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8 月 18 日至 10 月 14 日,展览《她:妮基·圣法勒和沈远》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ower Station of Art)举办。通过回顾两位艺术家创作生涯中的经典之作,展览试图构建一场跨越时空与媒介 的对话,来自不同国度不同时空的两位艺术家,在此次展览中呈现出作品中暗含的同一条脉流:以自己 的切肤体验,用身体进行女性记忆的艺术书写。
这样两位来自东西方的艺术家,前者成为艺术家的时候后者才刚刚出生,她们是如何得以在此交汇并对话?而这样的一次对话和交汇,对我们又意味着什么?

展览海报
引言
《她:妮基·圣法勒和沈远》不仅是妮基·圣法勒首次在亚洲的大型展览,也是对沈远作品的一次主题式梳理。通过回顾两位艺术家创作生涯中的经典之作,试图构建一场跨越时空与媒介的“对话”。展览的标题“HON”是瑞典语中的主格“她”, 源自圣法勒 1966 年创造的一个女性卧姿造型的巨型空间作品,阴道作为入口,内部设有自动贩卖机、 影院、画廊、酒吧等设施,兼具生产、娱乐、教育、社交等多种功能,它开放、自足、无所不包。

HON–en katedral
而中文标题的“她”在海报上被拆分为“女,也”,在语言结构上,这两个拆解的字确实有解构男性语言的思考, 但是仅从性别出发的对话是无力的,展览有着更宏大的思考。除去标题关于中西方语言结构的抛砖引玉,两位艺术家时代背景、出生地域、文化背景皆不相同,但在展览中我们仍能发现二者在对话中所产生的分离与弥合。
伍尔夫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写道:“加入我们的关系是与现实世界的关系,而不仅仅是与男人和女人的关系,那么,机会就将来临。”随着女性主义运动在中国也蓬勃发展,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 此次展览也是把握住了时代脉流,从西方到中国,从一个人的房间到众人的花园,两位艺术家从自身经历出发,拓宽性别的界限,探寻世界和个人的隐秘结合。
展览结构评述:对话式的艺术书写

《她:妮基与沈远》,展览图录
展览作为一种叙事模式呈现了艺术家、艺术空间、观众、作品之间交流所构建的复杂性,同时艺术作品和展出环境又共同展现了一种可视的艺术史。《她:妮基·圣法勒和沈远》没有明确的主题结构划分,但根据展品的选择和空间的转移大致可分为四幕,如图录一样以对话的形式进行:第一幕是妮基与沈远的作品对话,随后是二者个人的独白,标签和现场导览则像是作为旁白进行评论,最后一幕回到妮基最初的梦境以及沈远作品新的开始。
首先要指出的是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建筑空间本身粗砺不羁的工业建筑风格给艺术工作者提供了丰富的想像和创作可能,曾经的象征着男性权力的电厂改造为新城市文化的“生产车间”,而妮基和沈远把现实世界的困顿化作感性和可触的结构,为电厂注入超越性别的能量。

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2012-)
进入馆内登上阶梯来到二楼的大平台,沈远与妮基就以直接的呼应带领观众漫步她们的“花园”,这 不仅是对圣法勒耗时近三十年打造的雕塑群落“塔罗花园”的呼应,也矗立着沈远为此次展览准备的全新 空间装置。“塔罗花园”是妮基耗时近二十年打造的雕塑群落内,充满造型夸张、色彩鲜艳的作品坐落在花园的各个角落,带领人们进入她的梦幻世界,沈远也特意为此专程前往位于意大利托斯卡纳的塔罗花园参观,并创作了名为《阴性花园》的大型装置,此作品取形于英式女性束身衣,人们可以走进身体内 部,一如妮基《HON》卧躺的女性,让人们从阴道进入身体、进入子宫内截然不同的社会景观。

