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的小买卖
陆秀
一
母亲最先萌发做生意的念头,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五十多岁的她,脸上刻满岁月的沧桑,额头眼角布满细细的皱纹,两鬓生出丝丝白发,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尤为坚定而锐利。那时虽然实行了田产承包责任制,农民吃饭不成问题了,但是除了卖些农产品和家禽、家畜有点经济收入外,没有其它的经济来源。各种农业开支大,农民的生活压力可想而知。我们一家,哥嫂已分开过日子,大姐和二姐已经出嫁,三姐和四姐利用农闲时间学裁缝,我和两个妹妹还在念书,家里经济压力也大,母亲常常为此愁眉不展。

那时国营的供销社和代销店都不景气,个体经营户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母亲看到别的村开起了经销店,我们村还没人开,她就蠢蠢欲动起来。她一有时间就去那些店里跟老板娘拉家常,打探开店的各种信息和渠道。当对开店的基本要领掌握后,就向全家宣布:她也要开一个经销店!
说干就干,她把靠近路边的那间房腾了出来,为了省钱,她不做货架,把两只红漆四方柜连在一起,再在旁边摆放一个用竹片编制的凉床。把进回来的日用品、烟酒、瓜子、糖果等一一摆放在上面。又请人在一块长方形的小木板上写上“经销店”三个红色大字,挂在门楣上。
一个简陋的经销店,就这样在母亲的张罗中开张了。

母亲大字不识一个,脑瓜子却很灵活,记忆力也超好。她进回来的东西不管有多少,有多杂,都记在脑海里,哪样东西进价是多少,要卖多少的价她记得得清清楚楚。而且有一套生意经,她说卖东西不要一口吃个大胖子,要细水长流,薄利多销。一样赚点点,一天赚个一块两块钱,一年下来也有好几百。
她要姐姐给她做了一个黑色的上了拉链的布钱包用来收钱,那个黑钱包白天从不离身,总挂在她的脖子上。到了晚上,她就取下钱包,一分分、一毛毛、一块块地数钱。口中还念叨着卖出去了多少东西,该收回多少钱,除去本钱,还能赚多少,神情非常专注。
那时没有通班车,去镇上进货来回要走四十多里路,早上空着手去,回来要挑几十斤货,还要走一段山路。常常一担货挑回来,脚板磨起血泡,人也精疲力竭。但是母亲从没说过累,喊过苦,每天总是笑呵呵的,浑身充满着干劲。

母亲虽然不识字,进货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因为她总是头天晚上就把要进的货请人写在一张纸上。
她进货一般选在星期天,她安排我在家里守店。出门前再三告诫我:不管是谁来买东西,要喜笑颜开,说话要爽快,动作要麻利。有赊账的尽量赊账,不要拉长脸。财神菩萨喜欢喜笑颜开的人,看到苦瓜脸会绕道走。我记住了母亲的话,有人来买东西时,我露出灿烂的笑脸,有时还递上一杯茶,卖出去的东西居然比母亲在家时还多。
第一个月底结账,赚到了三四十块,母亲笑得得合不拢嘴。父亲一直反对母亲开这个店,所以借机泼她的冷水:“莫高兴太早了,就怕有一天你亏得哭都没眼泪!你呀,大字墨墨黑,小字不认得,嘿!”母亲不服气,呛白他:“只有你晓得港哈巴话(傻话),人难料,马难骑。除非我算错数,找错钱,不然走着看,哼!”

没想到母亲的这句话不久就应验了!
一天晚上,母亲像往常那样取下钱包数钱,数了一次又一次,显得有点烦躁不安。我看见她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在灯光下闪着光。不禁问:“妈,是不是出错了?”她抬起头,那疑惑的眼神像在问我,又像在自言自语:“奇怪!怎么少了四十五块钱呢?”
母亲急躁得站起来把钱包里的钱全部倒在八仙桌上,要我和父亲来帮他清点,数来数去还是少了四十五块!母亲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四十五块钱,在那年代可不是小数目啊!

