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娘(完整版)

强子娘(完整版)

几天前,本家一个孙媳妇因病没了。老太太说娘们情深,定要回家送一程。处理完一切后事回来,和她一起聊及这个孙媳妇,感慨万千,唏嘘不止!

孙媳妇叫什名谁,无人得知,只是每每提及,都是强子娘罢了。说起这个强子娘,整个就是我们那一片的小能人,在我们村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且说她年龄本不大,虚岁也才六十多。却突然癌晚期,躺在床上没几天,人走了。这个强子娘个头不过一米五多点,却十分能干。年轻时因为强子爹外地上班,家里家外全是她一人操持。不管是地里农活,还是家八十岁老婆婆和年幼的强子,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孩子稍大一点,为补贴家用,又开了个小门头卖百货,虽然苦点累点,日子倒也过得算是风生水起。村里人都说她人小能量大,只要每晚二两白酒下肚,她就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她说自己没有别的嗜好,就是每晚一杯二锅头解乏是必须,只有这样,她才能支撑起第二天所有的忙碌和疲惫。强子娘是个热心人,村里谁家有个什么事,她是能到场的一定到场,能帮的一定要帮。她常说,做人处事善良是根,邻里更要相互帮助。在我的印象里,很喜欢她的大方。记得有一次家里来客人,我去她家借座位,提着马扎走时,她拿着俩石榴追出来,硬塞到我手中,说很甜,好吃着呢。

日子过得很快,似乎眨眼间,强子长大了。尽管不像其他孩子那么优秀,倒也看起来老实本分。虽然没能考上高中,但初中毕业足以使他应付小门头进货出货等基本工作,也算子承母业吧。老家农村普遍找对象早,强子二十岁那年,经人介绍相亲了邻村姑娘,不久也就结婚了。强子爹因为身体不好,也从单位办了内退,每月领着四千多元退休金,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后来有一年,市里有文件可以给老人买养老保险,但需花费三万元。村里人奔走相告,很是兴奋,但最终鲜有人买,说到底那个年头老百姓手里还是没钱,三万不是个小数,没有几个家庭能拿得出。但强子娘这些年存了一些钱,且眼光长远,随后便也开始了领退休金的日子。每月两千多元的退休金足以让强子娘喜不自禁, 每逢集市总能看见她一趟趟采购的身影,感觉走路都轻盈了许多。强子娘还是一如既往地从不吝啬,左邻右舍的孩子们也跟着吃了一些水果糕点之类零食,自不在话下。儿子儿媳虽没正式工作,文化水平也不高,但小两口经营着小门头,维持基本生活没问题。老两口工资高,农村花销又少,可着劲也就是集市多买点好吃好穿的。一百零一岁的老婆婆这时也寿终正寝了,大家都羡慕老太太有福气,无病无痛躺在床两天,安安静静走完了人生一程路。大家都说,强子娘不枉半辈子劳碌辛苦,终是开始享福了。

强子娘真得过了几天好日子。一眨眼,又是大半年。儿媳妇生了大胖小子,强子娘又开始忙里忙外。那个开心也是溢于言表,天天见人就笑。也是,有了大孙子嘛,老辈人总是有些重男轻女得,大家都理解。再说强子爹,性格有些木讷,平时不太爱说话,老实人一个。可就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退休还不到一年,突然有一天就脑溢血了。一下子半身不遂,需要人全天陪护。病得实在猝不及防,强子娘一下有点懵圈。好歹她一直也是吃苦耐劳过来得,没日没夜地照顾着老头子,端屎端尿,半句怨言没有。晚上还是那二两二锅头,她说三十多年习惯了,不敢停,否则吃不下睡不着得。也有那么几个夜晚,喝了酒也睡不着,她就拿出存折看看,不由自主地就会叹气,强子爹这一病几乎掏空了所有家底呢。转念一想,俩人工资不低,想吃啥买啥,想穿啥买啥,也就知足了。在她的悉心照顾下,强子爹终于可以一个人拄着拐棍在胡同口坐坐了。我记得,那时候每次回老家都会经过她家胡同口,也每次都会看见强子爹,说话还不利索,也听不清嘟囔什么,听着是和我们打招呼。强子娘呢,忙里偷闲,也会去小门头看看孙子,一边逗弄孙子 ,一边和过往邻居大声打着招呼。时不时地,还拿出一些糖果之类的塞给邻居的小孩子,她一直就这么大方。

