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难熬的日子便是生病时。
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冒,一感起冒来就要喉咙痛,随之而来的就是发烧,这一过程以月为单位,不断循环。
生长在大院里的孩子,常是不知医院为何物的,所有的头疼脑热都会在卫生室里一一化解。两间连在一起的小屋,砖墙、木梁、瓦顶,孤零零地建在路边空地上,一间用作诊室与药室,另一间则是摆满床的病房。说是病房,其实主要用途只有一个,那就是供病人输液。我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两间小屋的常客。
那时我不过五六岁,一旦看到体温计的水银柱攀升到写着38的那条线后面,就知道又要挨针了。少则三天,多则一周,我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光,就要在那间终年不见太阳的小屋中度过。针是已经打惯了的。爬上小铁架床,掀开泛着药味儿的被子,找一个针眼较少的手背,等护士阿姨把细细的针头叮进血管,*插抽**两下,回血,贴好胶布固定,感受到凉凉的液体逐渐带走手背和手腕的温度,漫长等待的一天便正式开始。
周末还算比较有趣。病房里常常挤满了人:一直哭个不停的婴儿,眼神中满溢出惊恐,一针下去便开始嚎啕的孩子,以及眼底透出惧意,不敢直视针头穿透皮肤那一瞬的大人。老木门吱嘎作响,护士进进出出,挂在墙上的大黑脑壳电视机里放着《猫和老鼠》,汤姆猫每次被锤扁时大家就一起笑起来。
但更多的时候,整间屋子就只有我一个,小小地蜷在长长的床上,露出烧得通红的脸,眼巴巴地看着药液一滴滴坠下来,高高挑起的玻璃瓶中那条分界线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挪向终点。烧得迷糊时,一天就这样睡过去,精神好的时候,就带上一两本画书翻翻,或者抱着我的小蓝收音机听磁带里讲故事。书总是那些书,没翻开就能看到每页的图画,故事也总是那些故事,听完上句就能接出下句,慢慢地也就厌了。于是开始玩儿磁带,把里面的长条条一点点抽出来,再一圈圈转回去,熬到护士端着铝制托盘叮叮当当地进来,开始配下一瓶药。我最喜欢掰开安剖瓶时那一声清脆的声响,然后是把药液抽进针筒的声音,注入玻璃瓶的声音,长长的输液管另一端的塑料尖头与玻璃瓶的橡胶封口摩擦的咯吱声,玻璃瓶与铁架子碰撞的叮叮声……然后又是无尽的等待。就这样循环往复,一天与另一天之间毫无区别。
不知道是第几百个这样的日子,我从病床上一觉醒来,用眼神一遍遍地摩挲头顶斑驳木梁之间交错的光影,构建起想象中的画面来打发时间。将枕得酸痛的头向房间尽头侧时,目光不期然间与窗外的那个身影相遇。我们对视五秒,他趴到了窗边——是个与我年纪一般大的孩子。
只觉得他长得好白,白到鼻头泛着点微红,耳朵也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透出些粉色,动作轻轻巧巧,伶俐又有精神的样子。窗外是个废弃的小巷,死胡同,生着些杂草,堆着些砖块,一堵灰墙占据了窗内的所有视野,平日里不曾有人进出。我之前从未在院里见过他,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风轻摇着窗外的草叶,阳光流转,从一侧迁移到另一侧,我们互相看着,不说话,安静而美好。
自此以后,每个在病床上静静等待的日子,他都会来到窗边。日子还是一样循环往复,我们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外,做着自己的事,时不时对视一眼,将两个世界的时光编织到一起。没人先开口,互相之间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却莫名地觉得踏实。
他似乎相当怕生,每次护士进出房间,或者爸妈下班来接我,他就躲了起来。人多的周末自然是不出现的,平日里有其他病人时,他就从窗边探一个乱蓬蓬毛茸茸的脑袋出来,看到别人就缩了回去。仿佛一个仅我可见的秘密。我常常在窗台上放些零食——一袋饼干、几片面包或一根火腿肠,他总是在我看不见的时候拿走吃掉,一会儿又趴回窗边,嘴角沾着点碎屑。我们心照不宣,不曾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
就这样,从春天到了冬天。
那年的冬天,病房里总是人满为患。他还是每次都会来,瑟缩着探个头出来,乱蓬蓬的小脑袋被风吹得更乱了,脸也常常脏兮兮的。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但我总能一眼看到。
春天将近时,莫名下了一场大雪。雪停后,气温骤降,我大病一场,烧得厉害。那几天恰巧没有其他病人,我百无聊赖,每天盯着窗外等待他的出现。银白色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细碎的雪沫卷出风的形状,冰凌从屋檐顶逐渐向下生长着。
但他没有出现。
窗外没有他的足迹,没有一丝一毫他来过的痕迹,平整的雪面未曾有谁来过。
他再也没有出现。
雪化后便是春天。我的体弱多病似乎随着地上的雪一起消散,再也没有了踪迹。在路上碰到护士阿姨,她笑着向我打招呼:“好久不见,感冒也知道你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自觉消失了嘛。以后可不要再在病房里出现啦。”
是啊,到秋天就该上学去了。
他呢?他会在哪里呢?我问爸爸。
“不知道啊,我没见过那只小白猫呢,不过之前这场雪怕是太冷了些……”
(作者:高煜)
——鱼糕(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