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海军
第二天早晨,我打电话给雨微。
“你有把握她会见你吗?”她的声音沙哑。
“总得试一试,没准能行呢!”我安慰她说。
我拨通了雨微给我的朱迪的手机号码,已是空号。
我打给张辉,要来了朱迪的电话。“用我和你一起去吗?”张辉问。
“不用,”我说,“我想和她好好谈谈,人多了反而不好。”
我决定先不给朱迪打电话,开车去了案发现场——刘涛城外郊区的家。院落很大,四周是将近两米高的院墙,里面有很多红墙蓝瓦的大房子。高大的铁门上贴着“此房出卖”,下面写着电话号码,是朱迪的。为了弄清里面是不是还会有人住,我爬上附近的一个土坡,院子里的景象尽收眼底。在院子里,堆满了脚手架杆、塔吊臂、搅拌机和碎石等一些建筑用的东西。
我给朱迪打了电话,以市司法局法律援助律师的身份约她见面。她爽快地答应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们在哪见面?”她问。
“竺可夫咖啡屋怎么样?”我试探着说,“当然,你喜欢去哪儿都行。”
她迟疑了一下:“那就去竺可夫吧。我白天有点事走不开,晚上8点以后吧。”
“行!”我爽快地说。
回来的时候,我到了腾飞律师事务所。接待我的是一个颜值不错的女孩,有一双桃花眼。她给我倒了一杯水,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说出了雨微的名字。
“她不在,这几天一直没有来。”
我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翻看着桌子上的一本法律手册,心里想象着滕田和朱迪在一起的情景。看我没有走的意思,那个女孩不停地把目光瞄过来,满脸懵懂的样子。
从腾飞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雨微打了电话。
“我已经好久没去事务所了,滕田不在,它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只能让人触景伤情。”雨微懒洋洋地说。“你见到朱迪了?”
“还没有,但她答应见我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
“今晚八点,在竺可夫咖啡屋。你能和我说说她的情况吗?”
“哦”,雨微沉吟了一下,“你想知道她什么?”
“她的家庭和社会背景。”
“虽然我们是闺蜜,现在回想起来,我对她知之甚少,她几乎从来没谈起过她的家事,偶有谈起,总是被她以各种理由岔开了。”雨微叹了一口气,“也许她会和滕田说起这一切。”
我到竺可夫咖啡屋的时候,朱迪还没有到。我坐在预订好的靠近大街玻璃窗的位置上。屋里人不是很多,灯光柔和,将整个大厅染成了糖浆色。我手支下颚望着窗外,这个位置是咖啡屋突出的拐角部分,在闪亮的霓虹灯下,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进出咖啡屋所有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咖啡屋里响起了《如果爱还在》,雨中百合这首歌足以煽情到让屋里每个人的荷尔蒙爆棚。
经过多年以后读懂了好与坏
可是昔日的故事它早已不在
翻阅曾经的旧照片
幕幕往事重又回想起来
……
我听着这首歌,想起了和雨微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了滕田和即将到来的这个女人。难道雨微对滕田的爱不够,还是校园般的爱情已经无法满足这个时代,无法满足日趋膨胀的欲望,让滕田倍感空虚,用另一种方式的爱填充被现实支撑起来的爱的空间?
窗外,一辆红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停到了咖啡屋门前。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浅红色连衣裙的女子走下来。她把钥匙递给了服务生,优雅地走进了咖啡屋。凭直觉,她一定就是朱迪。
不一会儿,那个女人径直走到我跟前,“您是杨志峰先生吧?”
“我是。您是朱迪女士吧?”
“我是。”她伸出了手,“见到您很高兴。”
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您请坐。”她的手指修长、细腻、柔软。
她坐下来了,神情有些疲倦,面色苍白、眼神惺忪,这些日子她肯定不好过。
我打了个响指,叫来了服务生,要了两杯雀巢咖啡。“打响指”是我参加工作后学会的。“再吃点什么吧?”我说。
“不了,谢谢,我已经吃过了。还是开始我们的谈话吧。你想找我了解什么。”她的眼睛非常坦然地直视着我。
我把律师证递给她:“我想了解一下在你家发生的那个抢劫的案子。”
我看见她的眼神像烛光被风吹了一下似的黯淡了一下。“关于这个案子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材料都在刑警大队那里,你去那里看吧。”
“是的,我已经看过了。这个案子还有很多疑点没有排除。最重要的是,根据现有的证据,有可能被定性为入室抢劫。”我顿了顿说,“恕我直言,滕田死了,如果他没有抢劫的动机,这对他极不公平。”
朱迪绷紧了嘴唇,“这个案子定性了吗?”
