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赞歌集体朗诵视频完整版 (不朽的赞歌怎么读)

生死穴

李继忠

一曲不朽的赞歌,不朽的赞歌

民国30年,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多田峻被召回国。官方言论不必理会,根本原因是他杀人不利。所以冈村宁次来了,就立刻看见了他的手段:同年,在遵化县城东南光明峪杀三百八路军战士;1月25日,制造潘家峪大*案惨**,全村1700人被杀1230人,伤96人。刀砍,枪刺,火烧。手脚头颅被斩断,孕妇被剖开腹腔,枪尖挑起婴儿……之后是潘家代村大*案惨**……他们要建千里无人区,万里无人区,他们要把中国变成无人区。

距离狼烟漩涡百里之外的县城,禄满仓和他二伯的梆子班正撂地摊唱戏。伯母和堂姐几段夹带俗词艳语的折子戏后,便是禄满仓的武生戏。锣鼓起处,刀光缭绕枪花飞舞,英雄气漫卷风尘:看前面尘土飞扬,定是贼地巢穴。俺不免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几次出彩之后,他大汗淋漓,换上二伯的老生。他躲到戏棚后面的骡车上,冷风窜热汗让他瑟缩成一团。不单单是因为这北风,更因了北风裹挟的消息:几万的鬼子和伪军要做一个大包围圈,他们从北向南杀过来,所到之处杀光烧光抢光,他的家乡就在那包围圈中。有句戏词叫万箭攒心,现在禄满仓体悟得真真切切。

北斗如灯晶莹闪亮,灯下枝子姑娘浅吟低唱:盼郎君……大枝子不会唱盼郎君,起早贪黑终日劳累得她缄默寡言。她身材健硕,美若熟透的高粱穗子。哦,大枝子。他像默戏在心底吟诵一声。还有他枯瘦的爹娘,佝偻得只能跪着刨地的爷爷。这儿离家乡百里,风虽凉却不硬。看态势,二伯要向南再向南,南方依旧灯也红酒也绿歌舞伴声平。似一恍一惚间的顿悟,禄满仓明白了:二伯是不是洞悉了日本人的意图,所以以演戏做营生的幌子,抛弃了爹娘,寻着活命地界去了,他们演戏可没出过周遭五十里。只这样想着,泪就流下来,天寒便滚烫。不能随他们走了,生死未卜的他的未婚妻大枝子,他的爹娘爷爷。决不能跟他们走,他的一亩二分薄地。想着的时候,他在裤腿扎起英雄绊儿,腰间刹紧英雄带。他起身从布褡裢里揣了几个苞米饼子,回头看在戏棚里酣睡的人们,他确信依旧酣睡的二伯知晓他的动静,那便最好。北斗依旧闪亮,风骤歇,掬一捧清凉拂面,禄满仓丢了半分踌躇,直直向家的方向,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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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逃出包围圈,他要撞进包围圈!

迎面是狼狈似丢魂落魄溃逃的人潮,逃是当时诸多国人的主体意识。大道上拥塞,禄满仓奔下田野,穿村越寨。耳边是铮铮怪响的风,其中夹杂着骨肉相磨如机械般的轰鸣。汗在全身沸腾,一腔血却迫压在胸口,随时可能喷射而出。鬼子挥舞着屠刀扑向他的家乡,刀光闪耀火光冲天人头滚落血流成河。这样的画面定格在他的脑际,他的大枝子啊,他的爹娘爷爷,他的一亩二分薄地。禄满仓在狂奔中哭出声来,声音很大,调子单调悠长。月亮被甩在脑后,日头就闪现在眼前。

到了,正该是做头顿饭炊烟飘散的时候禄满仓到了。他不敢进村,人跟在噩梦中被魇住一样,喊不出声叫不出声哭不出声。眼前的惨状和他的想象一模一样:村子被烧成残垣断壁,人迹绝无,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禄满仓骨肉散乱瘫坐在地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个无家可归的痴人。妈妈……当眼泪终于滚烫地淌下,禄满仓决意进到村子里。他站不起来,那就爬!