母亲在屋里走来走去, 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出鬼哩!出矮老子鬼哩!”最后把白天来买过东西的人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说:“搞鬼搞菩萨,我找错钱了,把五十块钱当五块钱补数给别人了!”她这一举动把我和父亲吓了一跳。
原来大前天母亲收到张五十块大钞,忘记分开放了。上午隔壁院子一个妇女来买了五块钱的东西,给母亲十块钱,母亲错把那张五十块当作五块的补给那个妇女了!
母亲一想起缘由,就起身拿手电筒要去那个女人家。父亲见状马上拦住了她:“不要去了,她要想退给你当时就退了。以你的臭脾气,这样去准会跟她吵架!”母亲停了下来,盯着父亲说:“那我就这样呷哑巴亏算了?”父亲斩钉截铁地说“对!再大的亏也得呷了!你想想,你说你多补钱给她了,哪个给你作证?到时她倒打一耙你就麻烦了,你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了?!”母亲听父亲这样一说颓然地坐到桌边的长凳上,拢了拢齐耳短发咬着牙说:“我当然要继续做下去,我就不信她多拿四十五块钱就能发财了!”说完眼眶就红了。

那一晚,母亲辗转反侧睡不着,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声,弄得床架子吱嘎吱嘎响。我听到父亲在轻声劝说母亲:“这样的生意你莫做哩,做来做去是帮别人做,认不得字,今后还会出错的,莫白辛苦了!”母亲不服输,叹口气说:“我就不信我会经常补错钱,下次我找钱多个心,眼睛不好使,我放电灯泡下照!这店我硬要开下去!”
听着父母的交谈我也睡不着,母亲那么辛苦那么累,一个月的收获打了水漂,别说母亲不甘心,我也很气愤的,那个大婶为什么那么贪财?她不知道别人赚那四十五块钱要付出多少的艰辛和汗水!听着床架子吱嘎吱嘎的声音,我的内心也荡起心酸的涟漪,泪水悄悄地从眼角滑落……
第二天,母亲照旧早早起床,好像没事一样又精心打理着她的买卖了。

这个店开了大半年,生意平平淡淡,赚个油盐钱还真没问题。后来工商所来人说要办营业执照和缴税,母亲左算右算觉得不划算,卖一个月东西赚的钱用来缴税还少了!就把余下的货低价处理,有的原价卖掉,取下那个写有“经销店”三个红色大字的牌子,不无遗憾地关掉了她一手经办的“经销店”。
她取下脖子上的布钱袋,无限留恋地抚摸着,最后把它放进了箱子里。
如今母亲去世两年了,每当我想起她第一次开店的经历,心里除了感叹和敬意,就是无限的伤心和怀念。她的眼光和胆识,她的果敢和执着,她的乐观和善良无不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

二
一晃就到九十年代中期,母亲六十多岁了,虽然脸上的皱纹越来深,头上的白发越来越多,嘴里还脱掉了好几颗牙。但是她的身板依然挺得笔直,说话声音依然洪亮清脆,眼神依然坚定锐利,做事依然干练果断。
那时我们几姐妹都出嫁了,父母清闲了许多。
三姐、四姐和妹妹出去打工,把小孩都留给母亲带。而我刚刚生下大儿子,经常住在娘家。

一天,母亲带着几个外孙上街买东西,肚子饿了,问孩子们要吃什么?孩子们齐声说“馍馍!”(那时农村的小孩把包子馒头都叫馍馍)于是母亲就买给他们吃。看着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母亲眼睛一亮,思维就活跃起来了:何不自己学会做?会做了,孩子们不就天天有包子馒头吃了吗?而且到时还可以拿来卖!就这样,她特意到镇上跟面包店的老板娘学做包子馒头,一学会就在家里试做了几回,嘿!还真不错!
像当年开经销店一样,母亲毅然决定做包子馒头生意了。
通过实地考察和准备,她在通往城背小学的路口上,正式摆摊卖包子馒头,那个黑色的布钱袋重新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起床,在家里蒸好一两锅包子馒头,差不多七点钟的时候,她带上几个外孙,搬的搬板凳,掮的掮案板,抬的抬炉子,提的提袋子,沐浴着朝霞,一路浩浩荡荡向摊点走去。每天卖到九点左右就开始收摊,收好摊,奶孙几个又兴高采烈地把东西搬回家。一天不但可以赚几个小钱,孩子们还可以天天吃到香喷喷的白面馍馍。

