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鱼塘,原本在牛尾河口上,两个二十亩大的鱼塘,有船闸可以直通源头水库。塘里养着名贵的白鱼和甲鱼。鱼塘是老支书执政时组织动员全村劳力所挖,原先当然属于集体所有,每年村民家家户户还能分到上百斤的鲜鱼老鳖。各家收入少说也在两三千元,基本上解决了柴米油盐的花销和娃娃念书的学费。村里还能结余一些,作为公用开销。可是到了姜耀祖手上,他大胆推行所谓改革,用公开向社会投标的方式,实行个人承包经营。投标的结果,他二舅刘狗剩中标,其实也就等于他自己中了标。于是,这鱼塘就成了他一家的致富项目。每年给村里缴的二十万元承包费,群众是分文见不上,统统成了村里招待费,专供招待相关领导来上牛湾吃喝所用。大多数群众当然是敢怒不敢言。刘秦岭不服,也曾带头到镇上和县上告状,得到的结果却是要把他们承包的牛尾河沟生态项目转让给房地产商人金占川开发别墅。后来究竟如何,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那条红船,早已成了村里人议论的焦点。村里人发音“红”“黄”不分,因此多数人又把红船叫成了“黄船”。白朗进村不久,就听到了关于“黄船”的传闻。那还是王石子和刘秦岭断断续续讲的。说那是姜耀祖和姜武他们同某些贪官、不法商人胡作非为的黑窝子。开始,白朗还有些不大相信,心想难道农村“阶级斗争”真的就那么激烈吗?
前面说过,这是一条漆成红色的铁皮船。船顶上面搭着结实的木顶棚,四周围着板材,上端开着一排观光玻璃窗户,挂着厚厚的帘幕。如此一番装修,夏天不怕刮风下雨,冬天换成棉帷幕,也不怕寒风侵袭。但是村民要找村支书办事,也得上船来拜。
“姜耀祖支书和他舅,还有姜武他们,经常请些有权有钱的在船上吃喝玩乐,啥事都干。”有一天晚上,躺在饲养院通铺大炕上,老赵小声对白朗说,“听说船上新近雇请来个女服务员,名叫江翠花,据说是姜武从城里高薪聘来的,人长得好看,听说并不*身卖**……”
老赵说到此处,故意停下来,看看白朗的反应。他发现白朗瞪眼听得认真,就坏笑着说:“看来这翠花姑娘,可真是个人物,惹得不少男人动心,结果你猜怎样?”
老赵说着,又停了下来,看看白朗。白朗说:“你要讲,你就好好讲,不要卖关子嘛!”
老赵笑着说:“我是怕你批评我多事。”
白朗说:“这你放心,让事实说话嘛。”
老赵说:“这我就放心啦。因为有位大领导,都没扛得住,一次船上宴请,据说喝多了动脚动手,被人家姑娘掴了一耳光。”
“你说的是哪位大领导?”
“这你就不用问我,过不了几天,你就知道了。”
白朗说:“接着讲。”
老赵说:“那江翠花不光人长得好,性格也开朗,据说还念过大学哩!”
白朗说:“这我有点不信。”
老赵说:“开始我也不信,后来见了面,一开口说话,我就相信了。”
“你说得太神了吧,咱能不能不说江翠花,咱就说‘黄船’。”
老赵说:“那还真不行!”
“咱就说姜武这个人。”
“说姜武,就得说到支书姜耀祖。姜武同他关系非同寻常。”
“说白了吧,他们二人臭味相投,可以说是伙穿一条裤子。是不是?”
老赵说:“也是也不是。”
白朗感到越听越糊涂,就不耐烦地说:“好老赵哩,你就不要绕圈子啦!二人究竟啥关系嘛?”
“狼和狈的关系。”
“这咋说?”
“就说这翠花姑娘吧,姜武他表面上是为孝敬支书姜耀祖而引回来的红船女招待,实际上听说是他自己没安好心。”
“哈,绕了半天,又回到了江翠花身上!我算是把你服了,行啦行啦,你就这么点出息!”
