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以后,天气炎热,户外诸事不宜,于是正好在乡居的书斋里静心读书。老夫随手从书柜里取出一本,乃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9月版的《鲁迅全集》(本套书籍获首届国家图书奖荣誉奖)第一卷。该卷含《坟》、《热风》、《呐喊》三个文集。其中,《热风》为杂文集,《呐喊》乃小说集,且此定位准确无误,故在此不议。然而,列在三个文集之首的《坟》,却被定位为论文集:"本书收作者一九〇七年至一九二五年所作论文二十三篇。一九二七年三月由北京未名社初版,一九二九年三月第二次印刷时曾经作者校订。第四次印刷改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参见图1)。据此,试析如下:
首先,从时空逻辑上讲,上述几行字,尤其是其中“本书收作者一九〇七年至一九二五年所作论文二十三篇"一句,似应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于1980年编辑出版这套16卷本的《鲁迅全集》时所作之说明,而不可能是早年由北京未名社的编辑们或者上海北新书局的编辑们写下的。因为作为“前人“,他们不可能有这种"回顾“式的表述。退一万步、一万步、一万步,一共三万步来说,即便是由北京未名社的编辑们在编辑初版时写下的,老夫相信鲁迅先生也是会在后来的“校订“时作出更正的。何以见得?这是因为鲁迅先生于1926年11月20日在北京《语丝》周刊上所发表的《<坟>的题记》一文,开门见山第一句便是“将这些体式上截然不同的东西,集合了做成一本书样子的缘由,说起来是很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参见图2)。试想一下,有哪一位严肃认真的学者会在自己经过呕心沥血写下的“论文"行将结集出版时做出如此“轻佻“之“调侃"呢?况且,鲁迅先生在其后所作之《写在<坟>后面》一文中,更是直接将自己的23篇文章概括为“杂文“(参见图3)。当然,这里面多少也有些自谦。
其次,人民文学出版社将鲁迅先生的作品《坟》定位为"论文“集,是否准确?是否科学?貌似已成存疑待解之题!作为不可或缺之前提,我们先来看看《坟》这本文集中都有些什么作品,然后才有可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其实,前已述及,除了23篇“论文"以外,鲁迅先生还撰写了《<坟>的题记》和《写在<坟>后面》这样两篇文章,也被收入文集之中,分别列在开头和文尾。于是,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出版的《鲁迅全集》第一卷中,从《坟》的目录来看,也就有了后列25篇作品:1.《题记》;2.《人之历史》;3.《科学史教篇》;4.《文化偏至论》;5.《摩罗诗力说》;6.《我的节烈观》;7.《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8.《宋民间之所谓小说及其后来》;9.《娜拉走后怎样》;10.《未有天才之前》;11.《论雷峰塔的倒掉》;12.《说胡须》;13.《论照相之类》;14.《再论雷峰塔的倒掉》;15.《看镜有感》;16.《春末闲谈》;17.《灯下漫笔》;18.《杂忆》;19.《论“*妈的他**!"》;20.《论睁了眼看》;21.《从胡须说到牙齿》;22.《坚璧清野主义》;23.《寡妇主义》;24.《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25.《写在<坟>后面》。上段说到鲁迅先生多少有些自谦,乃是因为就前述文章中的2、3、4、5和8这几篇而言,虽然不能苛求前人写论文时也像我们现代人写论文那样在正文之外,还须同时、完全具备中外文的“内容提要“(或“内容摘要")、"关键词"(或“主题词")、“引注“和"注释“等,但是从这几篇文章所讨论问题的类型和讨论方式以及大量的注解(有一部分注解是后来的编辑者所加)来看,老夫个人认为,无疑应该属于论文之列。尽管这些论文就其形式要件来讲,尚不能与今天的学术论文同日而语,但那只是带有历史的印记,并不影响论文属性的成立。就此而言,鲁迅先生把自己的这几篇论文也归入“杂文“,不是自谦又能是什么呢?至于除这几篇论文之外被收入《坟》之中的其它文章,在它们的属性或者定位上,正像鲁迅先生自己所说的那样,当属杂文无疑!
最后,问题仍然是存在的:如上所述,20多篇文章,其中只有少数几篇论文,而其余的全部都是杂文,为什么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们却要将《坟》之整书定位为"论文“集呢?老夫分析,原因至少应该有这么两个:其一,历史的局限造成的。上世纪80年代,人民文学出版社在编辑16卷本的《鲁迅全集》时,*革文**刚刚结束不久,人们(包括编辑们)在思想上仍有禁锢,同时亦受"左“的余毒影响,于是乎,便有可能在自觉不自觉之间试图把鲁迅先生刻画成一个集"论文"、"杂文“与“小说"之大成的三栖甚至全能作家!但是,这并不符合实际,或者说并不贴切。因为与其平淡地说鲁迅先生是一个作家,倒不如说鲁迅先生更是一个拿笔杆做刀枪的大无畏文艺战士,一个主要以杂文为标配(“投枪"、"*首匕**")且奋不顾身地冲锋陷阵的勇士!其二,当时在编辑们(其实并不限于编辑们)的潜意识里,恐怕“论文“要远比"杂文“高大上,似乎“论文"总是与”学术“如影相随、密不可分,而“杂文“则在层次定位上远逊于"论文",况且《坟》里面原本就有几篇论文,因此把《坟》之整体看成是鲁迅先生的“论文"集也就不算是太离谱的事情了。是这样吗?如果当时的编辑们果真有这种想法,那么显然不是什么唯物主义的认识,而是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而且,如果真的是对鲁迅先生怀有崇敬之情,也就不会违背鲁迅先生自己对《坟》之整体的杂文定位。由此看来,恐怕编辑们当时还是有些"私心杂念“的,或者说是"身不由己“?
综上,老夫认为,鲁迅先生的《坟》这个集子,乃是一本以杂文为主,同时以论文为辅,二者兼而有之的文集,因此也可以叫做"二者兼有集“!
最后说一句:若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今后再次编辑出版《鲁迅全集》时能够"拨乱反正”,对《坟》这个“论文“集的原有定位做出正确的调整,鲁迅先生若是天上有知,定会欣然一笑:晚辈们,受累了!
2020年7月27日草就于乡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