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欣赏:民国*妓雏**的友情危机?是自甘堕落还是身不由己?

这是我的第一篇原创小说,文中的服饰文化、生活习惯、街道风貌皆有其根据,请大家批评指正~

一、 赠帕

上海的六月下旬,正是梅雨时节。连续几天又热又潮的天气把人的精力都抽空了,会乐里的烟纸店老板坐在柜台前已然打起了瞌睡,他身后一个十二三岁光景的小女孩倒趴在低矮的小方桌上不停地写些什么。

会乐里的弄堂房子几乎全是娼门妓家,不过沿着马路的房子因得了地理之优势,纷纷做起了小买卖,大饼店、米店、裁缝店、煤球店、老虎灶……当然还有这家烟纸店,针线、文具、头绳、蜡烛、蚊香、火柴、五金,家家户户必需的小物件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靠墙的货架上和玻璃柜台里。店的左门框悬了一张半米长的臭虫药广告,碗大的臭虫画下写着“臭虫立毙”。右门框却挂着几张时新的香烟美女月份牌,画上的时装美人周围陈列着当年的日历,蝇头小楷标注着“民国十五年”。

雨势渐小,却仍淅淅沥沥地滴着,黏腻地倒像天老爷落的汗水。从石库门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这女孩出落得标致,一字头的刘海后梳着一根乌黑的麻花辫,上身着淡粉斜襟倒大袖短袄,领口处的万字形扣子特地垂下来金黄穗子,下身着菱形花纹的缃色袄裤,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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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板,一包美丽牌香烟。”那女孩子走到柜台前用苏州话高声叫道。

正瞌睡的烟纸店老板蓦地被惊醒,惺忪见瞧见了这女孩子,赶快起了身用苏州话赔笑道:“香云小先生,倷真个漂亮,以后定是书寓的头牌大先生,又替倷姆妈买烟吗?”

“嗯,美丽牌香烟。”香云没理睬这些恭维,反倒冲着他身后的女孩子笑了笑。那女孩生得机灵,一双杏眼正盯着香云,也不言语,只用笔向后门指了指。

果然,香云刚进石库门,那女孩子便从烟纸店后门奔了出来,拉着香云进了屋。

“自珍,你在做功课吗?这本是什么?”只见香云翻开了一个粘满了形形色色绿叶子的本子。

“这是在苏州时,自然课教员带我们采集的标本呐,就是将这些叶子原样保存下来。”这女孩原唤作自珍,是烟纸店老板的女儿,因死了娘被从苏州接了来,竟与会讲苏州话的“小先生”香云成了好友。

“啥叫标本嘛?我这个算不算标本?”香云展开了自己的帕子,只见白色的丝绸帕子上绣了几朵或深或浅的云彩,栩栩如生倒像是水粉绘上去的。

“这个不叫标本,却也精美绝伦了!像是真采了天上的云来做的标本呢!”自珍拿了手帕边端详边赞叹道。

“我胡乱绣的,送给你吧!”

“那我送你香樟叶,你拿了去在纸里面夹着,一辈子都不会变黄。”自珍说罢小心撕了一片绿油油的香樟下来。

香云将香樟叶藏进衣襟,只稍待了片刻,就起身要走。“我得赶快回啦,不然那些娘姨要出来寻我了。”

“等我攒了钱把你赎出来去找你亲妈,不对,不找她,谁让她狠心卖了你,我把你赎出来做我姐姐!”自珍口气毅然,眼神里已经泛了泪花,为了香云不得自由她颇有些愤愤不平,恨不能立马赎了香云,时时刻刻做自己的玩伴。

“傻丫头,你好好温习功课,考了这里的中学!”香云心下感动,却只能快声说完,慌忙出了后门,拐进了支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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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疑心

不比那些全然做皮肉买卖的幺二*院妓**和野鸡堂子,会乐里大都是高级*院妓**,栋栋房前悬了灯笼,上书着各位“先生”的花名和“书寓”的名称。“先生”们从晚上开始就要应召出局,陪富商达贵们吃喝打牌。这晚,香云只应了两三局筵席便回了弄堂,即便是几位娘姨监视,鸨母也不愿意自己在外面像“大先生”一样耽到半夜。可刚进了“年年红书寓”的大门,就看见姆妈满脸煞气地等着自己。

“香云,你那方白帕子呢?”姆妈斜坐在客堂间的桌前,尖声问道。

“我……丢了。”香云没想到姆妈的眼睛那样毒,连帕子都监控着。心里不知因为这一方帕子自己要受怎样的罚,可若是交代给了自珍,恐怕自己以后再不能借着为姆妈买烟去找她了。