“还没有,警方正在最大努力地搜集证据。”
“那是警方的事了,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别的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她站起身,“对不起,杨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朱女士,您能坐下来听我把话说完吗?”
她坐下来,神情严肃地看着我,准备随时反驳我提出的所有问题。
我决定毫无保留地把一切告诉她。
“你也许并不知道,我和滕田还有夏雨微是大学同学,感情非常好。后来我和滕田闹掰了,因为我们同时爱上了夏雨微。”
我没有细细描述,想挑最主要的说,吸引住朱迪,不让她离开。
看见朱迪的脸松弛下来,眼神复杂,她一定想知道下文。
“后来,雨微和滕田结婚了,我和他们也失去了联系。”
“难道你不爱夏雨微了?你就这样放弃了?”
“不,我很爱夏雨微,一直到现在,但是,让爱的人幸福才是爱情的真正意义。因此,我选择了退出,我觉得相比而言,滕田比我更会为雨微负责,更能让雨微幸福。现在,我结婚了,虽然妻子不是我最爱的人,但却是最爱我的人。”
朱迪有些窘迫,双手使劲握住咖啡杯,杯里的咖啡微微颤动。
“雨微来找我,告诉我说,滕田离家出走一切都是因为你。还说,滕田的死也是因为你,你才是真正害死他的凶手。”
“不!”朱迪双手捂住脸啜泣起来,“这不是真的,不是我,是他的固执要了他的命!”
接下来,我没有再说话,我要让朱迪自己说出一切。
咖啡屋里的人多了起来,也许,这个时代的人们更喜欢夜生活。我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座位上的一对情侣,他们在争论着什么,越来越激烈。
大概过了一刻钟,朱迪抬起头,泪眼婆娑。她从包里拿出湿巾,擦了擦了脸。
“我和滕田相爱了,而且持续了几年。”她满脸绯红,双手又握紧了咖啡杯,像抓住了风浪中的一块救命木板,我几乎看见了她内心无助地挣扎。
她继续说道:“其实,我知道,爱上滕田是一个错误,但还是无法控制地走了下去。直到有一天雨微发现了我和滕田的微信聊天。”
“你觉得滕田爱你吗?”我问。
“很爱。他也很爱雨微。”
我有些愕然了。“你接受滕田的这种爱吗?”
“嗯。”朱迪点了点头。“我们的关系被雨微发现后,我思考了一夜,有几次我就差点决定和雨微争下去,但是雨微是无辜的,更何况我会同时伤害两个人。也许你说得对,爱一个人就是让他幸福,这与婚姻和生活本身没有多大意义。”
“两个人?”
“是的,另一个人就是刘涛,就是杀害滕田的人。”
“我简单说。我是一个孤儿,从小在刘涛家长大。我的母亲早逝,父亲为了我没有再婚。后来父亲因一场意外也离开了我。那时我才6岁,刘涛的父亲和我父亲都是一个单位的,又是邻居。父亲走时,把我托付给刘涛的父亲。他们一家对我很好,刘涛像亲哥哥一样照顾我。他是做房地产的,做得很成功,是他供我上的学,一直到我政法大学毕业。刘涛很爱我,虽然他没能说出来,但我感觉得到。他对我有求必应,几乎是溺爱。他给我买车、买奢侈品,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让我在校园里出尽了风头。”
我离开法律事务所后,就一直住在刘涛家,我决定不和滕田联系了,拒接了他所有的电话,也许时间会冲淡他对我的爱。
案发当天傍晚,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原来是滕田的。当时我和刘涛正在吃饭,由于是陌生电话,我没有回避刘涛。滕田情绪激动,质问我为什么拒接了他的电话,还说为了爱可以放弃一切,包括对雨微的爱。他的声音很大,被刘涛听得一清二楚。刘涛抢过了电话,两个人在电话里争吵了起来。滕田说要来和刘涛谈一谈。我本打算阻止这一切,但刘涛拿走了我的电话。当天晚上,我真得睡着了,听见院子里的打斗声才感觉到事情真的发生了。当我来到屋外的时候,滕田已经倒在了地上。那一刻,我瘫软在地上,求刘涛打了120,急救车,又拨通了110报警。
朱迪抽泣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是我害死了滕田,滕田因为爱我才被害的。我没想到刘涛会杀了他。因为爱,我同时害了两个人,这也许就是报应。”她擦了擦眼泪,“我明天就去刑警大队把事情说清楚,让法律公正的判决吧,给滕田一个交代!”
