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邢夫人哥哥的女儿,大观园小姐中家庭配置最低的存在。

父母是房子都没有的穷苦人,粗粗糙糙的也不关心女儿;姑姑手里有钱,但一毛钱也花不到她头上。
她自己托凤姐的福分到的每月二两银子,还要分一两给父母用。
一家人之所以来贾府,正是日子过不下去,来投奔邢夫人的。
这样的家庭条件,要是放到普通街巷,大家都不富裕,可能还比较容易心平气和;
但偏偏来到了豪奢富贵的贾府,身边都是顶级贵族小姐,她的“穷”被无限放大,太容易缩手缩脚、局促不安了。

心理素质差一点的,根本一天都过不下去:别人都是绫罗绸缎、珠环玉翠,自己是荆钗布裙;别人零用钱一抓一把,自己还要养爹娘。
在一众养尊处优的白富美当中,她越发显得像个乡下来的丫头般寒酸。
贫穷不是她的错,但当生活中处处是躲不开的对比,那尴尬足以让人崩溃。
任何一个穷女孩在这样的处境中,都很难松弛下来。
但邢岫烟是个例外。

她像轻云中的一只鹤,永远淡定从容舒舒展展,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贾家名正言顺的小姐们都没有她松弛。
没有过冬的棉衣,她就穿着单薄的衣衫站在一片高档时装中,没有自怜自艾,还是平儿找出一件冬衣送她;
没有装饰的玉佩,她就自自然然地啥也不戴,也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探春心细送她一个,她不会存着小家子气感觉人家看不起自己,送了也就大大方方地戴着。
生活里的苦她并不回避,也不刻意藏着掖着,宝钗来问她,她毫不隐瞒,钱不够用就不够用,当衣服就当衣服。
宝玉来问她与妙玉的因缘际会,她也坦然回答“我家原寒素,赁的是她庙里的房子”。
有事没事也常到黛玉的潇湘馆走走,和公侯小姐们谈谈讲讲笑笑,吟诗论词。
不管和谁交往,她都坦坦荡荡,贫穷于她像完全没有关系,丝毫不用自卑。
这样的超脱、淡然,对一个穷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可贵了。

这是与生俱来的吗?应该不是。
曾经,一地鸡毛的生活或许也让她心烦意乱,被缠绕在尘俗琐事中灰头土脸;
但命运的转折往往出其不意,人的际遇常在无意间改变。
自从和妙玉做了邻居,那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姑娘让她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妙玉自幼带发修行,在佛门静地生活多年,自带出家人的超凡脱俗气质。
看书写诗、寻梅问腊、品茗论茶,妙玉的日常是她从没有接触过的另一面。

跟随着妙玉,她学会了识字、写诗,进入了一个与世俗迥异的文化世界。
她一定读了不少书,思维也在书籍的浸润下不断优化重建。
视野拓宽了,认知多元了,她对世间万事万物的认识也不再困缚于尘俗的囹囫,而能站在更高的角度来观看。
她看到纵然出身尊贵如妙玉,也免不了有这样那样的难处,虽是官家小姐,也不得不遁入空门,清寂过一生。
在无法抵抗的命运面前,与其矫揉造作失了张致,不如随遇而安,处之泰然。
精神上的富足和灵魂上的丰盈日渐盖过物质上的匮乏,她的心也慢慢沉淀了下来。

而且,虽然深受妙玉影响,但她比妙玉更聪明,看得更通透。
妙玉还要在宝玉面前显摆珍玩异宝,与黛玉争个雅俗,她则像一室幽兰,贾母轻看她也好,凤姐照顾她也好,始终宠辱不惊,自顾生香。
靠着读书和自我进化修炼出来的松弛感,她成功地跳出了出身的局限,在遍地势利眼的贾府收获了众人的爱重,更收获了美满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