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天被严严实实的包裹在雾霾里,空气像条脏毛毯,横在面前,只要出了家门便无处可躲,走在大街上仿佛听得见灰尘和口罩碰撞发出的声响,所以每个人都看起来灰蒙蒙的,像极一颗漂浮的巨大颗粒。
难得有一日雾霾散了,天空变得格外干净,午后阳光大把的斜倾着从窗户里照进来,一阵子的繁忙过后,人会变得格外轻松,就像被雾霾包裹了一整个冬天的太阳,此时光芒耀眼而清澈,虽不能闲散到搬了藤椅去阳台晒太阳,总归也还是忍不住靠着桌子刷刷小文章。
喜欢汪曾祺先生的文字,仿佛在先生眼里凡事都是文字,文字都是生活,他的花草人物都充满一股淡淡的禅意,读他的文字有种像看齐白石的画。比如《草木春秋》里就写了很多种植物,不,应该是很多种花,当然都是常见的花,茶花,芙蓉,菊花,而其中凤仙花的描写最是清淡--“凤仙花可染指甲,故又名指甲花。凤仙花捣烂,少入矾,敷于指尖,即以凤叶裹之,隔一夜,指甲即红”汪先生几近说明书般的描写,我颇为凤仙感到委屈,抑或因情之所系,作为一个从不养花,也从养不活花的人来说,花,开着固然好看且值得欣赏,败了也无须伤心,总归是开落随意,唯有凤仙,有一段记忆里我曾极度渴望拥有一株,哪怕一小株也好。
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盛夏,当然那时候的夏天无一不是明媚灿烂的,整个小村庄都在阳光下安静的发着光,大人们睡了午觉,我偷偷装了早就准备好的“明矾”出门了,为的是前一天邻村快嫁人的姐姐突然染了漂亮的红指甲,而那双顶着猩红指甲的双手成了一道风景线,落在我幼小的心里再也挥之不去,于是在各种纠缠下邻家姐姐终于同意第二天给我也涂红指甲,当时一夜未睡,一直惦记着生怕姐姐第二天嫁人走了,我再也不会拥有红指甲了,索性总归挨到第二天,便应了姐姐提前嘱咐的话,一定要带一小颗“明矾”。当时并不知有何用途,只觉和指甲有关,便死也不放弃的缠着祖母在老屋的屋檐下找到一颗糖果大小的“明矾”。
握着一块“明矾”出了大门便飞一般奔去了姐姐家里,一路上都没想明白就手里这颗硬硬邦邦的小“药丸”如何会让指甲变成漂亮的红色。到了姐姐家,看着收拾的满院子嫁妆忽然莫名的怅然,说不上来是因为此后便无人再涂红指甲给我,还是对即将出嫁的姐姐有诸多不舍,或许幼小不谙世事的我从心底觉得出嫁,本身是世间的一种惩罚而已,无关幸福,无关人物。

院子里的凤仙花一丛丛超过了篱笆墙,瘦长的枝干在静谧的午后晃在阳光下,我愣愣的看着粉色的花瓣轻轻摇曳在风里,透着淡淡的怅然和落寞,一直到姐姐看到我发愣拉我进屋,才回过神来。姐姐明媚秀丽,面厐白皙,性格温柔,她拉我坐在板凳上,问我带没带“明矾”来,我才想起来自己找她的初衷,缓缓的把手伸过去,由于攥在手里,汗水浸透了祖母包的纸,“明矾”也被我的体温融化了少许,姐姐一边笑着打趣我,一边把早已为我摘下的凤仙花,加入带着我汗水的“明矾”一起捣碎,拌匀,小心敷在我的指甲上,缠以花叶,再包一层从塑料袋取材的“保鲜膜”。
后来我举着被姐姐包扎严实的双手出了她家门,愣愣的再看院子晃着的凤仙花,清瘦,恬淡,依然带着淡淡娇羞和忧伤,在篱笆里,在眼前,在心里。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大片大片的凤仙花,种在旷野里,没有篱笆墙,没有任何的其他花草,只有凤仙花,开的轰轰烈烈,一点都不像姐姐家篱笆里的那一簇那么单薄和忧伤。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特别喜欢凤仙,虽然由于指甲太小尽管姐姐再小心,涂红的不仅指甲,整个双手的手指头肚都是鲜亮的红色,我依然很喜欢,整天举着双手晃来晃去。
后来姐姐出嫁了,便在不曾见过,听说在山西,哪里有更多的凤仙花,只是时光荏苒,凤仙依然年年开了又败,或许在山里,在溪边,在街边,在任意一个可遇见的地方,而我再也没有染过红指甲。。。。。。
记忆就像一把无形的古琴,漂浮在脑海里,某一个不小心就会碰到弦,然后叮咚一下掉进回忆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