突然地,西边不住的枪响。有十来个人急忙忙向他这边奔逃过来,为首的像是私塾的沈先生。他脱了长衫,换上庄稼汉的打扮,手里拎着短枪,他们跳进禄满仓身边的沟渠,向追击他们的鬼子射击。禄满仓吓哆嗦啦,哆嗦出形态和声响。一个汉子探身把他採进沟渠,找死么你!他就继续哆嗦,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他六神无主,又想这一切与己无关。枪声突然稀疏,有人在他耳边大喊:快跑!他又如何能跑得起来呢?又一声天崩地裂般炸响,他似被人扬场一样扬到了半空,轻飘飘的,与此同时手臂像中了一刀,皮肉开裂,瞬息间又重重地摔到地上。一瞬间禄满仓给自己下了个定论: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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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一个幽冥的过程:飘飘摇摇地下沉,又被掼到一个不知所知的地方。禄满仓确信这儿是阎王殿,可是牛头马面不见,黑白无常不见,那些在庸常日子里常见的都不见。但却有一双手扑过来,先是摸索就找准了他咽喉的部位,发力掐下去,掐下去。禄满仓先是逆来顺受式的等待,把这想象成今世作孽的惩罚。可这次的死亡体验是真实的:呼吸被阻滞,鼻孔热辣,眼球似也要突出来,连舌头都变得僵直了。本能激发挣扎,禄满仓攥住掐他的手臂,两腿真像濒死那样的胡乱蹬踏。先是痛楚地骂一声:八嘎!那双手松开了。禄满仓神经悚栗,身子就软塌塌向后猛缩:这不是鬼,是日本鬼子,比鬼更可怕的鬼。鬼子手又探过来採住他的头发:八嘎,你是八路,你是八路!这给了禄满仓争辩的机会:我不是八路,我是良民,我有良民证。说罢,他真从上衣里兜掏出良民证没有方向地递过去。良民证被摸索着抢过去,又被气急败坏地砸回来:*那支**猪!砸没有空间,拳头就杵在禄满仓的胸口,他就又伴着哀嚎惨叫一声,回声阴森诡异。

暂时安静了,禄满仓悲催地回想:是谁把他抛在空中,又在他的左臂上刺了一刀?他现在在哪儿?怎么会和鬼子同在一处?逃?无路可逃。听回声,他的右边就是万丈深渊,其余三面全是死堵。是鬼子就要杀人,不会太久他也会被鬼子杀死。大枝子呢?爹娘爷爷呢?村子里空无人迹。禄满仓又哭但绝不敢出声。他不知道他被迫击炮弹的气浪掀起,弹片镬伤了他的左臂,是和尚和和尚的徒弟将昏迷中的禄满仓救起,把他藏在和尚用于圆寂的井壁的洞穴里。

必须得说点什么,说话能克服极度恐惧的折磨,日本人浅田武治想。他现在是跪着的,他把面向的方向想象成天皇所在的方向,猛地一振臂,先是划到禄满仓的身上,立刻又被洞壁坚硬地阻挡,气势受挫,声音显出虚张声势的馁弱:万岁,天皇陛下万岁。喊完就找不到话辙了,不料禄满仓愣呵呵问一句:你会说中国话?八嘎!我们是要让所有中国人都讲日本话。浅田重又抖擞了精神:现在帝国的*旗国**插遍你们国都的大街小巷,长城被武士们踩在脚下,用不了三个月就会占领中国的整个版图,每个日本人都是中国人的皇帝,中国人是日本人的奴隶。万岁,天皇陛下万岁!浅田武治用流利的中国话复述他的长官用日语讲述的话。

浅田从十岁就学说中国话,老师是根钏神社的井下介。对于浅田而言,他们的师生关系很有强迫性。说是神社,却只是两个四铺席的屋子。屋子里挂满了武士像,每天必被膜拜的是日俄战争中‘肉弹将军’乃木希典和东乡平八郎。神社里只有井下介一个和尚,和尚也没有和尚的模样:留着武士髻,腰间别着长短两把武士刀,喝完清酒后,根钏的原野上常能听到他练习劈刺的喝喊声。他给浅田讲述的与宗教丝毫不沾边,比如,幕府时期1278年三百武士纵横明国千里*伤杀**五千余人直至杀到南京城下。日俄战争,甲午海战,特别每每讲到旅顺大*杀屠**,狰狞的笑就经久停留在井下介骷髅形状的脸上,眼光里刀光闪闪,魂魄游走又回到血流成河人间地狱的屠场。檐下的风铃唤醒谵妄中的刽子手:啊,威武无比的大和巨人,被禁锢在区区弹丸四岛。他不能挺胸抬头不能自由呼吸,他被海水包围着,像悬挂寰宇的一盏孤灯。如此,大和民族会自我沦陷自我灭亡。大和民族必须征服*那支**征服世界!出征吧,武士,为大和民族,为你的万代子孙。这样的灌输嘤嘤不绝,可武士的荣耀不怎么打动浅田,他觉得帮妹妹制作薰衣草香囊,随父亲下地种稻,吃母亲做的盐烧土豆这样的日子是惬意甜蜜。他还喜欢品味冬季的北海道独有的忧愁寂寥的况味。

