啥稀罕东西,哪怕人家扔到门外,也不能动。总之,千千万万,不能让人家城里人看不起咱农民工!

也是前年第二次到那里干活时,建明才知道,原来一起跳舞的江雨也在那里上班。

那是一个双休日,他正站在架子上刷白墙,一低头,看见走廊上一张熟悉的面孔,急忙抬头回避。没想到,对方却惊喜地喊叫起来。

“杨建明,真是你啊?!”

江雨从办公室出来,抱着一叠正要处理掉的报刊,惊喜地立在走廊上。

那些报刊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当做废品处理掉,全送给了杨建明。没事时,下雨天,工友们随便翻翻看看,包裹些东西,甚至在不方便时做了上卫生间的手纸。

广场再见面,建明就不主动上来邀请江雨一起跳舞了。江雨就去邀请他。他尴尬地笑着说: “江老师,真对不起。”

江雨莞尔一笑:“对不起什么啊!”

两人边跳舞边开心聊着。江雨说一起跳舞不过愉悦身心罢了,我还真想到你们建筑工地上提灰兜,搬砖头,爬爬楼,吹吹风,还想吃你们木柴火烧的大铁锅里炖出来的猪肉豆腐白菜粉条大锅菜......

建明听了,嘿嘿笑着说,江老师啊,您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抱着金饭碗想端泥饭碗呢。再说,现在都自动化了,工地上早不用人提灰兜了,也早不砌砖墙了。不论多高的楼,都是升降机一捆一捆往上送分割好的长短粗细钢筋料,传送带呼噜呼噜把搅拌好的混凝土输送上去,现场浇筑钢筋混凝土结构。工地上,女人能干的活儿真是不多了。至于,木柴大锅饭,更是前尘往事,都煤制气电子锅灶了。

9.

建明提心吊胆赶到派出所,一名个子高大、面相敦厚的中年民警接待了他。

民警说,案件是你父亲杨树林报的。受害人杨建超尽管头部受伤,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还是请求不再追究你父亲杨树林的责任,也不要你们承担分文医药费。并当即拿出一份杨建超已经签了字的调解书,请杨建明签完字,带父亲走。

建明和他爸走的时候,办事民警还特意交代说,不论杨建超对错,看在他受伤的份上,尽量去医院看望一下。

“看他个孬孙,不是人!”

建明爸疲惫又气愤,像个苍老的老刺猬,气咻咻地说。

“要不是看他平常不赖,我下手轻了点,非一锨拍死他个王八蛋。”

这时,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杨建超已经顾不得头疼,想着自己昨晚喝了点酒后做的傻事,悔恨不已。

是啊,树林叔说得没错,都自家兄弟,建明前脚走,自己就半夜三更打红燕的歪主意。黑灯瞎火的,要是树林叔下手重点,自己的小命说不定就丢了。这几年在老家帮助村里修路、安装水电的好名声,也全让自己糟践了。

建明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杨建超正面壁思过。

建明把一兜核桃“哗啦”声丢到床头柜上,厉声骂起来。

“杨建超,给,补补你这残脑壳!你,是人吗?还自家兄弟呢,做的啥混账事!还怕人家城里人看不起咱,你先问问你自己看起看不起你自己......”

建明正骂得气血喷张,突然一股尿液冲上来,慌忙跑进卫生间。

“哗哗啦啦,”“哗哗啦啦”,酣畅淋漓地喷射着,像地脉深处打探上来的自来水,和水槽里感应而起的水,恣肆地拍打在一起,溅起朵朵浪花。完了,又宝贝得老家房山墙上的灰麻雀一样,安静地卧在草窝里。

建明一愣怔,就哈哈大笑起来,抓出裤裆里的尿不湿,扭头扔进手纸篓,兴奋地喊叫起来:“是啊,是啊,活人咋能叫尿憋死呢!”

父亲和杨建超惊讶地望着建明。

建明蹬蹬蹬,跑出房间,跑出医院大楼,跑进明媚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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