“白书记,不瞒你说,当上三年兵,你看见老母猪,都是……都是……”
“都是啥?”
“都是双眼皮皮。”
一句话,把白朗逗乐,直笑得肚子疼。
好容易止住笑,白朗说:“难怪难怪,我早听说了,你老赵当过兵。岂止三年,当了整整十年。”
“白书记,不开玩笑,你别说,这姑娘穿上一身玫瑰红的紧身工作服,就像是省城大宾馆的女服务员,沏茶倒水,招待来客,文文雅雅,可真像模像样的。”
老赵说着又停了下来,眼睛望着天花板。白朗急着想听下文,可他就是不往下说。
白朗有些生气,说:“不说拉倒。”
“好好好,咱说姜耀祖。有天晚上,船上没有了外人,姜耀祖起了歪心,要江翠花替他捏脚按摩……被人家姑娘拒绝了。他恼羞成怒,大发雷霆,扬言要解聘人家。”
“别说江翠花了,再说说姜武。”白朗又一次岔开话题。
“好吧,就说姜武这人,他原本是个孤儿,四岁父母双亡,是本家叔公老支书把他收养大的,因此他同支书家的关系非同寻常。姜耀祖同他自然就成了亲弟兄一样的特殊关系。他这个人三分虎气七分匪气。他打小就不爱念书,据说小时候看过电影《少林寺》,就背着村里人独自跑到少林寺拜师练武。此后二十年杳无音讯,村里人都以为他早已经不在人世。谁料想前多年他突然回来了,事后才知他出家之后屡屡贪酒好色,犯了佛家大戒,被老方丈着人杖罚之后赶出山门,从此浪迹江湖,至今快五十了,还是光棍一条。”
白朗听得,心想,社会可真不是真空。一个小小的上牛湾村,就有这么复杂的人和事。就说这个混混浪子姜武的产生,也是时代的怪胎呀!进而就想到上牛湾发展问题,真是百废待举呀!面对这一切,真不知如何是好。等他回过神来,老赵还在兴致勃勃地唠叨着。这些龌龊之事,白朗确实不想听,但是不听又不行。就像原先面对村里的旱厕,进去不行,不进去也不行呀!可是事实证明旱厕好治,人渣难除呀!比如这姜武,还有人模人样的姜耀祖之流,可该怎么办呢?白朗感到太阳穴发胀,知道自己血压又升高了。真是不胜其烦。
“等到世事变化,诸事好像是都讲开规矩啦,眼瞅年过四十的姜武实在混不下去了,便回了上牛湾村找他四叔公要口饭吃。不料等他归来,四叔公已经卸任,堂兄弟姜耀祖继任支书,两人臭味相投,结果一拍即合。比如姜耀祖爱钱好色,他当然更是喜欢得不行。经常是明里暗里,瞎事好事,牵线搭桥,服务到位。一来二去,姜耀祖深受感动,就为堂哥真心谋划,上下打点,做工作增选一个村委会副主任,实际上取代了王石子的工作。遇到事情,只要人家两个碰头一捏咕,也就等于召开过两委会。于是,利用手中权力,沆瀣一气,花天酒地,好不自在。”
平日话并不多的老赵,今日不知为啥,越讲越上劲儿。白朗耐着性子听着,渐渐进入状态,忘记了自己的血压高问题,感到老赵讲的,是走家串户无法得来的关键人物的潜在问题。他一边听,一边考虑着对策,因为这样不正常的局面无论如何不能继续下去。但是毕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呀!他的太阳穴又开始跳得厉害。老赵的唠叨,对于白朗来讲,就像是火上浇油。他的心中更加焦虑难安。
“二人如此在村里出出进进,几乎形影不离。姜武被认为是支书姜耀祖的铁杆保镖。年轻支书行事风格,同他爹截然不同。父子相比,儿子的身上最明显的时代烙印就是不拘小节、不讲规矩。所谓敢想敢干,毫无顾忌。比如利用手中权力公然谋私,他几乎是明目张胆从来不顾忌别人看法。这一点,他爹一辈子都做不到。姜武同姜耀祖的关系,说白了就是狼狈为奸。村民们反映姜武好吃懒做,不同意给他特困救济。支书姜耀祖给他兼任个治保主任,说他平日得误工看村护院要练习拳脚。于是,只要救济粮款一到,他就近水楼台先得月了。腰里有钱,他们一同进城,大吃大喝,吃饱喝足就往洗浴中心一钻,一洗一按摩,接下来的事情,那就得听听村民们怎么说啦……不过要说姜武看家护院那也不假,但那主要是替姜耀祖家看家护院,百分之百充当了他家的私人保镖……”