妮基·桑法勒建造的《塔罗花园》

沈远创造的《阴性花园》
随后转入白盒子空间,策展人试图用作品的呈现向观众展示艺术家的创作脉络。影像的回放使得妮 基的射击画法更能指出人心,在西方抽象绘画盛行的年代,妮基向隐匿在石膏装置中的颜料射击,色彩 四溅的同时也为其创造了“射击绘画”之名,枪声与颜料迸发的瞬间也是*器武**与艺术之间的暗联。

妮基·桑法勒用步枪创作作品 1963年
而玻璃柜内展示的妮基早期的油画,正如她自己所说:“*日我**后艺术创作中的许多重要的主题,在我早期油画 中已有体现,如建筑、怪兽、动物、娜娜的形象......”转入走廊,沈远早期的日记和实验作品陈列向观者诉说着艺术家创作的轨迹。值得一提的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沈远作为*革文**后第一批恢复高考的大学 生,经历了社会的变革和艺术思潮的风起云涌,而新艺术的黄金时代——八五思潮则是中国当代美术史 的一个突变阶段,此时恰逢沈远毕业三年,也是沈远艺术思想形成的重要时期,虽然八五思潮后中国当代艺术没有较大的突破,但是当时的艺术家们都逐渐开始有心图变,此时的沈远也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当代艺术价值体系。

《水床》1989 年
展览特别对妮基标志性的创作系列之一“娜娜”设立了巨大空间,娜娜鲜艳繁复的色彩、刻意突出乳房的纹饰无不凸显着对女性身体的解放。穿过这一展厅后转入黑色逼仄的通道,墙上挂着的仍然是色彩 鲜艳的娜娜形象。直到走出走廊,这里的展品不再是天马行空的想象,更多的是母亲的形象,日记性质 的油画以及内心独白式的自画像,在这里我们仿佛进入了妮基幻想与痛苦的童年,回到她何以成为妮基 的最初的梦境。从众人的花园到一个人的房间,倒叙式的布展方式体现了策展团队的良苦用心:遮去光 环,脱下艺术家的华丽标签,最后站在我们面前的只是和我们一样真正鲜活存在的普通女孩、妻子、母 亲。

展览现场,《娜娜》系列
相较于妮基的浓烈,沈远的表达方式则更加内敛,她所关注的话题从身体转移到社会境况,选择的创作元素也偏向于局部,同时具有象征意义。在观展时也发现沈远的作品似乎有意地零碎分布在四处, 如同日常生活中的物件一直摆放在那里,直到你凝视着它,它才同样凝视着观者娓娓道来其中的宏大叙 事。整个展览最后也是以沈远的作品结尾,女性艺术家的接力棒仍然在继续传递。
展陈在意义建构和价值引导方面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策展人克里斯托夫·舍里(Christophe Cherix)认为:“ 展览是艺术的政治经济价值的首要交易所,意义在这得以建构、维系乃至结构。展览(特别是当代艺术展)既是景观,又是社会历史事件和建构手段,它创建和支配了艺术的文化意蕴。 ”《她: 妮基·圣法勒和沈远》并未设置明显的主题分区,展览在处理二者作品时没有刻意突出妮基与沈远的差异,而是试图用对话的方式交织起一幅有关身体、有关女性的艺术画卷。
展览主题指向:一场观念的历险
正如策展人龚彦在采访时所说:“本次策展就是一次观念的冒险”。展览的标题是抛向观众的首个疑 问:这样两位艺术家,一个来自西方、一个来自东方,前者成为艺术家的时候后者才刚刚出生,她们是 如何得以在此交汇并对话?而这样的一次对话和交汇,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本章试图从回答这两个问题 的基础上呈现展览主题的深刻蕴意。首先第一个问题:妮基与沈远是如何在此交汇并对话?我认为可以 从三个方面进行回答:
(一)艺术家身份的双重性
在艺术中身份有两层含义,首先是建立在“人”这一物质本体基础之上的身份概念,其次是表现在艺术创作中作为人本体意义的认定。妮基与沈远二人的社会文化身份都具有着双重性。妮基 1930 年生于 法国塞纳河畔的纳伊市,2002 年逝世于美国加州的拉霍亚市,她的创作形式涉及拼贴、雕塑、版画、电影等媒介,许多灵感来自于自身成长经历且取材广泛,神话传说社会运动等均构成她的灵感来源。上世纪 60年代初,在抽象绘画依然占据西方艺术主流的时候,没有接受过学院教育的妮基就以闯入者的姿 态现身艺术界,她向画布射击,让色彩在画布上泼溅,创造了著名的“射击系列”绘画,由此成为欧洲“新现实主义”的核心人物之一,引领了绘画与雕塑的观念化转向。从 60 年代中期起,妮基·圣法勒开始着 手创作她最具标志性的“娜娜”系列,一个个形象丰腴而自由的雕塑从她手中诞生。随后,她创作了诸多 体量巨大的作品,并率领团队完成了意大利托斯卡纳塔罗公园等雕塑群落项目。1990 年代早期,妮基移居美国。