这样连续做了一个多月,正做得起劲的时候,有人向上面告状了!说母亲在路边卖包子馒头不卫生,还说母亲的指甲太长,里面有灰尘,学生伢子吃了会影响健康等等。
母亲气得脑壳冒了烟,也不跟她们理论,气呼呼地马上收拾家伙,带着外孙们走人。走时丢下几句话:“我卖的东西有毒,我八个崽女都呷我做的饭菜长大的,他们个个身体好,都不晓得医院的门朝哪方开!”让来指责她的乡政府两个干部面面相觑。
回到家里,她拿起剪刀把十个指头的指甲剪掉了。
她取下脖子上的黑布钱包自言自语地说:“唉!为啥想挣几个零用钱都这么难?是哪个剁脑壳的眼红了?明的不来来暗的,有本事也去做生意赚钱啊!”边说边把钱包收进了箱子里。

两次做买卖受挫,母亲并不气馁,仍旧非常乐观,别人取笑她,她一点也不在乎。有时还跟村里人洋洋得意地说:“别看我老了,我就喜欢卖点东西赚点零用钱,崽女寄回来的钱是死水凼凼,用点少点,自己挣几个活钱用起来爽快。我要是有文化,会说普通话,我还要到广东去开店做生意呢!”
三
没卖包子馒头了,母亲心里像猫抓一样不安心,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无聊。到处打探有什么赚钱的门路,有几次问我婆家那里的学校门口有没有人卖零食,我说有。她很失望地说:“好想找个好档口卖零食。”
三伏天到了,天气炎热,经常有些年青人背着一个白色泡沫盒子来村里卖冰棍和雪糕。四五个外孙闹哄哄地吵着要买来吃,母亲自己也喜欢吃,每次一买就是五六个,她想:这样吃下去,一个月下来要吃掉不少钱。于是她又打起去卖冰棒的主意来了。

有一天,她向一个卖冰棍的买了六个绿豆子冰棒,借机打探起卖冰棍的事来,把一切打探清楚后,一个大胆的想法产生了:也去卖冰棒!
她一提出来就遭到我和父亲的强烈反对,六十好几的人了,谁放心她一个人出去卖冰棍?可是我们的反对无效。
母亲在家里就是皇太后,什么事都是她说了算,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别想拉转来。
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几个外孙丢给父亲和我在家里照看,她正儿八经地买来了泡沫冰棒盒,像年轻人一样走街串巷去卖冰棒了!

每天大清早她背着空盒出门,坐车到塘田市冰棍厂进几种冰棍和雪糕,背着装着冰棍的泡沫盒,步行往回走,沿途经过十几个村庄,随身带几个面包做午餐。她到每个村去叫卖,一路兜兜转转,到天快黑了才回家。
几个外甥从她出门起就盼着她早点回来,盼着吃上一根绿豆冰棒或者一块松软的雪糕。往往她刚刚走到屋前面的那口塘边,眼尖的看见她的身影就大叫“奶奶(我们那里叫外婆一律都叫奶奶)回来啦!”几个外孙就踊跃而出,欢蹦活跳地争着去迎接她。她看到外孙们跑到身边来,索性就地而坐,用手抹一把汗,打开冰棍盒,一人一根地分发。看着外孙们各种各样的吃相,不禁自己也拿出一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边吃边问:“奶奶的冰棍好呷吗?”外孙们因为吃着东西,口齿不清的说:“好呷!好呷得很,清甜清甜,冰爽冰爽……”

这情景让我记起母亲常挂在口头上的几句话:“血汗钱,万万年;辛苦酿(做事的意思),快乐呷”这不正是母亲对它最好的诠释和体现吗?
外孙们吃着冰棒,他们是不会去想他们的外婆在那样酷热的天气里,穿着一双单布鞋,顶着火热的太阳,途径十多个村庄,挨家挨户地推销冰棍和雪糕,不知道遭过多少白眼,流过多少汗水!她有没有摔倒过?有没有被人责难过?有没有被恶狗追赶过?他们只沉浸在吃冰棍、雪糕的喜悦里……
他们更不会知道他们的外婆晚上睡觉时,总发出轻微的*吟呻**声,她的脚板磨起了很多血泡,有的烂掉了,有的还亮晃晃地鼓着,外公帮她一个一个挑烂了,涂上火炉灰,用布包裹起来,第二天她照样背起她的冰棍盒走向冰棍厂。而孩子们,还沉浸在吃冰棍、雪糕的美梦里……