朱迪走了。不知什么时候,咖啡屋里又弥漫起了《如果爱还在》。
带着满是疲惫的期待
也许未来的梦它从未曾醒来
缘聚缘散早有安排
把握现在才是最好的存在
……
不远处座位的那对情侣还没有走,亲密地说着悄悄话,逗得女的不时捶打着男的肩膀。他们刚才还爆发过激烈的争吵,这么快就和好如初。
从竺可夫咖啡屋里出来,我没有开车,决定步行走回去,在路上梳理一下凌乱的思绪。在大街的拐角处,我看见了一个女的搀扶着一个男的从一间酒吧里走出来。
“曼丽,我爱你!”那个男的口齿不清地说道。
“胡说什么!告诉你别喝这么多,你就是不听!”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妻子曲曼丽扶着那个男的从身边经过,上了一辆出租车,心里一阵黯然。她不是出差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想起我和曲曼丽恋爱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住在她家。她家是独门独院的别墅,是她曾祖父留下来的。这是我们第一次住在一起。正在我们亲昵的时候,曼丽有电话响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告诉你,我们不可能的,别再捣乱了!”曼丽生气地按了电话。但是电话不停地打进来,曼丽索性关机了。
“别理他,我单位的一个同事。人倒是不坏,平常也挺好的,就是喝点酒磨人。”曼丽说。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你坏,你心里怀疑我了,是不是?”
我说:“没有,你别多想,一家女儿百家求,这很正常的。”
但不一会儿又传来“当当”的敲门声。
“肯定又是这个混球,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
门口传来劈头盖脸地呵斥声。我掀开窗帘,看见曼丽扶着这个不速之客走到了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把男的塞进车里,掏了钱,向司机叮嘱了几句。不一会出租车开走了。
那个晚上,曼丽显得足够温柔体贴,但我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这个不速之客“当当”的敲门声。
我想,和曼丽一起出差的是不是这个家伙,他会不会对曼丽不停地发起攻势,不断地找机会骚扰她。关键是,曼丽能不能抵挡住他的进攻,阵地会不会沦陷?
我给雨微打了电话,告诉我和朱迪见面的结果。
“她还算是个人,还有那么一点良心。”雨微恨恨地说,“*引勾**别人老公,拆散别人家庭,早晚会遭报应!”
“你就少损她两句吧!听结果吧!”
“谢谢你志峰!”我听见电话那头的雨微哽咽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曼丽已经睡下了。出差这么多天,她一定是累了,以至于我开门都没有惊醒她。
我看见茶几上放着崭新的男衬衫、地板上放着一双鳄鱼牌男鞋,而鞋盒凌乱地放在一边。这都是曼丽给我买的,每一次出门,她都会给我买东西,从来没有空过手。
我轻轻地脱掉衣服,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下。我不想吵醒妻子,她太累了,让她睡个好觉吧。
我似睡非睡,耳边不停地响着“当当”的声音,一会是衣服挂钩撞击阳台窗玻璃的声音,一会是那个不速之客敲门的声音。我索性坐起来,穿好衣服,从书房的抽屉里找出存放好久的香烟,悄悄地来到楼道,一支接一支地抽了起来。
几天后,接到了张辉的电话,说滕田的案子查完了,让我和雨微去一趟。
“案子怎么定的性?”我问。
“你想要的结果。”张辉说,“别磨叽了,赶紧过来,忙完这个我还有别的事。”
我开车到雨微家里接了她,向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驶去。走到市中心附近,听见警笛急促地响着,一座写字楼下面,围了很多人,已经阻碍了交通。一些交通警察一边劝大家别围观,一边指挥过往的车辆快点通过,但是车辆和行人越聚越多,交通彻底瘫痪。
我和雨微下了车,看见大家对着大楼的楼顶指指点点。
“出了什么事?”我问。
“有个女的要跳楼,这年头,好日子都过够了咋的。”
我向楼顶望去,楼太高了,只看见上面站着一个人,无法看清面目。
突然,人群发出惊呼:“下来了!”
我看见楼顶上的那个身影是横着掉下来的,手里的一条红色丝巾像一簇燃烧的火苗。
“天啊,是朱迪!”雨微发疯地喊道,扑进我的怀里大哭起来……

杨海军,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
作者简介
杨海军,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平市作协副主席、四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1991年开始写作并发表作品,先后在《诗刊》《诗神》《北方文学》《作家》《诗潮》《西部作家》《中国诗人》《安徽文学》《延河》《北美枫》《青春诗歌》《吉林文评》等刊物上发表作品并入选多种选本。2006年出版诗集《酌酊的颂辞》,2015年出版诗集《田野上,那些白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