日子就这么地,似乎也是平静下来了。却不知从哪天起,小孙子突然就焉头搭脑,整天没点精神,不太吃饭,还经常哭闹,全身看起来有些虚肿。大人着急却不明就里,就去村卫生室输液,输了几天也不管事,孩子越来越虚弱,身子一个劲肿,甚至都不小便了。一家人急的不行,紧上紧把孩子送去了市医院,没承想接着又被转到省立医院。一系列检查后,医生宣布孩子肾功能不行,需要手术换肾,这个晴天霹雳直接把所有人击垮了。那么小的孩子啊!“老天爷啊,怎能得上这种病呢?这是咱们小老百姓能得起的病吗?”儿媳哭天抢地,“日子过不下去了。”强子也愁眉苦脸,小门头暂时关了,终日陪在医院,除了发呆就是发呆。强子爹身体本就不好,又老实的一句话也说不出,精神愈发一日不如一日,更糟的是大小便不能自理,脾气却开始较之前更暴躁起来,一个伺候不到位,就对强子娘吼来吼去......强子娘那个日子煎熬地,谁说谁掉泪。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总是没有受不了的罪,哪怕活一天也得熬下去。有天晚上,终于伺候老伴睡着,强子娘手摸酒杯,老泪纵横,一杯二锅头猛地下肚,她打定了主意,手术要做,孩子要救。第二天,她收拾地利整整得,怀里揣着几盒香烟,先找了家族主事,又去了大队部。很快,叔叔大爷兄弟们每人捐款一千元,堂兄弟姐妹们也每人五百元,村里更是二百、三百不等......大家都可怜强子娘一家遭遇,全村无不伸出援手,手术费还真就凑齐了,只待肾源一到,孩子就可以手术了。可能孩子生病的事刺激了强子,具体原因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强子找了父母,说自己需要钱给孩子看病,要求父母交出工资卡。就这么一个儿子,老了还得指着靠着,孙子又即将手术,即便手术费凑够了,后期费用也不少,老两口便想也没多想,把工资卡交给了儿子儿媳保管。说来也算幸运,等了没几天,竟然有了肾源,手术很成功,孩子命保住了,不久也就出院回家了,大家都很高兴。听邻居说,出院那天,强子娘倒出酒瓶仅剩的半杯二锅头,仰脖喝下,跪在地上,只给老天爷磕头。强子又开始继续干小门头的营生,有了每月6000元父母工资的资助,日子似乎较先前还好了一些,强子媳妇也就不太干什么事,基本就是在家做饭和照顾孩子了。

强子是个老实孩子,孝敬父母是本分。更何况还代管着父母每月6000元工资,倒也不是没点数。一日三餐,会按时给老两口送饭,有时候是炒白菜和馒头,有时候是炖萝卜和煎饼。逢集市,还会偶尔多给拿上俩苹果或桃什么的。老百姓的孩子嘛,知道自己父母要求也不高,吃饱喝足就行了,还能有啥不满足的。花钱多少提不着,主要父母年纪大了,少荤多素,食物清淡总是好的。至于酒,娘喝了一辈子了,也早该忌了,一个女人家喝什么酒呢?说出去,不会过日子还让人笑话,强子老早就不赞同,只是说不得道不得,也就压抑了很多年。现在好了,钱在自己手里,不给你买你还喝啥,自然也就忌了。小账不搁大算,强子发现,光每月省下的酒钱还不少呢,免不了心里得意。没多久,大家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开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后来才发现,已经很久不见强子娘了,就连胡同口拄着拐棍坐在高马扎上的强子爹也不见了。那个过去忙忙活活逢集必赶遇场必到的身影似乎消失了, 偶尔胡同口瞥见她的身影,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她倏地一下转身就走了。 邻居们纳闷,自然免不了问问强子,“强子,怎么这段时间不见你娘呢?她还好吗?”“好着呢,现在光享福了,饭菜都是我给送呢。”别看强子个子小,高声大嗓门得,大家也就不再问了。也有关系特别好的本家婶子大娘,不放心去家里看看,发现强子娘比过去瘦了很多,吭哧吭哧地在搓衣板上洗衣服,强子爹大小便不能自理,衣服可不是得天天洗。见到人来,她倒还是和过去一样热情,赶紧拿座位请人坐,还拿出一个小苹果去洗,说是前两天强子给买了苹果呢,很高兴的样子。也还是会聊一点村里的家常,说说强子爹的病情,只是好像说话慢了很多,眼神也有些空洞飘忽。当被问到怎么不去街头玩时,她就说,强子爹离不开人,倒也是实情。有那很知己的妯娌也会问到她工资卡的事,甚至义愤填膺地让她去和儿子要回来,她就突然急呛呛起来,“俺强子可孝顺了,天天给俺和他爹送饭呢,有时候还买果木子...... 。”甚至还揪起自己的裤子,“你看,强子媳妇上一集还给我和他爹买了新裤子呢,衣服根本穿不了......”妯娌看她急急慌慌地避开话题表白儿子儿媳的孝顺,知道她不愿意说,也就不好再多问。就这样过了大约三个月光景,我有次陪老太太回老家,就听邻居拉呱。说强子娘现在不知道怎么了,总是骂骂叨叨,看见谁都骂,骂前边三嫂,骂后边五婶,谁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她了,有时候气不过了,有的就跟她吵架,她就骂得越发厉害。慢慢地,左邻右舍就吵遍了,即便她出来,大家也都避着不再搭理她,她也就更加不出门了。偶尔去强子小门头,也不知道是送啥还是拿啥,还是一路骂。也有明白一点的,就分析,强子娘现在精神不太好,大家便都不和她计较,看她的眼神只添了同情。