老赵说着说着,竟打起了呼噜,白朗却没了一点睡意,脑子里就像过电影一样,交替浮现着近日的诸多情形。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在偏远乡村的静夜里,显得更加清晰可辨。乡村第一书记,完全失眠了。
清早从省城出发,他一路之上别说有多兴奋,先是省委薛玉山书记前一天讲话的情形,历历在目。“同志们,你们是幸运的,赶上了好时代,遇到了好机遇,就是*八大十**后,*党**中央提出精准扶贫,广大农村需要大批德才兼备的青年干部……”接下来,大队支书出身的省委书记现身说法,循循善诱,就像讲故事一样,把下去如何打开局面,如何深入各户调查了解情况,如何尊重团结村干部,争取民心,如何赢得*党**员干部支持,如何发动群众……
白朗越想越清醒,眼看两点多钟,丝毫没有睡意。兴奋之中,他一会儿想法很多,甚至踌躇满志;一会儿忧心忡忡,焦急万分。上头是支持的,无论中央、省里还是市县镇……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就任第一书记的头一天,就会遇到那么大的麻烦!人刚进村,*访上**的村民就围了住所大门,挤满了院子。他突然想到了姜贵,觉得自己很像他的处境。一个敲钟的工友竟然成了校长!自己一介书生,竟然成了第一书记。反正村里的学校就他一个民小老师,复式教学,孩子们语文数学全都集中在一个教室里完成。原先的学校在山下,建得很气派,那是老支书最为得意的政绩。是他亲自到县教育局跑成的一个跨世纪的项目,可惜被水库蓄水淹没了。结果“上牛湾村小学”也就只剩得一个空招牌了。公派教师没人愿意来,村里只好临时让原先在学校敲钟的瘸子姜贵临时代理校长兼教师。姜贵倒是乐于承担此项光荣任务。结果,家里有办法的孩子都到县城或牛头镇上学了,只有没办法的子女和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才被送到姜校长这里来。因为没有教室,姜校长只好在自己家里临时上课。可怜家里六间瓦房,都是七十年代盖的。下雨的时候,有的屋顶还漏水。大伙都说,初中没毕业教小学,可见姜校长本事有多大。他倒是热心肠,虽然文化不高,但对孩子们照顾得不错。县里近期派来了支教志愿者蔡金凤,看来办好学校有希望啦……白朗意识到思绪跑得太远,既然姜贵能把学校搞得像样子,自己更没有理由惧怕困难。
当晚,他在扶贫日记(微信)中写道:要治一地之恶,必知一时之弊;要扶一隅之贫,必知一域之资。第一个点赞的还是广东的金霞大姐。群主她近日似乎很忙,点阅之后,很少留言发议论。紧随其后的是很少露面的*疆新**王龙,他跟帖说:白兄言之有理,局部的矛盾问题,可不能只注意局部。这就像中医看病,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统筹、协调、辨证施治,尤为重要。吉林董欣浩发惊叹表情说:“咋这么有才!不愧是源头活水呀!”白朗抿嘴笑了,赶忙发一个微笑表情……大伙儿的认真和乐观,对他诸多矛盾困扰的心情颇有安慰。他深知,作为乡村第一书记,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难和烦恼,但是大家很少消极流露。坚强面对一切,这是大伙儿不言而喻的遵守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