八嘎,说话,*那支**猪!浅田吼骂。自说自话的行为莫名地加重了他的恐惧。

禄满仓只回应他一声从鼻腔短促哼出的受虐后窝窝囊囊的哀鸣。这样绝望惧怖的境况让他无话可说无计可施,他或许可以给日本人唱一段,他又没胆气或许能立刻招来杀身之祸。*那支**猪?这定是日本人在骂他。‘*那支**’他不明白,但猪的含义显明易见:肮脏,懒惰,哼哼哄哄地只为一口吃食,混吃等死任人宰割。这样的唾骂让禄满仓有了一丝愤懑,啊,他的祖父辈啊,牛马劳作呕心沥血,拿命置办下一亩二分薄地,如今又攒下能够买五分地的钱,钱就藏在西屋的炕洞里。完了,肯定完了。在艰难堆砌的漫长岁月里,他的爷爷活下来,他的父亲活下来,他也要在艰难中活下去,按照不变的伦理和固有的活着的模式子子孙孙。办不到了。绝望的悲戚之后就是锥心的羞愧,听堂音面对面的日本人和他年龄相仿。但日本人知晓的太多,学富五车的样子。其实日本人讲的私塾的沈先生也给他讲过:明朝的倭寇,甲午海战,旅顺大*杀屠**,还有等等的条约。沈先生讲的时候拧眉呲目顿足捶胸的,有一回还顿生嚎啕。可他当时入心转而就忘了,为了要紧的嚼谷儿,为了要命的一亩二分薄地,将来的若干亩地。沈先生还多次提到奴性,他理解奴性就是没血性。比如他忍受伪军随意搜身还要鞠躬还要媚笑,他想象自己媚笑的样子就那么恶心,但还是得继续。忘啦,都忘啦,连眼前的事都忘啦,如南京*杀屠**,当时连他都跟着人声鼎沸,现在又都噤声了。正如日本人所讲,每一个日本人的命运都和国家联系在一起,他们呢?关于猪的具体和抽象莫名地清晰起来深刻起来,他再次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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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禄满仓情绪紊乱思绪缭乱,浅田等待的他的答话就没了下音。这还了得!他按照想象的禄满仓咽喉的位置扑掐过来,八嘎!却扑到禄满仓的肩头,于是就胡乱着上下其手。忽然地,他哽咽气息,禄满仓的右衣兜,一个月芽儿型的坚硬的东西,是凶器,可以要他命的凶器。浅田害怕,害怕极了。他拼命地用头抵住禄满仓,左手抠出那凶器,他要用它刺进*那支**人的身体。禄满仓先是畏缩着躲闪,却无处可躲可闪,胡乱地挣扎中他抓住浅田左手的虎口穴,因为求生发力太过忘我,猛烈至浅田不得不松手,那凶器就到了禄满仓的手中。同样应该算是本能的挣扎,凶器就不知怎地刺中浅田身体的什么部位,他惨叫的格外刺耳,妈妈——禄满仓惊呆了,日本人也管妈妈叫妈妈?那是声突然濒死的人发出的惨叫,他竟只用他吃剩下的一角儿馍就杀死了日本人,鬼子竟如此的不堪一击?杀人,让禄满仓不敢想象,他像个胆怯的凶手那样遏制不住按照想象鬼子死时该有的姿势去试探他的鼻息,手臂却突然被咬住,那力度是要把他的手臂咬断。阴险,没想到鬼子会诈死。疯狗,他正如疯狗那样咬住自己的手臂还不停摇摆着头颅。愤怒顿然而生,挣扎虽慌乱却更有力度。禄满仓拼命蹬踏自己的双腿,过程中鬼子又是惨叫一声。手臂挣脱的同时,禄满仓感觉他的一角儿馍滑出手心,犹疑中,就听见幽幽的水面被砸破的回声。

