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古称倭国。与中国交往最早可追溯至东汉。
建武中元二年(57),倭国使者来华朝贡。光武帝赐金印紫授、以及一枚龟纽“汉倭奴国王”金印。该印章于天明四年 ( 1784 ) 被两位日本佃农发现,成为日本国宝。

汉倭奴国王印,金印龟纽
三国时代,日本使者曾先后三次来华。向魏朝皇帝进贡。
日本,化外岛国。两汉时期,日本的经济文化水平非常原始,向中国进贡本不足怪。但我阅读时,发现日本的贡品与中国的赏赐,前后出现非常巨大的差异,完全违反正常的思维逻辑。我想从这点入手,分析背后暗藏的深意。
日本向中国的进贡,是由俭入奢,一次比一次厚重;中国对日本的回赐,却是由奢入俭,一次比一次吝啬。尤其是日本的首次进贡,几乎是打发叫花子的水准:曹魏时期一个县令给郡守行贿,都不好意思拿出这么孬的东西。
但曹魏皇帝给日本的首次回礼,却称得上厚往薄来,甚至可以说奢靡过度,完全不能用“展示国威”来解释。反倒是日本之后的贡物越发正式、贡品规格也越发高档;但曹魏的回礼却越发漫不经心,敷衍糊弄。其中逻辑十分怪异。
先谈谈日本的进贡时间,及贡品规格。
从木棉布到大珍珠
- 日本首次进贡,是魏景初二年(238)。
贡品:男生口四人,女生口六人、班布二匹二丈。
生口,即奴隶。就是4名*奴男**,6名*奴女**。
班布,即染色木棉布。班同斑。一匹是十丈,一丈是十尺。汉制,一尺约合今天23.1cm。二匹二丈的班布,就是50米的染色木棉布。
日本的首次进贡,一共就给了这么点儿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读者是不是以为,日本国力贫弱,拿不出更好的贡物,这点儿上不得大席的狗肉,已经把家底掏空了?不是这样的,请看第二次进贡。
- 日本再次进贡,是魏正始四年(243)。
贡品:生口、倭锦、绛青缣、绵衣、帛布、丹木、䍸、短弓矢。
缣是一种厚重的帛料织品。
䍸,是一种类似山羊的动物。
日本的第二次进贡,距首次进贡仅隔5年。考虑到从日本岛穿越对马海峡至朝鲜,再经辽东半岛入中原,最后进入洛阳的往返时间,可以说日本没有时间完成封建时代的“技术革命”。日本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好物,足见其首次进贡(10个奴隶,一卷儿麻布),毫无诚意。
- 日本第三次进贡,是魏正始八年(247)。
贡品:男女生口三十人,贡白珠五千孔,青大句珠二枚,异文杂锦二十匹。
孔是量词,即穿孔的珠子。白珠大约是珍珠。句珠,句通勾,句珠具体释义不详。一说“孔青”二字连用,代表紫色,未知孰是。
异文杂锦,即绣有纹饰的彩色丝织品。
日本的第三次进贡,距上次仅隔4年,距首次仅隔9年。
30名奴隶,5000枚穿孔珍珠和两枚大青珠,外加20匹彩色丝织品,比首次的10名奴隶和2匹木棉布,规格不知道要高到哪里去了。
日本的贡品档次为何越来越高?日本的进贡频率为何越来越快?要解释清楚这点,必须要谈到魏国对日本首次贡品的回礼。
魏明帝的回赐
日本首次进贡是在魏景初二年(238)。当时魏明帝在位。明帝看到这些破烂垃圾(10名奴隶,2匹染色麻布),哭笑不得,但给日本的回礼却极为厚重:
绛地交龙锦五匹、绛地绉粟罽十张、蒨绛五十匹、绀青五十匹,绀地句文锦三匹、细班华罽五张、白绢五十匹、金八两、五尺刀二口、铜镜百枚、真珠、铅丹各五十斤。
绛地交龙锦,即暗红色底纹的龙纹丝织品。
