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挂完电话我就给我爸买了高铁票,预约了医院。我害怕,心特别慌,就像我八岁那年我妈去世的感觉一样。这个世界仿佛有一个吸取我力量的窟窿,我拼了命的填却总是填不满。
到了第二天下午我终于接到我爸,看到他从高铁上背着两个蛇皮袋子下来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不知道这半年来他是怎么过来的,明明说哥和嫂子对他很好,可是花白的头发因为太瘦而陷下去的脸颊以及妈妈去世之前给他买的棉袄也旧的不成样子。蛇皮袋子太重了,出高铁的门不太好出,他一边使劲把蛇皮袋子往下拎,一边跟被他堵在后面的人赔笑道歉。我跑去接他的行李,他执拗的只肯把较轻的那个袋子给我。我悄悄抹了把眼泪问他:“你吃饭了吗?”
“我不饿,”他嘿嘿笑着“还是动车快!4个小时就到了。火车要坐一天呢!”
我知道他肯定是没吃,他舍不得吃高铁上的饭菜“我们先去吃饭吧,吃完饭我把你送回去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去医院检查。”
他点点头,跟着我出了高铁站,趁着上菜的功夫我问他:“你在家里检查了吗?最近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发出来声音。
我看他这个样子又问他:“身份证,医保卡都带了吧?”
“带了,带了。”他说着便弯下身去翻蛇皮袋子。
我见状忙阻止了他,“不着急用,你带了就好。”
“伽蓝,这个检查要花不少钱吧?”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问出来。
我骗他说:“检查花不了多少钱的,我这边兼职还剩下不少钱,你每个月给我打的钱我也没花。够用的了。”
他一下子急了“给你的钱你咋不花呢?你干的活费脑子,得吃好!”
这个时候菜上来了,他看了一眼服务员声音弱了下来,还是止不住的念叨“你一定得吃好,吃不饱对胃不好。别年纪轻轻的就得了胃病。”
我把碗推给他,打断他说:“先吃饭吧!”
吃着饭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二爷爷今年年初因为新冠去世了,两个儿子因为办丧事收份子钱吵了一架;堂弟今年娶媳妇了彩礼要了20万,最后给了十八万八只带回来10万,婶婶很不开心,但是新娘子第一年进门她也不好说什么;侄子上初中了,成绩不太好,大娘常常教训侄子把我当成榜样......
我在一边听着不说话,我爸看我不说话,试探着问我:“伽蓝,我来找你会不会耽误你上学啊?”
“不耽误。”我面无表情的回他。
“你会不会觉得我生病啦来找你会成为你的累赘?”他最终还是问出了这句话,然后又补充道:“你放心,我最近半年的钱都没给你哥,我都攒着呢!”
“最近半年?为什么是最近半年?”我质问他“你已经病了半年了?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你生病了是吗?”
“没,不是。”他红着脸狡辩。
“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个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拖了这么久不去看?!!”可能是迫于我质问下的压力,他最终还是跟我说了实情。
“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没那么严重,我只是隐隐有一点感觉也没当回事。后来有一次上夜班,肚子特别疼还拉肚子便血,跟你妈那时候特别像我就害怕了。我怕跟你妈得一样的病。”
“知道怕还不知道去医院?”
“我那时候没有钱,”他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自从你嫂子怀孕,你阿姨就逼着我把钱都给她,我不肯就吵了起来。你阿姨生了好久的气,我也没理她在单位住了半个月,你大伯看不下去了又把我叫了回来。跟你阿姨好说歹说,才不生气了,但是你嫂子也说了等孩子出生了以后请月嫂的钱让我出。”
“所以你就偷偷地攒了半年的钱,趁着我嫂子还没生赶紧来找我了。”他点了点头。
“阿姨知道你生病了吗?”
