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代,我还是个懵懂的少年,但喜欢看热闹,尤其是春天时候,除了春耕买种送粪,村里最热闹的事儿,就是很多操着南方口音的汉子用自行车驮来几编筐的鸭苗,然后婶子大娘们,便凑在一起挑选。

华北的农村,除了耕作的之外,还有很多“副业”,几乎家家都有鸡、鸭、鹅,有些人家还养点猪牛羊,饲养这些禽畜,既是庄稼人的活计、希望,同时也是一种乐趣。
与鸡、鹅不同,那时候的鸭苗,常常是“赊”的,也就是并不当面算账,春天赊出去的鸭苗,等到秋天能分出公母了,赊鸭人再来收账。来村里赊鸭的,也被称为赊鸭人。

那时候,我虽然还小,但也能从口音听出来——很多赊鸭人都是外地来的。据村里人说,干这行的基本都是从南方来的,不少都是河南人。
我好奇,便问父母,为啥?
父亲给我的答案,虽然记不清原话了,内容至今难忘:
如今想想这些话,钦佩的感觉不逊当年。
儿时问来的答案,或许并不准确,或者说还不完整。骑着二八大杠,托着鸭苗走村蹿巷,肯定是辛苦的。进鸭苗、赊鸭苗以及秋天时来收账,或许这是这些人一年活计中的一环,而其他时候,我们口中的赊鸭人,可能在不停地贩卖这种商品,亦或是在打零工。

有一点,我至今很遗憾,那就是因为年纪小,没能鼓起勇气问问赊鸭人——你为啥敢赊账?不怕秋后养鸭的不认账?
赊鸭的行当,在80年代蛮常见,90年代也有,但在我的印象里,至少我们村,赊鸭人越来越少了,后来基本绝迹了。
不过,关于赊鸭人及其背后的各种疑团,还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
或许基于这一点,我慢慢养成了个习惯,在集市或路边买东西时,喜欢与商贩们攀谈闲扯,尤其是对于外地人,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如今,随着阅历不断加深,也渐渐理解了赊鸭人无奈。
改革开放初,很多人南下广东,而一些故土难离的人,则将视野放在了临近省份,想办法“开源”,因而借助着二八自行车,开启了四处奔波的生活。
通常,春天从老家出来往北走时,一些赊鸭人会带上当地特产,边走边卖,等卖得差不多了,也正赶上一些孵化场出苗,由于其中的一些人就开始贩鸡、鸭、鹅的幼苗。

不过,在禽类幼苗中,最难分清公母的,当属鸭子了,因而大家不敢轻易买。也正因如此,赊鸡、赊鹅的很少,而贩卖鸭苗的,多就采用赊账的方式了。
说到这,必须得聊聊养鸭者的顾虑了:
大家别看鸭子看着小,这东西可是天生的直肠子——能吃又能拉!
农村养家禽,喂得都是实打实的粮食,而目的就是秋天能下蛋,万一养了公的,可就只能吃肉了。从投喂粮食和出肉率的角度来看,公鸭子是最不划算的。

咱们常说一句话: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话放鸭子身上,也相当合适。有一年,家里进了批鸭苗卖,但销路不好,就留着自己养了。没想到,当这些鸭子长到一斤多时也忒能吃了,好像永动机一般,不停地吃啊吃……
正因如此,很多人不善于分清鸭苗的公母,就不愿意“冒险”。同样,为了多卖出鸭苗,赊鸭人便不得不采用赊的方式——春天赊给你鸭苗并保证是母鸭,等秋天来收钱,如果是公鸭,则分文不取。
事实上,这种经营方式也是一种无奈,具有一定的风险。
那么,这些赊鸭人把鸭苗赊出去,没有当即收钱,他们又靠什么维系经营呢?
其实,正如前面所讲的,赊鸭的行当,只是他们很多副业或临时买卖中的一项,而且仅仅是干那么一段时间,总共的价钱也不多,等过了卖禽苗的时候,就又去做别的营生了。

不过,要想干赊鸭这一行,必须得记忆力好,最起码秋天还能找到赊鸭的村子、胡同,否则就真成了“泼出去的鸭苗”了。
当然,80年代时,村里几乎也没啥太大的变化,人们也都很质朴,讲诚信,等秋收能看出公母,自然也就把钱付给赊鸭人了。不过,凡事也都有例外,真遇到买鸭者搬家或是不认账,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另外,有时候养鸭人一直等赊鸭人来收钱,却怎么也等不到,也是常有发生的。
说到这一点,无外乎以下几个原因:
- 赊鸭人真的不认路了,走的地方太多,没能找到,但这种情况很少;
- 赊鸭人老家有时或有了更好的行当,没有机会或是不值得特意跑去收账;
- 赊鸭人在奔波途中出了意外,再也不能前来收账。
事实上,80年代还有很多有趣的事儿,单就“赊”这种经营方式来说,还有个很有趣的——赊刀人。其实,赊刀的营生与赊鸭相似,都是为了创收而做的小本买卖。

后来,随着社会发展越来越快,农村面貌日新月异,给赊鸭人、赊刀人带来的挑战也越来越大,而且这些小本买卖,收益也越来越少,渐渐地,也就没人再去干了。
如今,农村已经水泥砖房,甚至是小洋楼,不少人家也不再为了几个蛋而养家禽。与小时候相比,春天的乐趣越来越少了,赊鸭人也成为了一代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