没人敢打破暂时的杀机迫在眉睫的宁静,他们必须开始正式揣摩对手,因为他们面临非生即死的抉择。禄满仓没这样的素质或者心机,他的思绪胶着在感官感受上。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所处何时,他被嵌埋进一方黑暗里,窒息式的动弹不得。冷的感觉麻木了,冻的感觉很是新鲜。他不得不更紧地瑟缩,他自以为他大瞪双睛警视着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随时扑将过来咬断他喉管的鬼子,实际上他已经被极度疲倦与紧张恐惧裹挟进了梦境。梦的内容繁杂,节奏属于快闪:他跑着跑着飞腾起来,沿途是火光与残垣断壁,残垣断壁中伸出求救的参差的手。爷爷父亲母亲和村里人被驱赶进深坑,坑边站着身躯赤裸浑身是血的大枝子。他怒声如雷地质问:为什么跑这么老远来杀人?可在别人听来却如胆怯的嗫嚅:为什么跑这么老远来杀人?显得可笑。锣追风鼓赶电,九通锣鼓过后,挑翻了金兀术九辆千钧滑车。此时的他汗濡征袍,胯下马簌簌腿颤,连念白都带出虚弱的拖腔:俺高宠……锣鼓骤起,他提英雄气叱咤云霄,蛟龙飞舞撩枪梢,怎奈……怎奈……人马枪尽成齑粉,家国浸透英雄血。高宠殒命是因为肚肠饥虚吧?禄满仓在半梦半醒中想,他不能杀眼前贼逆也是因为肚肠饥虚?

有声响,在头上,却不见他们渴望的光亮。颤微微一串铃声垂下,垂到他们所在的地方。禄满仓感知那一定是个笼筐,他还在感知的时候,浅田武治抓到笼筐的梁儿,死死地抓住:拉我上去,八嘎,拉我上去!笼筐上的铃铛狂响,一阵又一阵地狂响。禄满仓瞬间知晓他所在的地方,他在狂乱声响的间隙听到哑人在急迫的时候于喉管儿发出的尖细的音儿。这是老和尚身边被烧塌了半边脸被戳瞎了一只眼的徒儿,传说他是老和尚从军剿匪时救下的大土匪的儿子。铃铛的狂响还想继续,绳子就被加了力砸下来,很是措不及然。浅田武治绝望地骂一句,八格亚路,在笼筐中摸出东西一团,顺便把笼筐甩出手边,耳边就又传出幽幽的水面被砸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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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一定是大和尚,不,现在应该是老和尚的庙了。庙院里有塔有井有碑,碑上无字。建筑这些的时候他还曾搭过手,只是不曾想井壁上还有这样的一个洞穴。不用想,定是他受害后老和尚救下他并把他藏身于此。日本人的境遇应该与他相同,可和尚为什么要救这日本鬼子呢?还让他与自己同处一穴。浅田武治捧着手里的一团东西翻来覆去地嗅,他确信那是一团食物,但不知是什么制成的。他把东西往禄满仓一推,吃!他必须让禄满仓尝试,怕有毒。一上手,禄满仓就知道是玉米骨头碾成粉做成的窝头,饥荒的年头常吃。他恶狠狠咬上一口又一口,咀嚼出香甜无比的动静。窝头猛然被夺走,浅田武治骂自己愚蠢,这一定是他们两个人的食物,中国和尚怎么会害中国人呢?窝头咬在嘴里,浅田并不咀嚼,窝头苦涩粗糙异常。他含混地骂,八嘎,这是牲畜吃的东西。你才是牲畜。禄满仓心里骂。浅田开始咀嚼,武士视死如归更何况苦涩粗糙,他必须吞下这硕大的窝头以便积攒力量杀死中国人。

又有铃声清脆地遥遥地垂下来。浅田没在叫喊,喊也没用。他摸到一罐儿温热,一定是水或汤。这次不必*那支**人品尝,禄满仓听到‘咕咚,咕咚’狂饮的声音,不能多喝水!禄满仓怯懦地扬出高声儿,玉米骨头泡水会涨破肚皮。八嘎,一滴也不会给你喝!果真是一滴不剩,浅田将控干的水罐甩手扔掉,一刹那他又后悔,在当下,水罐可以做为锐利的杀人*器武**。

呦西,现在浅田武治挺直了腰身,右手放在肋下,把自己想象成手握*刀战**目光炯炯的姿势,也就是井下介的姿势。他做几次深呼吸沉静一下心绪,马上就要给自己下决死的进攻令了。