“丢了?你丢在哪里了?娘姨都跟着你,丢在地上那么几双眼睛还看不见吗?”姆妈冷笑,声音越发尖刻起来。

“许是没留神……”香云下定了决心不说实话,自珍是这种看不见日头的生活里唯一的指望了,她老盘算赎了自己出去,虽说香云知道这绝无可能,可世上有人如此真心待自己已然足够。

“放屁!你送给哪个相好的了!我告诉你,你别想唬我,你什么时候点大蜡烛、跟谁点那时我说了算!”点大蜡烛意为小先生的*夜初**,鸨母常卖了高价,*院妓**会像女子出嫁一样点香烛,故而有如此叫法。这鸨母自幼买了香云来,本就图着哪位阔佬出大价钱给香云*苞开**,唯恐香云有相好的,白占了便宜,自己损失一笔优厚的*苞开**费。

香云低头不语,听到鸨母提及卖掉自己的身子,两行泪夺眶而出,不禁哀叹自己命苦。拾破烂的母亲、拉洋车的父亲、奄奄一息的弟弟、苏州河畔又潮又黑的滚地龙……想起这一幕幕,不由得怨起狠心将自己卖到这里的父母。弟弟的病好了吗?江北还遭灾吗?他们回去了吗?这一切她都无法得知,只有眼泪兀自掉落。

“我打小买了你来,写字、弹琵琶、唱曲哪一样不是请了先生来教。上海的苏帮多,苏州先生最为尊贵,我只得一句一句教你讲苏州话,我待你薄吗?能进书寓,是多少女孩求不来的福气!进了下等堂子,谁还拿你当人看?”姆妈像是受极了委屈,一桩桩一件件将自己的牺牲数了出来,这*苞开**费不过是她该拿的补偿。

是啊,姆妈待自己并不薄,自己在这吃饱穿暖,能进书寓已然是自己的好福气了,是自己太不满足吗?还要怎样呢?又还能怎么样呢?

“那位周老板在咱们书寓里摆了好几场花酒了,他有意梳栊,我也中意。”鸨母颇有些得意。

周老板?那个年已半百的商人?香云心里不由得一阵厌恶,甚至这厌恶要压过了伤心。可也只能是厌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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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夜会

虽然并没有说出自珍的事,可鸨母不仅免了自己出堂差,连烟也不让自己买了,只等着过些日子吉时与周老板“礼成”。已经近一个月没见自珍了,她知道了还会和自己要好吗?或者说,不该让她知道?可点了大蜡烛之后,要梳髻了,自珍怎会不知呢?香云手里拿着自珍赠的香樟叶,脑子里一片混乱,却没想几滴泪打在了绿油油的叶子上,正拿帕子拭去,只听后门几声低呼:“香云姐姐。”

香云本就住在靠近后门的二楼亭子间,赶忙开了窗向下望,虽说天色已黑,可后门的灯笼却照得清楚,竟是自珍在叫自己。自珍脸上满是笑意,挥了挥手中亮闪闪的东西,压低了声音道:“香云姐,我考上了启秀女中啦!你把篮子放下来!”

上海的弄堂夜里常有小商贩叫卖夜宵零食,楼上的住户总从窗户吊了篮子下去省得辛苦下楼。香云听了自珍考上了中学,心中欢喜,正准备将篮子吊下去,可想到自珍以后便是女校的中学生了,若是知道了自己已经*身卖**,恐怕不愿再和自己来往,又涌上来几分难过,忙拔了自己头上的珠花放在篮子里,权当了贺礼了。

自珍不敢再巷子里多耽搁,把东西放在了篮子里,就示意离开。篮子吊上来,香云才发现自珍竟将新学校的校徽赠与了自己,校徽为方形白底红字,从左向右镌刻了“启秀女中”四个字,徽下压了自珍的纸条:

香云姐姐,你怎么不来寻我了?我等了你好久,今天接了新学校的录取,还送了校徽,我赠与你吧,你要是能和我一起去上学就好了。

傻丫头,自己哪有这样的好命呢!就好像姆妈说的,能进书寓已经是自己的好福气了,还要奢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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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梳拢

周老板送了衣饰来,姆妈请了乐师,备好了香烛和酒菜,这*苞开**的典礼不亚于良家结婚。龟奴念的贺词在香云听来像是在念咒,奏的音乐像是给自己吹丧,那么自己这样梳洗打扮便是死前整理好的遗容了。

直到半夜仍未睡得着,香云强忍着下身的疼痛,往床边轻轻挪了挪,恨不得身边的糟老头子立刻死了或者自己死了也好。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怎样,只觉得喘不开气。明日,明日自己能出门了吗?不求多远,就让自己在石库门那见见自珍呢?她应当开了学了,启秀女中怎么样?有什么没听说的课?还有先生教着做标本吗?那方帕子自珍也像香樟叶一样夹在了纸中吗?