妮基·桑法勒用枪指着目标 1972年
沈远 1959 年出生于福建仙游,20 世纪 80 年代初期,沈远求学于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 国画系,在当时的风潮引领下逐渐展开实验艺术创作。90 年代初期移居法国,环境的变化与文化的断裂 激发了她对身份与语言问题的思考。沈远擅长使用日常物件进行创作,偏爱那些转瞬即逝和难以使用的 材料,她认为"赋予事物以新的价值,正是艺术家的责任所在"。在其作品中反复出现的编织、刺绣、头 发、鞋子等素材,既映射着朴质的女性经验,也指向宏大的女性话语。近年来,沈远的创作更直接与其 四处游历考察的见闻有关,体现了她对急剧变动的世界的敏锐捕捉。

沈远
两位艺术家通过剖析自我,并于作品中呈现出鲜活的与时代交织的个人史。沈远在为展览撰写的文 章《女也》中也给出了她的答案:“因为年代不同,妮基关注的更多的是身体上的觉醒,是通过女性的 身体来展现对自由的追求,表现方法也比较夸张。我 1990 年代到欧洲去,经历了一个大的移民潮,谈 的话题是有关于身份、文化、种族的异同,我作品中的女性元素,只是作为女性艺术家流露出的非常日 常的东西。”
(二)艺术创作的创新性
妮基·圣法勒在上世纪 60 年代创造了“射击绘画”,她向隐匿在石膏装置中的颜料射击,让色彩在 画布上喷溅开来形成画作。正如妮基自己所说:“绘画平息了震撼我灵魂的混乱局面,它将我作品中出 现的魔鬼一一驯服。艺术创作是我的归宿。我的困境,由它展现,受它启迪,因它消解。”。童年时代 母亲的冷漠、父亲的性侵以及弟弟妹妹的去世令她关上了世界的门,即使后来离开美国去往法国成为各 种时装模特也无法抹去眼底的忧郁,直到心理医生建议的艺术疗愈为她打开了新的一扇窗,曾经为她舔 舐伤口的艺术,开始变成了反抗的*器武**和思想表达的出口。