他的进攻令还没下,窝窝头的进攻开始了,突然而又凌利。浅田武治感觉肚皮轰然隆起,有一把刀子在肚肠间四方窜动。八嘎,*那支**和尚阴险,下毒。日本鬼子忘恩负义,禄满仓最恨忘恩负义的小人。他知道怎么回事,粪,鬼子暂且拉不出来,几串热屁后疼痛就能消解。疼痛继续,浅田武治想保持原有的姿势,像剖腹的武士忍受剧痛面不更色安静凛然地等待死亡的来临。他做不到呢,他忍受不了疼痛忍受不了死亡光临的恐惧,就像他的师父,他的师父乞怜地对他说,武治君,求求你。“它思开泰!(日语:救命)”他呼叫一声,就又感到无法忍受的屈辱,那就杀了*那支**人,临死以前杀死他。*那支**猪!他拼了命扑向禄满仓。因为这句骂词,禄满仓愤怒,愤怒得无以复加。他想给鬼子使个撩阴脚或者扫堂腿,可他动弹不得施展不开。鬼子又掐住了他的脖子,以前的挣扎方式不足以泄愤,他憋口气不做理会,只自顾自地用右拳频率那么快气势那么凶地击打。在此次禄满仓本能地挣扎过程中,浅田武治惨叫一声,他一定歪倒在一边动弹不得,禄满仓真想扑过去趁势结果了他的性命,念想一转:中国人绝不趁人之危。

因为空间的缘故,浅田武治只能跪着角度不大地倚靠在洞壁上。他开始*吟呻**,开始间歇着放屁,这两种声音都能减轻他的痛苦。帝国军人的身份让他羞臊得发燥发热,保持跪姿的时间太久了,股骨头像正一点点刺进肉里,正一点点把他弄成残废。他想改变姿势,但此时他不敢触碰*那支**人。他闭上眼睛,和睁眼的感觉毫无二致,但那纤微的动作令他想到玉碎,也就是死。

似阴阳两隔的上面传来沙沙的声响,那应该是落雪了。北海道的雪呦,忧郁缠绵无止无休,他能听出雪片扬扬撒撒间沙沙的声响。他在自家的门口左边堆了个和他等高的雪人,忽然突发孩童般奇想,他自己站在门口的右边,一动不动地,带着笑,任凭雪片戏耍着在他身上粘连缠绕堆积。不消片刻的功夫儿,耳边风铃的清脆变得依稀,眼前黑茫一片。哈,他正想猛然发力挣脱雪的束缚,忽然感觉有一只手在摩挲他的脸颊,很轻柔地摩挲。静静地等着,就看见水润晶亮的一对眸子,一张白净脸被红色的油纸伞映得粉嫩嫩的了。细子,地主的女儿。一把火红的油纸伞,一袭火红的和服,如一团火在雪巷袅娜游动。浅田武治抚摸着颈下的银锁,他确信他流泪了。那是出征前细子亲手给他带上的,武治君……细子在他耳边轻唤。她唤他作武治君。我要活着,我要活着。浅田想。你死我活,井下介谆谆教诲。

禄满仓听不出沙沙的雪声,那是风卷地皮的声音,其中夹杂着无家可归的狗的哀嚎。是啊,家没了,火光一片残垣断壁。他的亲人们呢?已经种下的冬麦到了夏至要收割。再有四十三天就是春分,是他和大枝子成亲的日子,早已经下了十斗苞米的聘礼,日子还是和尚给择下的。都没了,祖宗们传承有序的日子就这样崩毁了,为什么?他想起那个梦境,他想哭想怒问: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杀人?!为什么?因为我们是金钱的奴隶,权势的奴隶,苟且偷安的奴隶。单单不是真理的奴隶,自由的奴隶,私塾的沈先生说。他不懂,又似懂非懂。假如我们不抵抗,敌人就会用*刀刺**挑起我们的头颅,说,这就是奴隶!在过一个县城的时候,一个穿长衫的后生对围观的众人喊到。又在过一个镇的时候,望见高杆上挂着后生的人头。他吓得须毛倒竖冷汗涔涔,后又悲痛万分顶礼膜拜。后生是个英雄,后生讲了很多,只有这句话让他犹音在耳。不能让敌人用*刀刺**挑起他的头颅,他决不做奴隶,他的杀父之仇未报,杀妻之仇未解,这里有他的家他的土地他的亲人们呐。呀!遥望着杀气天高,不由人心中火蹈,好叫俺怒气难消,咬牙关把贼来剿……台上的禄满仓高宠附体,英雄气舞动银枪缭绕。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枪声时而密集时而零星,枪声决定他们困在洞穴里的时间。间隔时间长的时候他们就产生希望,而再次响起枪声他们复又绝望,甚至想到遥遥无期。