村里人都说强子娘疯了,我深不以为然。去年暑假,老太太惦记老家的娘们、姊们,还有院子里早已成熟的南瓜、豆角等,我便陪她回老家看看。一路上和我叨咕,回去要去强子娘家看看,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窗通风呢,前面三嫂,后面五婶,西邻居老韩嫂子,甚至89岁的隔着一条胡同的二婶子拄着拐棍就来了。我不得不说,老太太一辈子在村中人缘极好,你看这一屋子喝茶聊天,乐呵得不得了。“*奶大**,你回来了。我说娘们感情好,我得来看看你老人家.....”大家抬头,就见强子娘推门进来了,手里俩咧嘴石榴。有的就赶紧让座让茶,也有那吵过架的,就躲一边去了,不愿意搭理。“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今年石榴还结了不少,好的强子都摘去了,这不还剩下几个,虽然不太好看,但可甜了,好吃着呢。我就说拿来,让你和二姑尝尝......”也没人插话,她自己絮絮叨叨地一边坐了下来。“你就是这样,什么好吃的也想着。”我赶紧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石榴。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她两只手掌乍一看瘦骨嶙峋的,青筋暴露,但又骨节出奇的宽大,并且有些扭曲,一个个榔头似的,看起来非常突兀。“你的手怎么了?”我实在忍不住问。“我的手啊,拧螺丝拧的,不是得用劲嘛?”她给我做了个示范,并展开手掌让我看看,手指头个顶个弯曲,竟然怎么也伸不直。“强子娘可能干了,每天早晨强子就给她送零件来,就是一些螺丝需要拧上去,加工一个二分钱呢。你一天能赚多少?”五婶就给我解释,不忘问了她一句。“那个俺不知道,俺就负责拧螺丝。强子每天给我送饭送菜的,俺也花不着钱,没问。”话刚落,她就站起来了“不行,*奶大**,我得赶紧走了,不然今天的螺丝我拧不完了,耽误晚饭呢。”说着,她就急匆匆要走,众人知道她的情况,也就没有人拦她,我便送她到大门口。“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疯子呢?她思维那么清楚,说话那么温暖。” 看她佝偻着身子,矮矮的,小小的,又步履匆匆地往胡同里走去,我暗自思忖。又忽地想起她的手,“压榨!”一个词突然蹦上了心头。“她的内心究竟有多少熬煎?那份生活落差、委屈、愤懑......能和谁说呢?说了又怎样呢?难道还能奢望得到一杯二锅头吗?自己总也不能去赊账的,决不能给儿子丢脸啊!急了眼肯定也是想骂人的,可是骂谁呢?骂儿子吗?那自然是不行也绝对不敢的。儿子现在是她的衣食父母,除了儿子,难道谁还能给送点饭菜来吗?既然儿子不能骂,外人更是骂不得,那就随便骂好了,疯子就疯子吧,反正总得骂几句,不然可就真疯了。”我低头想着,眼眶酸酸的。