《白费口舌》

《白费口舌》
沈远则在她的作品的日常中呈现宏大叙事与主题。例如《白费口舌》中用九只刀支撑起冰做的舌头, 随着冰的融化,藏在内部的刀会慢慢显现。柔软的舌头褪去外表却变为极具威胁性的利刃,形式和过程 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这种尖锐的试探在《歧舌》中同样存在,用吹气体的弹簧做成的长约 12 米的分 叉卷舌,它每四分钟从墙上冲下展厅又收回,下冲时对观众和空间的侵犯充满攻击性,然而慢慢收回时 又重新回到沉默无语的状态。
为何柔软感性就指向女性,坚硬理性就一定与男性相连呢?妮基与沈远为观者指出了另一条道路: 抛去生理性别的框架,撕掉固有的范式标签,单纯把持“我”的视角,从感官体验出发,发掘最本真的艺术思考和表达。
(三)艺术作品的现实性
妮基最代表性的有关身体的作品莫过于“娜娜”系列。1961 年,妮基在巴黎举行了自己的首次个展, 在那里,她与艺术家拉里·里弗斯(Larry Rivers)和妻子克拉丽斯·里弗斯(Clarice Rivers)相识,怀 孕的克拉丽斯激发了她开始创作“娜娜”系列原型,这些带有丰腴体型的“娜娜”们在她鲜艳色彩下,闪烁 着自由的光芒和女性的光辉。“‘娜娜’系列于 1965 年正式诞生,此时法国首次通过女性可以不需取得丈夫 同意而独立工作、可以自由管理自己的私有财产、独立开设银行账户的法律条例的立法,标志了法国女 性在二战后获得投票权之后在经济、法律方面进一步获得独立的公民权利。1967 年 12 月,妮基在瑞典的斯得哥尔摩美术馆做了‘拥有权力的娜娜’的大型展览,而同一时期,法国刚投票通过允许使用避孕产 品的法律条令。妮基的艺术创作在深刻地融入到女性解放运动的同时,也用“娜娜”系列里黑色女性的巨 大雕塑参与反种族歧视的社会运动。” 娜娜们夸张的身体充满了表现力和节奏感,或站立或卧倒,或舞蹈或飞跃,全部都是身体的自由释放,娜娜不再是“房间里的天使”,而是跳脱理想女性的形象,跳脱社会范式,跳脱性别规训,成为展览里自由行动的女性的既具体又抽象的象征 。
妮基与沈远都十分关注现实社会的变化,她们敏锐地把握住时代的脉流,例如展出的沈远的作品《三 个沙发》,其灵感就来自一张三十年代的照片,照片里三个还留着长辫子的中国战犯的头发被绑在一起, 以起到防止逃跑的作用,头发被绑成麻花辫纠缠在一起,仿若生命连为一体相互纠缠,而这又何尝不是 当今社会的映照?人们被全球化的交往与现代化的科技手段所*绑捆**,社会空间的概念被逐渐异化压缩, 即使互不相识,每个人却都如同被辫子*绑捆**一般链接着世界,如同曲折而隐秘的历史。1998 年创作的《指纹》,沈远将自己的指纹用金线纹在一片火腿肉上,每个人的指纹都是独一无二的,是人们身份的象征, 但是沈远却将这一身份的标识纹在带有西方意味的火腿上,不禁令人想到指纹可以移植,那么身份可以移植吗?展览最后一个大厅内展示的沈远的《蓝色公路》,更是将刚果小朋友亲手制作的玩具放置在用 刚果特有蓝色肥皂组成的公路上,由于贫穷无法离开的孩子们以另一种方式在宽阔的蓝色公路上翱翔, 沈远深刻反思了发展中国家社会现代化所带来的渴望与滞后。

展览现场,《三个沙发》
结论及展望
展览的海报和图录封面底色都是一样的深蓝色,女性似乎就是这样神秘而又包容一切的颜色,将观者包裹其中进入她们的世界。妮基与沈远,来自不同国度不同时空的两位艺术家,却在作品中暗含着同 一条脉流:以自己的切肤体验,用身体进行女性记忆的书写,这并不是刻意强调性别的差异,而是正如策展人龚彦所言:“ 女性的身份使得她们能够更好地将艺术作品进行筛选和展示,她们的汇合不是为了重拾夭折的观念,而是以女人的智慧和敏锐对无所不在的规训和*制专**进行策反。 ”
无论是展览结构的创新还是艺术家及展品选择的深意,《她:妮基·圣法勒和沈远》都试图引发观者自身的思考,何为身体经验的创作?何为女性记忆的书写?如何在肉身的感知系统与社会的话语结构 之间找到连接的通道?我们又将如何在艺术家的创作脉络中探寻自身与艺术的边界?整个展览展现着 东西方不同时空的两位女性艺术家的相遇,并没有试图从宏大背景叙事出发,而是选择两代艺术家对女 性话题及身份认同的思考,用作品对话的形式层层剥茧钩织出人与现实以及艺术的关系,虽然展览已经过去近两年,展览所体现的先锋性和对话性仍然能够启发警醒着我们,相信艺术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