从那天晚上以后,再没见过她,香云的心里仿佛有千万句话等着跟自珍说。可是,她看到自己明日梳了髻会怎样呢?

第二日白天姆妈并未让香云出门,可晚上的堂差还是照常出。开了苞,成了大先生,便不必有娘姨盯着。走到烟纸店门口,香云便让龟奴将包车停了。

“顾老板,自珍呢?”香云站在柜台前问道。

“唉,她上了几天学,说不愿在这儿住了,住了校了。长远弗见倷啦香云先生。”顾老板答道。

“怎么不愿住呢?”香云想着是自己就算可以出门,也没法长久陪自珍,她愿意和同学住着也好。

“住会乐里这儿嘛…诶同学们…她考得是女校…”顾老板吞吞吐吐,可香云会了意,原是会乐里的名声不好,被同学们知道了要说闲话,虽说合乎情理,可心里不禁失落,自珍要和自己生分了吗?

五、 还帕

书寓里,下午的时间无非是用来抽烟、打瞌睡、做针线,或者出去逛马路。为了姆妈安心自己出去,香云求了寓里的宝珠陪自己出门,只推说逛马路,心下却决定去一趟女中寻自珍。

包车拐出宝善街,入了满是法国桐的思南路,便到了启秀女中,向门卫报了要寻顾自珍。

香云头发中分到脑后梳了髻,身着鹅黄倒大袖黑线滚边长裙,外套了银色立领马甲,胸前绘了墨菊,特地穿的素净些,唯恐自珍同学见了说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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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珍仍是不情愿的踱到了校门口,怏怏地:“你怎么来了?”

上海的九月还未入秋,可香云却觉得像是从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怎么?你上了这样的好中学便要与我生分吗?”

“你…你这样的人不求上进,会乐里的*女妓**并不受苦,你们只贪图虚荣和享乐,把娼门当进身之阶,好给政客们做小…小老婆。”自珍剪了时兴的学生短发,好像连过去与香云的情感都随着辫子剪去了一般。

香云瞪大了眼睛,直说不出话。身旁的宝珠却吊了嗓子:“诶呦,*生妹学**妹,你们说话真是好轻巧,我当然图钱图虚荣,宁愿做了小老婆,也不想去厂子里做了女工,这一双手蒸坏了不说,连觉都没得睡,指不定哪天啊只能去下等堂子*身卖**子了。”

宝珠说话又尖又快,自珍的脸涨红了,可还分辨道:“去厂子里做工,挣的是踏踏实实的血汗钱,不比你们只会骗别人的钱。”

“我倒是想去做工啊,有门路吗?不要给工头送礼?不要会手艺?我娘当初要是做了工,我也不必来会乐里贪图虚荣……”宝珠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香云抓住手打断了,香云眼里含了泪:“这些话是你想的吗?”

“我们同学成立了妇女进步会,你该自求进步才是。”自珍毅然道,两个月前说赎了香云也是这样的毅然。

“我是卖绝了的,怎么求…求进步?”香云的泪几乎要流了出来。

“你来的正好,这个东西我特地拿来还给你,珠花在烟纸店,你向我爹爹取吧。”自珍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方帕子,正是那方绣了云彩的白帕子!她几乎是扔到香云手中的,那日赞美的话早已抛在脑后,还给了香云,便转身回了学校。

香云泪水模糊的视线中,自珍的影子渐渐变小,连头都没有回,“大小姐,你做什么不好要高攀这些学生呐?这些学生最瞧不起人了。还白为帕子挨了骂!”宝珠气不过,好好的说是逛马路竟逛了一顿骂出来,忙携了香云上了包车。

姆妈说自己进书寓是好福气,这没有错,不然自己不知饿死在哪里。自珍说自己不求进步,这也没有错,整日头陪了男人喝酒赌钱睡觉能有什么进步,赶明儿自己老了也不知饿死在哪里。可自己能做什么呢?又能奢求什么呢?香云用那方白帕子拭去眼角的泪,这些答案她永远想不出,只希望好好收着那片香樟叶,不要在入秋时黄掉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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