有一天,三嫂突然打来了电话。原来强子娘病了,总也不吃饭,只浑身没力气,不想动弹,螺丝自然是拧不了了,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了。邻居们看着不好找来了强子,“和你娘去医院吧,检查一下,看看到底怎么了?”这里强子没说话呢,强子娘直摆手,“我可没病,我又不难受,看什么病?用不着!花那冤枉钱干啥?”“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给你炒菜,还是得多少吃点,这回我给你做点软乎的,炖土豆吧,炖得烂烂的。”强子借坡下驴也就走了。强子对医院太熟了,那是个花钱不能眨眼的地方,只要你去了,保管天天让你比割肉还疼,他实在不敢去也不想去。不想才过了两天,强子娘突然晕倒了,躺在地上,人事不省。老头子吓坏了,走路又不利索,一个跟头拐棍都摔出去了,也不知道费了多大劲,才爬到大门口把人喊来。这下,强子也慌了, 赶紧雇车,大家七手八脚帮着一起去了医院。到了医院一通检查,医生只摇头,“回去吧,准备一下,也就几天的事了。”“大夫,我娘到底啥病啊?你好歹给挂两瓶水吧,也算我当儿子的孝敬她老人家了。” 强子哀求着医生。“恶性肿瘤,已经扩散了,还是回家安排一下吧!” 回天无术,强子娘又被拉回了家。于是本家的兄弟姊妹、妯娌媳妇们便有的事做了,有的负责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有的负责采购白布、贡品等丧礼物资,有的.......

且说老太太心里难过得不得了,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老家。不想当夜两点又来了电话,说强子娘走了,明天出殡。见老太太一个劲抹眼泪,我便连夜陪她赶了回去。院内已设好灵堂,遗像摆在正中央,大家看着这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太,想起她诸多好处,又想起她一辈子艰辛不易,都由不得泣不成声。天热,丧事从简,指路、泼汤、祭奠、火化等皆一天完成。终于等到晚上七点,吊唁的亲戚朋友们陆续都回去了,本家帮忙的便开始吃饭,强子就去后厨帮忙张罗饭菜了。虽然悲痛,饭总归还是要吃的。人死不能复生,唯有节哀顺变!再说了,终归是别人家的事,与自己,说到底还是无妨的。

“哎,你觉得强子娘为啥得这个病?”大家吃完,见强子还没回来,又加强子娘走的实在突然,自是心疼不已,七嘴八舌地就议论起来了,“她心里憋屈啊,又说不出道不出的,能不得这种瞎包症候?”“也是,光每月工资不少有啥用,又捞不着花,还不是和没有一样?喝了一辈子酒了,临了临了,一口酒也喝不上,你是不知道她有多馋那一口啊!”更有那知情的压低了嗓门,“你们是不知道,有次我就听见强子爹和她发脾气呢,只喊着‘你就去和他要20元,咱们买碗羊杂汤喝不行嘛?’那强子娘从胡同出来到小门头,又从小门头回到胡同,来来回回,我看她走了三次呢,最终也没和儿子开口,真是可怜呢!”“看这情况,不知道强子爹还能撑几天呢?据说从强子娘死后就卧床不起,也不说话,已经两天水米不进了,喂口水也吐出来,谁劝也白搭,就是不往下咽。老头心里明白着呢,知道强子娘一走,自己活不成了,急的强子捶胸顿足得。”“那是,能不急嘛?俩人一走,损失大了,干啥活能每月挣六千多呢?”“别说了,别说了......”就有眼尖的看见强子过来了,赶紧胳膊肘捣一下。也不知道强子究竟听见了多少,却谁也没理,转身走了,有那细心的发现强子走时抬了抬胳膊,也许是泪水迷了眼睛吧,谁知道呢?众人面面相觑,也不好询问,既有些尴尬,又内心说不清楚得还带了那么一丝丝畅快,随各自慢慢离开。

据好事的过后说起,大家走后没几分钟,强子就回来了,左手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右手一杯二锅头,恭恭敬敬摆在遗像前,就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咚的”一个响头,“娘啊,我不该掐了您那二两酒啊......”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