罽,是毡毛或兽毛织物。比如孙坚就喜欢佩戴“赤罽帻”,一种深红色的毡毛帽子;因为颜色过于显眼,还为此被董卓军追杀过。
金八两。两汉通常用【黄金】指代金,【白金】指代银,【金】指代铜。但因回礼中有“铜镜百枚”,所以不清楚此处的金,到底指代黄金还是黄铜。
五尺刀。之前注释过,汉尺一尺≈23.1cm,即一米出头的刀。能用作国家级的礼品赏赐,大约为二十炼以上环首刀。
明帝的回礼,称得上“丰厚”甚至“猥滥”。

使知国家哀汝,故郑重赐汝好物也。--魏明帝赐日本诏书
回礼中的“五尺刀”和“铜镜”,曾被人认为,是日本热田神宫供奉的镇殿三宝:天丛云の剣(即草薙剑),八尺琼勾玉,八咫镜的最早现实原型。
考虑到日本直到中国隋唐时期才出现文字,早期文明产物,必然源自中原或朝鲜半岛。严格来说,朝鲜半岛北部,三国时代属幽州,也是中国文明的一部分。
日本其国:
再看《三国志》是如何记载当时的日本文明:
妇人被发屈紒,作衣如单被,穿其中央,贯头衣之。--《魏书三十》
三国时代的日本女人,拿一张被单儿样的麻布,中间掏个洞,把脑袋伸进去,就当衣服穿了(贯头衣之)。
穿被单作衣服,已经代表了当时日本岛的最先进文明。这还是“邪马台”居民的特权。邪马台(Yematai),即“大和”(やまと)的音译:Yamato。
当时的日本,有没有更低级的文明?有啊。
女王国东渡海千馀里,复有国,皆倭种。又有”侏儒国”在其南,人长三四尺,去女王四千馀里。又有“裸国”、“黑齿国”复在其东南。--《魏书三十》
女王国,即卑弥呼为代表的“邪马台”文明(即大和文明前身)。南边儿还有侏儒国,黑齿国,裸国。一听就知道,根本就是连被单子都没得穿的原始文明。
这种文明程度的国家,能得到明帝如此厚重的赏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日本第二次和第三次的贡品,规格一次比一次高。
不过问题也出在这里。中国对日本赠品的回礼规格,却一次比一次低,再也没出现魏明帝时期的奢靡赏赐了。
齐王的回赐
日本在正始四年(243)和八年(247)两度进贡。
当时明帝已死,在位者是其养子齐王。齐王年幼,朝政被太傅司马懿和大将军曹爽把持,二人又相争斗,曹爽先胜后败,不多展开。

齐王,明帝养子。出身失考,一说为任城王曹楷之子
齐王时代,对日本的进贡回礼不见记载,只有两次干涉日本内乱,武装支持日本割据战争的军事行动。
其六年,诏赐倭【难升米】黄幢,付郡假授。
八年,遣塞曹掾史张政等因赍诏书、黄幢,拜假难升米为檄告喻之。--《魏书三十》
【难升米】是日本使节。黄幢是黄色旌旗,代表魏国对日本的军事支持。邪马台国内乱,最终以卑弥呼女王的宗女“壹与”继位而告终。
《三国志》对日本*变政**的记载极为详实。联系到东夷列传的实际作者鱼豢(《三国志》东夷列传应取自《魏略》,鱼豢为魏国中郎)耳闻目睹的亲历,可知,正始元年的带方太守【弓遵】,以及正始八年的带方太守【王颀】,应有参与、干涉日本内战。
带方郡在今天朝鲜半岛中部,太守弓遵曾派校尉出使日本。
正始元年,太守弓遵遣建忠校尉梯俊等奉诏书印绶诣倭国,拜假倭王,并赍诏赐金。--《魏书三十》
可见,齐王时代,曹魏对日本的态度、手段,较为现实。更多采用羁縻之策,通过武装威慑,干预内乱来实现控制目的;而不会滥加赏赐。这和两汉时期中国经营西域,有异曲同工之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日本贡品越发厚重的情况下,中国对日本的回赠反而越发薄俭。
问题来了,为什么魏明帝在景初二年,要给日本赏赐如此厚重、甚至可称猥滥的礼品呢?
