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老家的人们生产、生活是由公社和生产队管理的,一个行政村是一个生产大队,大队再分几个生产小队,村民归小队直接管理,那时候给村民不叫村民,叫社员。大伙儿都在集体,个人想致富是不允许的。
我的老家是宁海公社的东张村,因涝灾引起土地盐碱化,亩产量很低,人们生活极度困难。据老父亲讲,队里生产的小麦、玉米、高粱除交足公粮外,队里要留足工程粮、饲料粮、种子粮,再留够公积金、公益金所需的储备后,还要“被”卖“余粮”。其实余粮就是从社员的口粮里挤出来的,本来打得就不多,这样三下五除二,剩下的分到社员手里的口粮最多有十几斤,二十几斤了。
我记得俺家麦收、秋收后分到的粮食总不够一个月吃的,其他时间的生活全凭国家每天八两定额的救济粮接济。救济粮主要是地瓜干占八九成,棒子高粱仅占一二成,至今很多上年纪的人一谈到地瓜干就怵头,会觉得腻了嗓子眼。八两根本不够吃,父母就挖野菜,采胡绿豆,割野豆子,淘红碱蓬种子作为补充,再不够吃还会四处借。据说三年困难时期,老家人还吃过榆树皮,棉花种皮,草根子。
虽然也有自留地,每人不过一分多地,产量又低,为能够高产一点,家家只能种地瓜,秋后扒出地瓜来掘个坑埋起来,急用的时候再扒出来,接济漫长冬天的饥饿。
尽管地瓜和地瓜干是主粮,可还是有那么一两个月吃不饱肚子,没办法,有头脑的人家就偷偷地顶风做些小买卖,赚点钱买些粮食添补生活。那时农家没有大宗的商品可以买卖,只能到胜利油田的采油厂、钻井点、油田指挥部贩卖点布票、粮票、粮食、鸡蛋、白菜、萝卜什么的,当然也有偷着卖包子、卖火烧、卖豆腐的。
做买卖就得外出,队里是不允许整劳力外出的,有事必须向小队长请假,时间长还得要由大队领导批准,理由是防止劳力外流。
我十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去贩过一次大豆。头一天早早起来,出门还是漫天星斗,地上黑乎乎一片,父亲领我急急地走上大堤,说是要赶上第一趟渡船过河赶盐窝大集。父亲出门是向小队长请了假的,当然要撒谎了,理由是去南岭村看自家的兄弟。
我随着父亲的脚步一半跑一半走,东方刚见微明就赶到了纪家庄子渡口。渡口那里已经集聚了十来个人了,驶船的还没来。一会儿又聚来了几个坐船的,大家正等得焦急,忽然看到大堤上下来两个人,肩上扛着东西,有人说驶船的来了,到近前一看,果真是驾长和撑船的船夫。
客人不够一船,可在人们的央求下,驾长决定先渡一趟。我们顺着跳板小心地上了船,船夫就撑船离岸,驶进黄河的中央。好在黄河里的水量不算太大,流急但没有形成开花浪。驾长紧握舵把子,将船斜戗在主流上,年轻的船夫撑开双腿使劲挖棹,挂棹的牛皮绳咯吱咯吱的响。有的人脸有些变色,两手紧紧抓住船舷,像是晕船。虽然父亲嘱咐我小心坐好,从小在河边长大,我根本没有怕水的感觉。船在船夫的划动中一点一点偏过了大流,慢慢到了对岸。
过了河直奔盐窝大集。父亲挨着一个摊一个摊地仔细看着大豆的成色,用牙咬咬干湿,抓起一把溜溜风,看是否干净,终于挑好一份个大粒圆的,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过了秤,付了钱,将大豆串进自己带来的口袋里,扛起来领着我走向集市对面一个羊汤锅摊。父亲对我说,你是第一次来赶盐窝大集,一定让你喝碗羊肉汤。

羊肉汤图(来自网络)
能吃肉,那是梦寐以求的事,我心里那个乐呀,甭提多美了。我高兴地答应着,接下父亲肩上的口袋。一毛钱一碗羊肉汤,两毛钱一张大饼,热腾腾地端到我面前。开吃,风卷残云,饼吃没了,肉吃没了。清汤是由着你喝的,又舀了一碗沸腾的清汤,加上葱末芫荽,香气飘来,这才吹着冷着一面喝一面咂摸,膻中带香,香中带膻,心里想,不知道城里人家有啥好吃的,这羊肉汤的滋味可是没比了。
正美着呢,回头一看,父亲却在用一碗清汤泡着带来的地瓜干饼子吃,我有些后悔,怎么就没给父亲夹一点羊肉,吃一角饼呢?我将羊汤碗无声地向父亲推了推,父亲慈祥地看着我,好似说,孩子,你能解馋我就高兴。一阵热流一下涌进心头,眼里酸酸地不知道说啥好。