又是枪声,虽短促却猛烈。枪声中猛然爆出浅田武治满是泄愤情绪的歇斯底里的尖叫:杀!杀!杀死他们!杀光*那支**猪!没有半点迟疑,禄满仓怒从心头起抬拳向发声的地方打过去。闷钝的一声肉响儿,脆亮地一声惨叫。这算是一次你死我活的决斗,因为黑暗,他们不知如何躲闪,也无处躲闪,凭着必须杀死对方,一定能杀死对方的信念拼命击打。拳头被高密度高强度地使用,牙齿也成了杀人利器,有好几次他们的嘴吻在一起,牙齿碰出瘆人的磨砺声。终于禄满仓掐住浅田武治的脖子,浅田武治也抠住禄满仓的咽喉,他们同时发力,发力……死神站在他们之间的生死线上,一时不知该眷顾谁呢?终于禄满仓觉得浅田武治手臂一垂身子一软,他确信鬼子没有死,那他也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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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禄满仓挺拔出居高临下审判者的身姿,他厉声问:你们为什么跑这么老远来杀人?!浅田武治色厉内荏地喊叫:为了天皇陛下,为了万代子孙,为大和民族的亘古一梦!禄满仓:痴心妄想!就凭你?几百年来你们掠夺*杀屠**,中国在哪儿?中国还在中国人的手里。你们占了长城,可中国人心里有一座长城,你们永远占不了摧不毁的长城。倘若我活着出去,尚有一口气在,我就把木枪头换上铁扎枪,枪枪挑你们个透心凉,送你们见阎王!

一段飘渺幽颤的声音传到井下,禄满仓听出来这是老和尚超度亡灵时敲响的钟声。他无力地靠在洞壁上,热泪淌了满脸:你们……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杀人……

枪声经久没有响起,禄满仓对逃生的希望波澜不兴。他和鬼子的生死决斗还没有结束,更何况外面,那是决定两个民族生死存亡的战争。

五千年龙脉绝不断,席卷宇宙叱咤天。观近远,宵小鬼魅残圣土。恨,恨吾辈!志衰心私魂魄散,丧土弃国亡家园。罢!罢!罢!宁抛头颅洒热血,岂改万里华夏天!这是沈先生给禄满仓写的新戏词,他理解戏词的含义,却没敢唱过。现在沈先生扔了写戏词的笔,拿起杀敌的枪,沈先生是英雄,沈先生呢?

沈先生刚打了一个袭扰战匆匆要从庙门而过,突然哑巴徒弟冲出来边冲他吱呀乱叫着边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庙门拉到井边。井盖被打开了,禄满仓听到沈先生的声音,他急迫要喊救命,他要出去跟沈先生走。猝不及防地,浅田武治整个身子扑压过来,一条臂膀压住禄满仓的一只手,另一条臂膀拼死堵住他的嘴,此后他们只听见极简短的两个人的对话。沈先生望着深陷井下的洞穴问:这是干什么用的?和尚答:这是我圆寂的地方。沈先生:为什么选如此一个所在?和尚答:这儿离地狱最近。沈先生:你怎么到达地狱?和尚答:靠我自己。沈先生看看庙院里停放的尸体又望望井里,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和尚:师父曾为北伐骁将,怎能为求心安,望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独守孤灯经卷,你真的能求心安么?和尚先是目光散乱继而低眉顺眼:只有佛法能渡劫破厄。是的,只有孤灯经卷才能让他摆脱手起刀落人头滚滚的噩梦。

安静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样的静谧让两个人都觉得匪夷所思。这样的静谧没有持续多久,井盖再次被打开,仍就是哑巴徒弟吱呀乱叫着将日本小队长引进庙门引至井边。这次是禄满仓将浅田武治死死地压在身下,用胳膊拼命堵住他的嘴,他太怕连累老和尚。日本小队长认识和尚,当他用*刀战**砍伤一个残疾人,准备再挥刀将人杀死的当口,和尚赫然矗立在他的面前。和尚身材魁梧,目光沉静如潭水,头顶有两道翻卷的刀疤。日本小队长狞视他片刻,举刀向和尚头顶猛然劈下。和尚面色淡定,气息不乱,威仪似金刚。刀刃在头皮处顿住,任刀上的血珠儿一滴一滴滴在和尚的头上。望望院里停放的尸体,鬼子小队长指着深陷井下的洞穴问:那是干什么用的?和尚答:那是我圆寂的地方。鬼子小队长:为什么选如此一个所在?和尚答:那儿离地狱最近。鬼子小队长:你怎么到达地狱?和尚答:靠我自己,也靠你们。小队长凝视着幽深的井水,仿佛听见水面下阴郁传出含混凄惨的鬼叫声。他命令士兵找角度对洞口开枪实施火力侦查,枪声没响,庙里的钟响了,响声惊怪。人们悚然回头望,庙旁的一排腊梅绽放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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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卷了一天的风变得淡弱了,且时断时续,像抽泣似叹息。洞穴里的两个人杳无声息,任凭被掩埋在浓稠黑色的一方死寂里。