而我每次在家里都心神不宁,生怕她在路上出意外,不停地祈祷老天保佑母亲平安无事。每次看到她平安归来,我心中的石头轰然落地,鼻子酸酸的,眼泪不由自主地盈满眼眶。很多次在梦里看见她在不同的村庄大声喊:”卖冰棒呃!又甜又冰又脆的豆子冰棒,大糖冰棒……”甚至看到她颤巍巍地走在窄小的田埂上,去给在田里劳作的农民送冰棒;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在炙热的阳光下闪着金光,豆大的汗滴一颗一颗地往下落;看见她胸前的黑布钱包随着她前行的步伐晃啊晃……
母亲背着盒子卖冰棒持续了好几年,直到家家户户都有冰箱了才停下来。

四
母亲最喜欢吃月饼,也许是遗传,我们姐妹也很喜欢吃,而几个外孙对月饼也是情有独钟。每到中秋节,在外面打工的我们会买各色月饼寄回去给母亲送节。母亲收到月饼总会问:“广东的月饼很贵吧?一个铁皮盒装四个那么小的饼,像粑粑,盒子去了一半的钱了,划不来。家里的月饼又大又圆,像天上的月亮,便宜又好呷,明年莫买了。”
为了省下我们买月饼的钱,也为了外甥和自己有月饼吃,母亲又决定卖月饼了。
母亲卖冰棍沿途叫卖积累了不少经验,对各个村庄更是熟门熟路。好多村里的人一见到她就喊:“那个老奶奶又来卖东西啦!”

从中秋节前一个星期开始,她每天到塘田市进一担蔑丝箩月饼,一担四五十斤左右,像卖冰棍雪糕一样,回来沿村叫卖,到天快黑的时候准时回家。同样还没走到塘基上,四五个外孙就会欢快地奔向她,她像从前一样,放下担子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卖剩的月饼分给外孙们,自己和孩子们一起分享月饼的香甜和收获后的喜悦。这时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像涂了一层橘黄油彩,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焕发着快乐满足的光芒。
一个星期下来,母亲不但赚到一点钱,还会赚到一点月饼,其实她是可以全部卖完的,她算着除了本钱还赚到了钱,特意留下些不卖,留给孩子们和自己吃。每到这时,她会挨个给我们在外面打工的姐妹打电话,话语里充满喜悦:“中秋节不要再寄月饼了,这次我卖月饼赚到一百多块钱外,还赚到不少月饼,吃不完就放石灰坛子里,我们奶孙慢慢吃,嘿嘿!”每每听到母亲这样自得的话,我们一边夸她能干,一边不停地抹眼泪。

有次回家,我带着哀求的语气对母亲说:“妈!你都快七十岁了,今年不要再去卖冰棍和月饼了!您自己不觉得,我们为您担惊受怕,万一您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会被世上人指着背心骂!我们每月多寄点钱给您,您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吧!”母亲说:“我晓得的,我现在身体好得很,真的不行了我会停下来的。今后你们不要寄钱回来了,前面寄的我都存银行了,趁我身体好,自己能挣点就挣点。你哥哥一个人,今后我和你爸百年过世,他负担不起,还得靠你们姐妹来帮衬的。我现在多存点钱,到时你们也好少出点。”说完她取下脖子上的布钱包,从里面拿出几张存折给我看,说:“这些都是定期的,每年我自己挣点,再取利息回来用,本钱都留着呢。”我惊愕地望着母亲,望着她苍老却充满自信的脸,内心像打翻了五味瓶……此时此刻我才知道了母亲的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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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语:两年前,母亲去世了。出殡前夕,母亲带大的外孙们坐在一张大桌子边,各自诉说外婆生前的点点滴滴,诉说着他们跟外婆一起卖馍馍,一起吃冰棍、吃月饼的快乐时光,他们说着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我们姐妹听着听着也不禁大声悲恸……
母亲走了,把那个装有存折和现金的布钱袋留给了哥嫂,她留给我们七姐妹的是无限的悲痛和怀念,而她身上所有的优秀品德和人格魅力是我们永远用不完的精神财富。
清明节又要来了,我的心也像这湿漉漉的天空,沉郁而悲伤,远在异乡,不能亲自为母亲拔掉坟茔上的荒草,不能为她烧上几匝冥币,不能跪拜在她的墓前喊一声:”妈!我看您来了………”只有千里向北望,无语泪先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