吃完饭,父亲扛起口袋径直向渡口走去。父亲的身体瘦弱,扛着口袋看似有些吃力,可我又没有能力替他,只好默默地跟着。渡河很顺利,一会到了黄河南岸,父亲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远处的大堤,很警惕。匆匆下了船,爷儿俩沿着水边一溜向东小跑,快步离开了渡口,走过临河的苏家村才慢下来。慢慢才知道为什么扛着大豆不敢走黄河大堤,原来是怕市管所的人给没收。
为不被发现,第二天还是顶着星星早起,这次不渡河,父亲推了小推车,将大半口袋大豆搭在车梁子上,冒着黑向胜利油田的“大红门”赶去。大红门是六几年立起来的,是油田基地的象征。当时可能为庆祝九二三厂成立而建设的,先由木头搭建,后来换成钢管子焊接而成,用油漆漆成红色。九二三厂后来改称胜利油田,大红门也是“胜利之门”的意思吧。基地的大红门,如今记得的人已经不多了。八十年代,孤东地区发现大油田,也曾建过一座大红门。
三十里路是绕着走的,摸黑出村,过坨庄村、茶坡村,穿过采油厂往南走几公里就到了大红门。门的东边有一座国营饭店,饭店两侧和对面摆着很多小摊。卖鸡蛋的,卖笤帚的,卖青菜的,卖粮食的,还有卖肴兔子肉的,一溜摆开,应有尽有。买家绝大部分是石油工人,他们有工资,买东西不吝啬,所以父亲就选择来基地大红门卖大豆。
父亲把口袋卸下来,挽起口,露出颗粒饱满的大豆来,静等着有人来买。一直等到中午头,一位穿着“地瓜沟”棉袄的人过来,一看就知道这是位石油工人。油田刚来我们这里打井的时候,发的棉衣棉裤都是一溜一溜的,看上去像地瓜沟。大叔看了大豆的成色,问了价格,说这黄豆粒子大,个儿圆,做豆浆、磨豆腐一定能出好浆,开口就都要了。能一次卖得出去,看父亲的脸有说不出的高兴。这么多能都买下来,一定是个大单位,我猜想着。
父亲系上口袋,装到推车上,跟着那位工人到了他的单位,看了单位的牌子我才知道,这是胜利油田的指挥部。院子很大,好多排砖瓦房,三拐两拐到了后面的伙房,过磅点钱。父亲数着到手的大团结票子,看得出他老人家心里的高兴劲。
数完钱,父亲领着我又回到国营饭店那里,在肴兔子的摊前站下,花两毛钱卖了一根兔子腿,又花五分钱买了一个肴兔子头。兔肉是用黄色的毛头纸包着,我抓在手里,肴兔肉上面沾满一层浓浓的冻汁渗出来,香气一阵阵散发着,我不断地凑在鼻子上闻着。父亲说给你买的你就吃。
越是好东西越不愿一口吃掉。我咬一小口,品着味道,再细细嚼着,让肉香慢慢在嘴里扩散,先舌尖舌根,后腮帮子,再咽到喉咙里,余味悠长,那感觉真的赛过神仙。用现在的说法,幸福指数是要顶破天了。这两天没白跟着老爹跑,羊肉、兔肉都吃了,跑多少里路也不冤枉啊!那个时候隐约觉得做买*比卖**种地好,能挣钱。
回家路上,父亲又绕道胜利村,那里的野草厚实。放下推车,开始割草,半下午的功夫就割了一小车,父亲看看天,坐下来,卷上一袋旱烟,吧嗒吧嗒抽起来,我不断催着父亲赶快回,可父亲说再等一等,直到太阳就要到地平线了,父亲才推起一车草,让我拉车往家赶。
为什么卖完豆子不立即回家,还要等天晚了才走,起初我是不理解的,父亲只说家里缺草烧。后来我才明白,父亲是为不让别人知道自己贩卖大豆,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的,当时做小买卖很危险,社队领导不允许,市管所那是天天有人盯着,逮着就没收,没有讲情的余地。没办法,只能顶星星起床,掌灯后归家,来个两头摸黑,像极了电影里的地下活动。若被发现,扣工分是小事,弄不好会被扣上投机倒把、流窜分子的帽子。
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老家的很多人小买小卖的活动从来没有断过。如今国家开始富强,百姓安居乐业,老家的人们开工厂,办公司,公开做买卖挣钱,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一直到现在,我跟着父亲贩卖过大豆的事,始终没跟任何人说起过。

(图片来自网络)
2022年6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