约摸该是掌灯时分了吧,果然头顶有响动,不是铃声,一点亮慢慢滑下来,滑到洞口。这次浅田武治没抢,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将筐里的灯拿到胸前。那不是灯,不过是小碟子里的一截儿油捻。如豆的光亮停在两个人的中间,两个人都惊愣了:他们竟生着相像的眉眼,相像的鼻梁和嘴巴,他们还看出他们有着相同的年岁。浅田武治是跪着的,他的左小腿上一片血迹。禄满仓是坐着的,伤在左臂。待他们把对方观察仔细,光亮倏然灭了。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以往交手的时候有时对方会发出惨叫,也知道了下一次搏杀时重点攻击的部位。他怎么会有和自己近似孪生的相貌?也是如此轻的年岁?他……

灯亮了,以后就是漫长的夜。在冰封原野的冬季,在深陷的井壁的洞穴里,只有他们这样的两个人。

哦,我们能不能换一换姿势,这样下去会伤害肌肉,我们也要包扎下伤口,伤口受冻会溃烂化脓的。禄满仓看不见,浅田武治说这话的时候给他鞠了一躬。在这样的一个空间里,他们的存在只有两种姿势:要么相互跪着,要么一个坐一个跪。禄满仓忽然觉得他的屁股和大腿没有了知觉,他们缓慢地移动身体,尽量避免触碰对方的伤口。在换姿的过程中他们都发出‘喔哟,喔哟’的呻唤声,不知是极尽的舒适还是极尽的痛苦,这样的行为在他们离开洞穴前进行过四次。

算时辰庄户人家已经入了梦境。冬天日头落的早,天擦黑儿,便关门闭户脱鞋上炕,灯是舍不得点的。禄满仓睡不着,他望着看不见的房顶想大枝子想他唱戏攒下的钱,想他的一亩二分地,未来的六分地,将来如此下去更多的地。现在他困倦难支,但他咬牙忍着不敢睡,他怕在睡梦中死在对面人的手里。不用问,浅田武治也是这么想的。

今天是昭和十六年二月六日,浅田武治说。禄满仓不知道昭和十六年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今天是民国三十年正月十二。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停顿了片刻,浅田唱了一段小调,悠沉曲折,凄凄惨惨的,能听出离别之苦的味道。禄满仓心中凄然,他也想念他的母亲。

今年北海道的雪来的真是早啊。在漫天飞舞的雪霁中,鞭炮和丧鼓齐鸣,有战死的人送回了骨灰,又有新兵即将出征。他的母亲一夜没睡为他们三个人准备行装,他的父亲也被征召去为军马钉马掌,他的刚满十七岁的妹妹去做了国防妇。父亲听着能乐和战报喝干了家里所有的酒,妹妹悄然打碎每天不离身的小圆镜。他的小妹妹啊,那些大阪的商贩,京都的酒鬼,札幌的走卒贩夫排队等候在慰安所的门外。混蛋!浅田武治忽然哭出了声。

这个日本人也挺可怜,禄满仓想。

现在三个亲人来到战场,只有体弱多病的母亲困在冰天雪地的家里。不知她是否还活着,现在他的家真像一座雪国的坟冢。战争!难待空那淘一涛和捞卡啦ki泰萨呲金西它no(日语: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杀人)!浅田武治愤恨地吼道。

他的母亲为他们送行的时候当着旁人的面高声嘱咐他:武治要效忠天皇多多杀敌啊。之后却在他耳边叮咛:武治你要活着回来,拜托。活着回去,不可能了。死的念头从踏上中国土地起一直若隐若现,此刻格外清晰锐利。