要解释清楚这个问题,需要联系明帝的健康状况,以及明帝的迷信思维。
明帝与神水
魏明帝曹叡,即曹丕长子,生母甄夫人。甄夫人凭骇人的美貌,以二婚身份被曹丕宠幸。明帝成年后,继承生母相貌,长发飘逸,俊朗至极(魏书称:天姿秀出,立发垂地)。
明帝有两个恶习,一是盖宫殿,二是玩女人。明帝每天在后宫鬼混到昏天黑地,导致生育功能受损,皇子皇女连续夭折。最后竟失去生育能力,不得不从宗室中抱养孩子作为太子。这也是齐王以养子身份继位的由来。
明帝好色,少不得大量服食丹药,体内毒素聚积,三十出头就病倒了。
魏景初二年(238)日本首次进贡的时候,恰恰是曹叡死亡的前一年。那时明帝已病势沉重,非常迷信神鬼之术。听闻民间有个村妇,会做仙药儿,可以用符水治病。明帝病急乱投医,把这个村妇召进宫中,让她熬制神水。
明帝可能也是病糊涂了,当年太平清领道的妖贼张角,以及汉中米贼祖孙三代,就是号称符水治病,煽动群众*乱暴**的妖人。天下哪有符水?符水哪能治病?喝多了闹肚子倒是真的。
果然,明帝吃了符水,病势不见好转。大怒,将村妇斩首示众。
青龙三年中,寿春农民妻自言为天神所下……饮人以水,及以洗疮,或多愈者。於是立馆后宫,下诏称扬,甚见优宠。及帝疾,饮水无验,於是杀焉。--《魏书三》
卑弥呼与通灵术
明帝病病殃殃的,天天躺床上熬着。景初二年(238)的日本国使者,给了明帝最后一丝希望。
因为日本国国主卑弥呼,有“通灵之术”。
倭国乱,相攻伐历年,乃共立一女子为王,名曰卑弥呼,事鬼道,能惑众。--《魏书三十》
按魏书记载,卑弥呼是女子,未婚,还精通鬼道。汉中米贼张鲁的生母,就号称“精通鬼道”,有通灵仙术。

邪马台女王卑弥呼
其实今天用科学的思维反迷信,都知道什么通灵、什么鬼道,全是瞎编的。可是魏明帝病重啊,他就信这个。明帝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根儿稻草,他也想牢牢抓住。所以一听说日本国女王会通灵,喜出望外:女王级别可比村姑高多了,再加上异域风情的神秘渲染,于是不顾一切地给了日本使者巨额赏赐。就是上述部分的明帝赠礼。
仔细看明帝的礼单,最后两项是:
真珠、铅丹各五十斤。
“真珠”即珍珠。铅丹是一种过氧化铁,方术中的重要耗材。尤其是珍珠,这是传说中炼制不死神药的原料。
所以,明帝赏赐中的五尺刀,龙文锦,黄金,铜镜都是掩人耳目的东西。最重要的,其实是最后的珍珠和铅丹。我猜想,明帝可能寄希望于日本“通灵”女王卑弥呼,能利用这些药材,炼制出仙药,救自己的命。
明帝病得太重,根本没等到日本使者返回。景初三年(239),即日本使者离开之后一年,便一命呜呼了。脑海中热切盼望的仙药,自然是等不到了。
正始八年(247),精通鬼道的日本女王卑弥呼也去世了。离明帝之死仅隔8年。医者不能自医,纵是通灵神人,也不能长寿,天下又何来不死仙药?
陈寿叹息明帝不修德业,却追寻秦皇、汉武渡海求神的荒唐往事,贻笑天下,终归尘土。陈氏对明帝的评语,可谓精恰:
不先聿脩显祖,阐拓洪基,而遽追秦皇、汉武,宫馆是营,格之远猷,其殆疾乎!
明帝本纪赞语的“秦皇汉武”,不仅指代大兴土木;更深层其实指明帝“渡海求仙”的故事。须通读《东夷列传》才会恍然大悟。有趣。
我是胖咪,头条号历史原创作者。漫谈历史趣闻,专注三国史。从史海沉钩中的蛛丝马迹、吉光片羽,来剖析展开背后隐藏的深意。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加关注,我会定期更新原创三国类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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