“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从你哥娶了媳妇我跟她就没什么话了。”
“是你们俩没什么话,还是她不想跟你说话?她在你身边呆了7年,你出钱给她儿子娶媳妇,儿子娶了媳妇就不管你了。哼,要不是看你还能挣钱早就一脚把你踢开了。”我看他不说话,又说:“阿姨估计是知道你生病了,所以才想方设法的问你要钱。她怕你把钱都给我。”
他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可能他知道如果真的让阿姨和哥哥嫂子知道他生病了,我说的这些就不是猜测了。当年阿姨嫁给我爸的时候继兄已经23岁了,明眼人都知道她是没本事给儿子娶媳妇才找的我爸,可是大伯和小叔都觉得我爸没有儿子,等老了要是我指望不上就要让两个堂哥伺候他了。说什么也要我爸同意了这门婚事。我爸经不住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又冲着继兄能改姓最后还是同意了。继兄能改姓王就是香火没断,我从小到大都姓王就是断了香火,真讽刺。
五
一早我就带着我爸来到医院检查,挂的是我师兄的号。师兄听完我爸的描述,开了检查的项目,片子出来的很快,当我跟我爸再一次来到师兄的门诊室的时候,师兄问我:“片子你看了吗?”
我回他“我没敢看。”
师兄叹了口气“准备手术吧,先做切片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的。你们是今天住院还是明天?”
“今天。”“明天。”我跟我爸同时回答道。
“还是明天吧,今天太赶了,我想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我爸看着我同我商量。我点了点头。
出了门口,我爸问我:“伽蓝,那个瘤子是不是跟*妈的你**一样啊?”
“医生不是说了吗,要切片结果出来了才知道,你这还没动手术呢,我也不知道。”
我爸听了我的话,自言自语地说:“我寻思着这要是跟你妈一样的病,咱就不治了,这个病治不好的。还不如把钱留下来给你。”
我低着头打车不敢看他。
手术进行的还算顺利,师兄带我看了取出来的瘤子,已经很大了。师兄拍了拍我的肩膀:“伽蓝,这个瘤子长的不是太好,你做好心理准备。”
安顿好我爸回到家只觉得身心俱疲,我不敢想七天以后的切片结果,那颗瘤子的包膜真的不像是良性的。我抱着枕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心里慢慢祈祷可能是我不够专业,也许是良性的呢,可是一想到那颗瘤子的形态以及我爸的临床表现理性告诉90%的几率是癌,就这样躺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打算起床找点吃的。打开冰箱的一瞬间眼泪就下来了,我爸给我包了整整一冰箱的饺子!旁边留了一张纸条“伽蓝,好好吃饭,保重身体。”我盯着纸条泣不成声,我一直觉得我爸不够爱我的,他心里面还是喜欢儿子的。可是满满一冰箱的饺子每一个都在告诉我,他爱我,他很爱很爱我。他在用他的方式一直爱着我。
等了两天,晚上十点半的时候我接到师兄的电话“伽蓝,病理切片我托人送到了实验室一份,你看一下吧。”
我握着手机不敢说话,师兄沉默了半晌,要安慰我:“伽蓝......”
“我现在去实验室看切片。”我打断了他,我不要别人安慰我要不然我没有勇气撑下去。
“好,我帮你叫了车,你路上慢点。”
那份切片我看了好久,我看了无数次胰腺细胞瘤的切片,唯独这一份我始终不敢下定论。仿佛我一旦下了定论,也就表明了我爸的死期。最终我还是拨通了老师的电话:“老师,我是伽蓝,很抱歉打扰您休息。我这边有个片子,想请您帮我看一下。”
那边的老师很快给我答复:“好的,你在实验室等我,我现在过来。”
老师来得很快,平时梳的一丝不苟的银发,今天也有些凌乱。老师推开门一边换衣服一边问我“片子在哪里?”
我指了指位置,老师就径直走了过去。
老师看了好久,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不敢说话,最后他拿下眼镜背对着我说:“伽蓝,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这个片子你应该一眼就知道结论了吧。”
实验室静的可怕,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眼泪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过了好久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师,谢谢您。您先回去休息吧,我想再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