想到死,他就想到井下介,他为所有出征的人举行了特殊的送行仪式:剖腹。因为他多次提出请求要求入伍被拒绝。那天一直下着的雪忽然间停了,神社的门口聚集了全村的人。三声丧铃响过之后,井下介跪在雪地上,裸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腰间缠着白色的腹带。浅田武治被指定为介错人手持武士刀站在旁边,他需要在井下介难以忍受极端的痛苦并在他的请求下砍下他的头颅,浅田武治认为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井下介用刀子似的目光扫视着人群,却偏头对武治吼道:奋勇地杀敌,杀!杀!杀!你会在杀戮的过程中体会到武士的无限荣耀,享受到征服者极尽的快乐。吼罢,井下介手持短刀刺进肚囊。他原本想视死如归地按照标准的剖腹程序:先向右切,再向左切,然后……然而他做不到了,想象的武士的威仪在他这儿全是扯淡:刀子刺进腹部的一刹那,他就五官错挪发出一连串类似正被屠宰的鸡那样的惨叫,眼神散乱颤抖的不行,看样子他是后悔了。如果此时拔出刀子他还能活命,他没有,他望着浅田武治,哀求道:快呀,武治君,求求你,求求你。浅田武治举起刀,他盯着簌簌颤抖的井下介的颈项感到恶心充满轻蔑。动手吧,武治!人群中有人叫喊。如果他手起刀落,他就成了一名武士也成了一个恶魔。看眼前武士之名是如此的虚妄,他就这样举着刀,任井下介哀嚎着,血洇透身下的积雪,最后颓然倒下。他把刀放在井下介身上,想,村里人怎么没人救井下介呢?

死是必然的了。即使能侥幸逃离洞穴外,也会被满腔仇恨的村民杀死,甚至被砸成肉酱,听闻已经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玉碎吧,他鄙视井下介更鄙视他自己。现在唯一切实可行的玉碎方式是咬舌自尽,可他没有勇气。他曾想过借助*那支**人的手杀死自己,也有过那样一次机会,可*那支**人留了他一条命。他还想到最佳方式:不离开洞穴,绝食圆寂于此,也只能这样了。萨遨那拉(日语:永别)妈妈,萨遨那拉,细子,萨遨那拉,富拉no偷鄙艾一no哈那咔(富良野和美瑛的花啊)。忽然他弯下身子跪伏在禄满仓的腿上,悲切地说道:我叫做浅田武治,我的家在北海道山根町希鹿村,我拜托你,在我死后把我的骨灰送回家乡。没有回音,半晌禄满仓问:你杀过中国人么?没有,没有,我从来没杀过人,我是医护兵。浅田武治极力辩白。如果你能活着出去,找到你的部队,你以后会杀人么?禄满仓再问。这次是浅田武治没有回音。

一曲不朽的赞歌,不朽的赞歌

夜深沉了,因为潮,洞穴里的寒冷就格外地凝重,他们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寒颤声。不要睡啊,这样睡着会在梦里被冻死的。浅田武治说。我没睡,禄满仓像是在梦中说。我们抱在一起睡吧,这样能互相取暖,不会被冻死,生在雪国的浅田有对付寒冷的经验。这个办法好,是最安全的生存方式。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相互拥抱着,脸颊贴着脸颊,不待生发丝毫感触就砰然跌进梦境的深渊。

三通燥怒的银铃响过,洞穴里的两个人悚然惊醒。洞口垂着一个硕大的箩筐,井盖彻底打开了,有光照射进洞穴的边缘。两个人明白箩筐的用意,但都默不作声。上来吧,一声日语的喊话。浅田武治尖叫一声,呦西,爬进箩筐。

浅田武治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庙院内黑压压的人,南墙下停放着十具尸体,其中有一具穿着伪军的军装,那是大枝子的哥。老和尚跪在尸体前,木鱼声中缭绕着往生经。经声止,一声钟鸣一串铃响,人们抬头望西,他们看见自己亲人的灵魂变成莲花袅袅升腾飘向极乐世界。没有人哭泣,连最孱弱的目光都变得坚强,他们拿着镐头和铁锹,他们要掩埋亲人的尸体,收拾残毁的家。他们得活下去,这里有祖宗留下来的土地,留下来的家。当他们注意到突兀出现的陌生人都惊愕了,一看便知是个日本人却穿着中国人的衣服。脚步移动出碾压震撼的气势,浅田武治跪下来,因为万分恐惧因为万念俱灰。且慢,乡亲们!禄满仓站到人群的前面。他是被大枝子喊上来的,他还在人群中看见爹娘爷爷,人们惊怪地发现他怎么穿身日本军服。且慢,乡亲们,中国人从不恃强凌弱,中国人从不趁人之危。他把大枝子手中的铁扎枪擎在手中:浅田武治,我叫禄满仓,你走吧,咱们战场上见!

晓月芦沟,怎忘当年,战火曳空。惹英雄奋起,旗风所向,悲歌吼处,气贯长虹……多少男儿浴血中。一腔恨,俱凝刀枪上,怒向顽凶……浩气长风,唤起大众,卫我中华一脉同……

来源:唐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